忽然之间,我的心跳碰着了她的裙裾。那是怎样的一角裙裾呵,软软的,盈盈的,带着些微醺的暖意,从南山那边,一路拂过来。我窗前的枯枝,先是一惊,随即柔顺地弯下了腰;檐角挂着的风铃,也懒懒地伸了个腰,发出一两声清脆的、梦呓似的响。这响声,薄薄的,凉凉的,像是最薄的琉璃,轻轻一碰,便要碎了;碎成满地的,亮晶晶的,春天的声音。
我去寻她。走过僵硬的田埂,泥土在我脚下变得松活了,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股子醒转过来的、潮润的力气。我俯下身,几乎将耳朵贴在上面。听见了,真的听见了。是无数沉睡的根,在伸着懒腰,咕咚咕咚地,饮着地底深处渗出的、第一口带着甜意的水。那声音是沉闷的,钝钝的,却又是那么固执,一下,又一下,敲在人的心上,敲开了那一层薄薄的、冬日的壳。
河边的柳,是最先得了讯息的。那枯槁了一冬的皮里,正涌动着一股怎样鲜活的、不可按捺的绿呢?不是流淌,是涌动,是欢呼着、推挤着,要冲破那层暗淡的束缚。远远看去,已有一层极淡的、烟似的青了。走近再看,却仍是光秃秃的。那绿,便成了一个羞涩的、不肯轻易示人的秘密。风来时,千万条柳丝便袅袅地、不胜风力似的颤动起来,像是在空中写着些什么看不懂的、极温柔的字。
黄昏来得迟了些。西边的天上,烧着一大片绮丽的霞,不是夏日那般浓烈的、咄咄逼人的火红,是那种柔和的、羞怯的粉紫,带着些水红的颜色,像少女新妆的胭脂,不小心染上了天边。空气里浮着一股子泥土的、微腥的香,还有草芽儿初生的、青青的、又带些苦意的气味。这气味,仿佛也是一味药,能医好那积了一冬的、沉闷的心病。
忽然想起了去逝的母亲。儿时,每到这个时节,她总要牵了我的手,到田埂上去,指给我看那最先钻出地面的、一点点的绿意。她说,那是土地在换新衣裳了。她的手是温热的,软软的,像此刻拂过我脸颊的风。这念头只是一闪,便过去了,像一颗流星,在我记忆的深潭里,划出一道转瞬即逝的、却又亮得灼人的光。光灭了,那圈圈涟漪,却还在心里,柔柔地、久久地荡着。她的生命,不也像这惊蛰么?在最深最冷的土里,忽然地,用她的离去,惊醒了我的、沉睡了太久的心。
夜,终于完完全全地落下来了。我坐在窗前,什么也看不见,只静静地听着。起初,宇宙间只有一片沉沉的、无边的寂静。然后,隐隐的,仿佛从地心深处,传来了一声极轻的、试探的震动。接着又是一声。远远的,闷闷的,像天神在云端里,转动他巨大的、生了锈的车轮。那声音,不是吼,也不是嚎,是一种沉沉的、低低的、滚过长空的轰鸣。这是第一声春雷了。
我没来由地一惊。心头仿佛有一扇紧闭的、落了灰的门,被这遥远的、低沉的呼唤,猛地撞了一下。那门开了,久违的风,便呼呼地灌了进来,带着些微的凉意,和说不清的、战栗的欢喜。这一声雷,是劈开了混沌的斧,是天地给万物的一记当头棒喝。它是温柔的呵斥,是慈悲的警醒。仿佛在说,醒来罢,是时候了。
我凝神细听,仿佛听见千万蛰虫的梦,同时裂开了一条细缝;仿佛听见生命那浩浩汤汤的、沉默的大军,正在星月微光下,无声地集合。
这一声雷后,雨,便要来了。那将不再是“润物细无声”的春雨,而是伴着隆隆战鼓的、倾泻而下的、真正浇灌生命的大雨了。
此刻,我坐在这将明未明的夜里,心里头,竟也滚过一阵低低的、沉沉的雷声。
创作手记:落笔时最先触到的不是惊雷,而是那丝极轻极软的暖风——仿佛天地间最温柔的唤醒。宏大叙事常聚焦“惊”,而我更敏于感受“蛰”与“醒”之间那微妙的过渡。
初春田埂上,泥土松软如新蒸的糕,柳梢的青涩如不敢言说的心事。这些细微的感知,需要同样细腻的语言来承载。于是我让风“拂过”,让绿“涌动”,让雷声“试探”——用那些处于临界状态的动词,捕捉万物将醒未醒的瞬间。比喻也选择了贴近女性经验的意象:新妆的胭脂、最薄的琉璃、生了锈的车轮,让抽象的自然之力化为可触可感的具体。
写到母亲时,笔触自然柔了。她的离去如同一次惊蛰——在最深的土里,用生命惊醒了另一颗沉睡的心。这也许是我特有的生命体验:我们总在传递着什么,从手心温度到记忆温度,从生命本身到对生命的领悟。
哲思结语:最深的蛰伏里,藏着最响的惊雷。天地用一声轰鸣唤醒万物,而人世间,那唤醒沉睡之心的,有时只是一个春天般温软的眼神,或一句久久回荡的低语。真正的觉醒,从来不是被巨响震醒,而是被温柔唤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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