《牺牲》
1970年,安德烈·塔可夫斯基开始写日记时,《安德烈·卢布廖夫》刚刚在戛纳获奖,他正站在世界电影殿堂的门口。1986年,他写下最后一页时,已在病榻上奄奄一息,不久去世。塔可夫斯基人生最辉煌十六年的私人记录,就是这本《殉道学》——一部比他任何电影都更直接、更残酷的精神自传。
这本书的出版本身便是一场迟来的救赎。此前的中译本《时光中的时光》经由英译本转译。此次出版的版本,是塔可夫斯基之子亲自授权、首度由俄文原文直译的全本。它不仅补全了过往的删节,更收录了近两百幅珍贵的手稿、绘画和工作照。捧在手中,这已不只是一本书,而是一座可以亲手触碰的、燃烧过的灵魂遗迹。
安德烈·塔可夫斯基,这个被全世界影迷供奉上神坛的名字,在这部私密日记中,彻底卸下了所有光环。你看到的不是“大师”,而是一个在病榻上给儿子写下温柔叮嘱的普通父亲;一个对同行毫不留情“毒舌”的刻薄老头;一个在生命的最后时刻,依然追问“人活着究竟为了什么”的孤独灵魂。
但最震撼人心的,不是这些八卦式的切片,而是他在最琐碎、最困顿的时刻,笔下依然流淌出的对“永恒”的追问。书名“殉道学”并非指宗教意义上的牺牲,而是指一个人将生命彻底投入某种高于自身的使命。这是塔可夫斯基对自身艺术生涯和生命选择的深刻总结,他曾反复说:“我们不是为了追求幸福而存在,有些事情比幸福更重要。”
对他而言,这个“更重要的事情”就是对艺术的真诚、对真理的追寻和对人类精神世界的关怀。他将艺术视为一种 “祈祷” ,而拍摄电影的过程,就是他向“上帝”和“永恒”倾诉的方式。他不是在“创作”,他是在“献祭”。
读这本书,像是握着一把钥匙,走进塔可夫斯基那座迷雾缭绕的电影迷宫。那些不朽影像背后的密码,在日记中一一浮现。那些看似晦涩的意象,其实都源于他最私密的记忆与疼痛。
我准备好创作一生中最伟大的作品了,这一刻到来了
1972年2月23日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应该改编那些不太成功的文学作品,其中包含了可以在电影里生长出来的种子,辛勤灌溉,就可成为杰出的作品。
1973年1月24日
有一段时间,我认为电影与其他形式的艺术不同,它作为最民主的艺术,会对所有观众产生相同的影响。电影既然是一系列记录下来的明确影像,它就该被所有人以同样的方式去感知和理解。也就是说,由于自身具有的鲜明特征,电影在某种程度上对所有人应该是一样的。但我错了。
有必要探索并确定一种原则,根据这个原则,可以对观看者单独起作用,让公共的影像产生私人的体验。(与文学、绘画、诗歌、音乐相比)电影要尽可能少地表现,让观众根据少量信息,对其余内容形成整体看法。我觉得这才是构建电影形象的方式。如果从象征主义的角度看,电影中的象征应当是自然和现实的象征。没错,关键不在于细节,而在于隐藏!
1973年1月29日
把表演和拍摄得不错的故事搬上银幕,不能称之为电影。这些与电影毫无关系。首先,电影是不可能在其他任何艺术形式中实现的作品。换言之,它是只有借助电影才能创作出来的东西。
1973年3月23日
最近我有一种感觉,今天这种感觉特别强烈,意义非凡。我想我准备好创作一生中最伟大的作品了,这一刻到来了。我之所以这样想,首先是因为我有种信心(当然从辩证的意义上讲,这也可能是自欺欺人),还有就是我要用到的素材——简单朴素却意义深刻,它们足够熟悉、足够平凡,以致不会偏离主题。(注:这是他筹备《镜子》时感受到的)
《镜子》
1973年12月31日
我的目标是让电影在其他所有艺术形式中争得一席之地,让它与音乐、诗歌和散文分庭抗礼。
1974年2月3日
艺术形象能够确保其自身发展,它有着来自历史的视角。一个形象就是一颗种子,是带有反馈机制的自我演化的有机体。它是生命的象征,又不同于生命本身。生命中包含了死亡,而生命的艺术形象要么将死亡排除在外,要么把它看作是对生命的独一无二的肯定。即便表达的是死亡,艺术形象也是希望和信念的化身。因为创作本身就是在否定死亡。就算艺术家最终有着悲剧的命运,他的创作本身也是乐观的。因此,不存在乐观的艺术家与悲观的艺术家之分,只有天才和庸才。
1975年1月7日
我渴望一种危险的融合——讲述一个关于自己的故事,融入简单而丰富的感情,提出一些涉及生命意义的哲学和伦理问题。
《镜子》的成功再次使我确信了此前的猜测,当通过银幕讲述故事的时候,融入个人的情感体验至关重要。也许电影是最个人化的艺术,能够带给人最私密的体验。只有当作者袒露了自己的生命真相,才会在观者的感知中形成令人信服的召唤。
1976年4月20日
《镜子》是一部反形式主义的电影,必然树敌无数。它具有宗教性,因此,对于那些看惯了电影,不懂得如何读书、听音乐、欣赏画作的大多数人来说,显然很难理解。大众对艺术没有需求,他们需要的是娱乐,是具有道德说教意味的苍白的奇观。
1976年4月21日
也许该给写信骂《镜子》的人回一封信?可是有这个必要吗?为了说服一个没有文化、心胸狭隘的人他是错的?为了向自己证明我是对的吗?是想要教育别人吗?这些都不是我该做的事。我该做的是上帝赐予我的工作,不管别人怎么诽议。谩骂、黑暗和势利无处不在。我不会成天考虑自己,我只需要背着自己的十字架。无论最终胜出的是那些嘲讽还是我,时间会证明一切。
一个自私的人是不会阅读和热爱托尔斯泰的,托尔斯泰是他们的敌人。确实,他们在自欺欺人时可能会想,只有他们才懂托尔斯泰。
1979年2月10日
我觉得《潜行者》确实是我拍得最好的电影。这真让我高兴,不过也仅此而已。确切地说,它让人有了信心。但这并不意味着我对自己的影片都赞赏有加。我不喜欢它们,里面有太多浮华、虚伪和短浅的东西(《潜行者》里这些毛病最少)。只是其他人拍的电影远比我要糟得多。也许是我傲慢?可能吧,但在我看来,事实就是如此。
《潜行者》
1979年6月2日
如果谈到我认为是使命的事情,那就是追求绝对,并为此努力提升自己的技艺。坚持作为一个匠人的尊严,维持作品的质量——它们因为无关紧要而被大家丢弃,取而代之的是拥有相似外观的东西。而我想保持质量。就像阿特拉斯用双肩扛起天地那样。他本可以因疲惫而放弃。可他没有,而是出于什么原因支撑了下来。这个传说里最神奇的正是这一点,不是他长久的坚持,而是他从没放弃。即便被欺骗,也仍然在支撑。
1980年5月31日
如果说艺术创作的终极内涵是隐喻,那么一切诗意的东西,都是伪装的隐喻。
1980年7月7日
我越来越确信,对艺术家来说,拥有知识和观察力都只为了一件事——知道什么该放弃,并确信放弃不是出于虚伪。因为最终,你会把自己限制在一个框架内,而这种限制不会让你变得贫乏,相反,它会拓展你,帮助你创造自己的世界,让你摒弃那些矫揉造作和标新立异的企图。要尽可能减少与生活的连接,但不是以牺牲真实性为代价,而是排除那些不必要的干扰。这些干扰看上去就像是(或者说被某些人视为)真理的证据。但是它们已经超出了形象思维的范畴,无论积累多少,永远不会提升品质。
《乡愁》
1983年5月12日
剧情并不是电影的核心,影片的基础不在于故事,而是由更深层次的情感织就的。事实上,这是我第一次感受到电影本身可以完全反映作者的内心状态。影片中的主角实际上是作者的“另一个自我”。
我对此感同身受。尽管果戈里在罗马创作了《死魂灵》,但他在这里工作非常艰难。他深爱意大利,多次请求俄国政府允许他迁居意大利,理由是他的健康状况不佳,无法适应俄罗斯严酷的气候。普希金也曾希望能在国外创作,但沙皇不允许。不过,饱受流亡之苦的蒲宁却在巴黎和格拉斯写出了他最好的小说。
我们又回到了物质生活的问题上。人们认为家庭关系是最重要的,事实上,正是这些关系带来了最深的痛苦。但谁说我们活在这个世界是为了享乐呢?我觉得这种说法荒诞不经。
创造超现实是不可能的,一切都是现实的。不幸的是,我们无法摆脱现实。自我表达只能通过对现实世界的观照来实现,无论使用诗意的修辞还是写实的描绘。
我们对自己的灵魂知之甚少,就像迷途的羔羊。只有在谈论政治、艺术、体育或情爱时,我们才感到游刃有余。一旦触及到精神层面,我们就立刻开始迷失,暴露出所有的无知,显现出我们对此毫无准备。在这方面,我们并不文明,就和不会刷牙的人没两样。如果回到《乡愁》这部电影,它其实表达的是对精神世界的怀念。比如,牺牲的概念,我们已经不再将其视为对自己的要求,只是用它来要求别人。我们忘记了什么叫自我牺牲。这也是为什么我的电影在很大程度上围绕着牺牲展开,这不仅仅是影片的主题,也贯穿了整个发展过程。
1983年5月22日
最近我一直在想,将创作视为一种精神状态真的正确吗。何以见得?因为人试图模仿造物主?这难道是美德吗?模仿造物主,还自以为效忠于祂,难道不荒唐吗?我们对造物主的责任,是利用祂赋予我们的自由意志与内在的邪恶斗争,清除通向祂的障碍,增长灵性,清除内心的污秽。我们需要净化自己,那样就无需害怕任何东西。主啊,帮帮我,给我一位导师!等了这么久,我已经累了……
1986年10月26日
我们需要创造事件的诗意。用神话般的色彩赋予它神秘的深度,将谜题嵌入其中。
深度不在于真实再现奇迹事件,而在于向内的探索。
必须解放自我,才能获得完全的自由。就像巴赫在《受难曲》中所做的那样。
豆瓣9.5,塔可夫斯基私人日记首度完整公开
记录电影大师的涅槃与殉道之路
俄文全译本初次呈现
补全光影背后的另一重叙事
原价198元,现在仅需138元
赠《飞向太空》波兰版海报帆布袋❗️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