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五岁那年冬天,我成了寡妇。

老李走得太急。上午还跟我说想吃韭菜馅饺子,下午人就歪在沙发上了。送到医院抢救了三天,愣是没抢救过来。儿子从深圳飞回来,办完丧事又匆匆飞走了,临走时塞给我两万块钱,说妈你想开点,以后有啥事给我打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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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有啥事呢。

老家那套房子是九八年房改时买的,两室一厅,住了二十多年。老李在的时候,屋里堆满他的破铜烂铁——什么旧收音机、坏手表、老报纸,我嫌乱,他嫌我不懂收藏。现在人走了,东西也跟着清空了,房子突然大得吓人。白天还好,去菜市场跟小贩讨价还价,能磨蹭半天。晚上最难熬,电视机从新闻联播开到午夜剧场,声音开到最大,就为了让屋里有点动静。

就这么熬了一年零三个月。

后来我姐们儿张秀芬看不下去了,说你这哪是过日子,分明是在熬日子。她有个远房亲戚,是个七十二岁的退休干部,老伴走了八年,儿女全在美国。想找个住家保姆,做饭打扫卫生,一个月给三千五,管吃管住。

我一听“住家”俩字就直摇头。我一个寡妇,住到别人家去,传出去像什么话?

张秀芬笑得直拍大腿:“你想什么呢你?人家七十二了,比你大十七岁,你还怕他把你吃了?”

我一想也对。再说了,三千五呢,加上我每个月两千八的退休金,一个月能攒下五千多。儿子在深圳租房贵,将来结婚更贵,我这当妈的能帮一点是一点。

就这么着,我去了老周家。

老周看着比实际年龄年轻些,头发花白但梳得一丝不苟,穿着藏青色的羊毛衫,说话慢条斯理的。家里收拾得一尘不染,阳台上养着七八盆兰花,一看就是个讲究人。他跟我说,他一个人住了八年了,老伴走的时候儿子刚出国,后来儿子也走了,家里就剩他一个。每天对着四堵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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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听着鼻子一酸。这不跟我一样么。

头三个月过得还算顺当。我做饭的手艺是跟婆婆学的,红烧肉、糖醋排骨、韭菜盒子,老周吃得直点头。他有个雷打不动的习惯,每天下午三点要在阳台上喝茶,有时候喊我一起,给我讲他当年在单位当处长时的风光事,讲他儿子小时候怎么调皮捣蛋。我就听着,偶尔插句话。那时候觉得,这样的日子也不错,有人说话,有人听,比一个人对着电视机强。

可人心隔肚皮,谁能想到后面的事呢。

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这话一点不假。

大概是第四个月头上,有天晚上我洗完碗,老周在客厅看电视,喊我过去坐会儿。我坐下,他给我削了个苹果,递过来的时候手碰到我手,没马上缩回去。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但也没往歪处想,寻思着可能就是不小心。

又过了几天,他跟我说,要不你把东西搬到我那屋来吧,床是两米的,我一个人睡着也是空着大半边。

我愣了足足有半分钟。

他见我不吭声,又说:“你别多想,我不是那种人。我就是觉得一个人睡不踏实,晚上起夜都没个照应。你要是愿意,咱们就这么搭伙过,我不亏待你。”

那晚上我一宿没睡着。

第二天我跟他说,老周,我来是当保姆的,不是干这个的。

他连忙摆手:“我知道我知道,我不是那意思。我是真心想跟你做个伴。咱们都这把年纪了,还要啥名分?互相有个照应就挺好。”

我没答应,但也没走。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可能是一个人太久了,太想有个说话的人了。也可能是他那句“互相有个照应”戳着我的心窝子了。就这么稀里糊涂的,我搬过去了。

刚开始确实还行。他对我挺上心,有时候我腰疼,他给我贴膏药;我儿子打电话来,他悄悄把电视关了;我过生日那天,他还特意让儿子从美国寄了瓶深海鱼油给我。我心想,也许这样也挺好,都这把岁数了,还图啥呢。

可日子长了,狐狸尾巴就露出来了。

先是钱的事。他每个月照常给我三千五,但话里话外开始念叨:“现在这菜价,一天比一天贵,猪肉都三十多一斤了。”“这个月水电费又涨了,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我琢磨着他什么意思,就说要不我从这三千五里出生活费?他又摆手说不用不用,我不是那个意思。

后来他开始挑三拣四。说我炒菜油放多了,他血压高;说我拖地不够干净,他闺女回来该说了。我问你闺女不是在美国吗?他说下个月回来探亲。

他闺女真回来了,带着俩孩子,一住就是二十天。那二十天我简直成了老妈子,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伺候完小的还得伺候俩孩子。老周不但不帮忙,还嫌我这不好那不对。有天晚上我累得腿都打颤,在厨房偷偷抹眼泪,让他闺女看见了。她看了我一眼,啥也没说,扭头走了。

她们娘仨走的那天,老周送完人回来,坐在沙发上长吁短叹。我给他倒了杯茶,他接过去,突然来了一句:“你以后注意点,别在我闺女面前哭哭啼啼的。让人家看见了,还以为我怎么着你了。”

我手里的抹布“啪”就掉地上了。

我看着他说:“老周,咱俩到底啥关系?”

他愣了一下,说:“啥关系?你是我请的保姆啊。”

就这一句话,我的心凉透了。

我说行,那我收拾收拾走人。

他这才急了,站起来拦我:“你别急啊,我不是那意思。你看你在这儿住着,吃我的喝我的,我也没亏待你,咱有话好好说。”

我把他手扒拉开,进屋收拾东西。我那点东西,来的时候一个行李箱,走的时候还是一个行李箱。来的时候装了半箱子老李的遗物,说是做个念想,走的时候全掏出来扔了。我拎着箱子出来的时候,他站在客厅中间,脸色难看得很,突然来了一句:“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识好歹?我都这个岁数了,我还能咋地你?我就是想有个人陪着,你至于吗?”

我没理他,开门就走了。

走到楼下才想起来,我没地方去。

儿子在深圳,租的房子巴掌大,我去住哪儿?老家那个房子空了快一年,回去也得收拾。我站在小区门口,天已经黑透了,路灯亮起来,照着我一个人孤零零的影子。

后来我在附近找了个小旅馆住了一宿,六十块钱,房间小得转不开身,被窝一股霉味。第二天给张秀芬打电话,她风风火火地来接我,一听这事,气得直跺脚:“我早就知道那老东西不是个玩意儿!我跟你说,这种老男人,没几个有良心的!”

我说你也没早说啊。

她说我以为你自己能看出来呢。

我苦笑了一下,没再吭声。

在张秀芬家窝了几天,我回老家了。房子落了一层灰,我花了三天时间收拾干净。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老想起老周那句话——“你是我请的保姆啊”。

其实我不恨他。我就是想不明白,那半年里,他给我揉腰的时候,跟我唠嗑的时候,喊我一块喝茶的时候,那些到底是真的还是假的?还是说,在他那儿,那些都是真的,只不过跟“保姆”的身份不冲突?他一边享受着我的照顾,一边还想白得个伴儿,两头都不耽误。

男人的良心啊,有时候真不值钱。就像菜市场那些看着水灵的黄瓜,拿回家一切,里头全是空心。

儿子后来打电话来,问我怎么不干了。我说太累,不想干了。他说那你一个人在家行吗?我说有啥不行的,一个人还清静呢。

他也没再问。

现在我又一个人了。白天去菜市场跟小贩讨价还价,晚上看电视看到睡着,跟以前一样。有时候在阳台上晒晒太阳,想起老周那个阳台,想起他给我削的苹果,想起他说“互相有个照应”。那时候我真信了。

现在我啥也不信了。

前些天张秀芬又给我介绍一个,说是个退休教师,人老实,就想找个伴儿。我笑笑说算了吧,我一个人挺好。

她说你别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啊。

我说不是怕,是想明白了。人这辈子,靠谁都不如靠自己。有人陪着是锦上添花,没人陪着咱自己也能过得热热闘闘的。

现在我养了两盆花,一盆是茉莉,一盆是吊兰。每天给它们浇浇水,说说话,也挺好。茉莉开花的时候,满屋子都是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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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时候我在想,男人到了这把年纪,嘴里说的“良心”,到底是真心疼你,还是缺个不花钱的保姆?你对他掏心掏肺,他对你挑三拣四。你以为是搭伙过日子,他以为是雇了个长工

所以啊,姐妹们,别轻易相信什么“互相照应”。这世上最贵的,就是免费的东西。那个给你削苹果的人,你得先想明白,他是真心疼你吃不着,还是缺个削苹果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