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前按:“有关紧要”是由明室Lucida出品的一档播客,专注于书和与书相关的一切,致力于邀请朋友们一起还原、搜集、探讨我们心中的“有关紧要”。
2026年1月,在一个寒冷的冬日下午,明室与多抓鱼联合举办了一场特殊的线下播客沙龙。在多抓鱼书店的郎园店,中国的10位出版编辑通过屏幕,与远在东京的“夏叶社”创始人、日本知名一人出版社社长、《明天开始做出版》的作者岛田润一郎先生进行了一次连线交流。
17年,1个人,他在日益萎缩的出版市场中,开辟出了一种“以诚实为底色”的生存方式。
在本期节目中,他们不仅聊到了岛田先生实践“一人出版社”的故事:如何一个人跑遍150家书店卖书?如何靠每本2500册的起印活下来?如何以“头号粉丝”的心态去做不背叛读者的书?还深入探讨了阅读与出版的本质:日本年轻人正在从“为了娱乐而读书”转向“为了活下去而读书”。书籍不再是消遣,而是守在身边的朋友。
这种“为了活下去”的信念,也照进了现场十位资深编辑的真实处境。在这场关于理想与危机的圆桌讨论中,大家分享了各自的境遇与思考:有人正在实践中国版的“一人出版”,有人背靠出版巨头却身感危机……在百万畅销书消失、短视频抢夺注意力的时代,编辑们为何一边“自嘲唱衰”,一边又在磨损中寻找生存的可能?
无论你是否身处出版业,这场关于职业困顿、精神自由与生活勇气的对话,或许都能让你在寒冬中感受到一丝暖意。愿这份“认真的力量”,也能带给你些许慰藉。
正文约2.8万字,预计阅读时间为70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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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颖: 大家好,欢迎来到由 明室 和多抓鱼共同主办的 《 明天开始做出版 》 的线下播客沙龙的现场 。 今天也是一个非常寒冷的冬日,感谢大家能够来到多抓鱼书店的 郎 园 店来参加这场活动 。 这也是 明室 播客 “ 有关紧要 ” 的第 47 期, 同时 是我们第一次尝试线下的录制 。 今天 的主题是围绕 明室 去年出版的一本书叫 《 明天开始做出版 》 , 我们也 非常荣幸 地 在线上请到了它的作者,日本知名 一 人出版社的社长岛田润一郎先生与我们进行连线交流。那么先请岛田先生跟大家打个招呼吧。
岛田润一郎:大家好,我是夏叶社的岛田润一郎。
岛田润一郎:我今天非常开心有这么多的朋友聚在一起来参加这个活动,我会尽力地回答大家想从我这里知道的问题,所以大家有什么想问的都尽管问我吧,我什么都会回答的。
希颖:非常感谢岛田先生今天参与这个活动,还有来自我们各大出版社的10 位出版编辑,他们的具体姓名我会在第二部分的活动里再进行介绍。他们都是来自各大的出版机构,既有国营的出版社,也有一些民营的出版公司,大公司、小公司们都有,甚至还有现在正在实践一人出版的编辑,还有在座的十几位读者。那我们一起跟岛田先生问声好。
现场编辑、读者:哈喽。
Part 1 与岛田润一郎的对谈
岛田润一郎的“一人出版”哲学
希颖:在座的编辑其实也是读了岛田先生这本《明天开始做出版》之后,受到了极大的鼓舞与感动。那么我在他们那里也收集了很多的问题,果然大家最关心的问题还是关于一人出版这件非常特殊的出版体制,我们就先从这样类似的问题开始吧。其实我们看这本书都知道,夏叶社成立之后,经营的状况好像慢慢地走上了正轨,那么一直是岛田先生一个人在运营,想问一下您今后会考虑扩大规模吗?比如变成二人出版社或更多人的出版社吗?
岛田润一郎:其实在日本现在也慢慢有很多一人出版社出现了,这个是在增加的。同时一个人经营一家书店的情况也在变多。其实成立这个出版社是2009 年,已经过去 17 年的时间了,才慢慢地走入了正轨。而且我更加感觉到了一个人做这件事情的优势,所以应该还是会维持这个状态吧。要说一个人的优势是什么?就是我一个人可以做决定。
岛田润一郎:所以即便年纪变大了,我还是会继续这个一人出版的状态,并不是为了钱。而是作为个人如何去实现这件事情,达到这种目的,才是我选择一个人做出版的重点。我想要更加诚实地活在这个世上,不是为金钱工作,而是为自己个人生活的目的去工作。是为了让大家的生活变得更好,所以才有出版、有编辑、有这样的书、这样的工作存在。顺带一提,我们的经营状况还是不错的。
希颖:从岛田先生的回答中,对我们的出版好像有了一丝的信心。那我们就继续第二个问题。其实您在这本书里有提到,就是第一本书就卖了1, 000 多本,其实大家也比较好奇这 1, 000 多本具体是怎么卖出去的?有没有一些更多的细节?因为在国内,如果我们要从零开始做一个出版品牌,其实是非常艰难的一件事情。
岛田润一郎:日本的大都市有4~5个,像东京、京都、福冈、名古屋、大阪,这几个主要大城市有 100 到 150 个主要的书店,我都去跑了。我亲自去向店员说,“虽然我不知道这本书能不能卖,但这是我很喜欢的书,我把它做出来了,希望你能把它陈列在店里头。”在这里面销售情况比较好的,大概有50 家左右。在这50 家里面,可能每家能卖出20 多本书。我不是那种广撒网式的,而是去寻找那种愿意支持我、愿意卖我的书的那种书店,然后跟他们有更深的合作和交流。我和他们之间不是那种单纯的工作上的联系,反而是变得更像人和人之间、朋友之间的那种有感情的交流方式,以此来推进工作。
除此以外,日本这边的销售方式有委托销售,如果书店卖不出去的话,随时可以把书退回去的。因为可以随时把书退回,对书店来说负担会稍微小一点,所以他们也可能更愿意尝试一下,就是试试看在店里面放一些夏叶社的书来卖。从最开始我建立了这样信赖关系的店,现在也还维持在100~150 家。从工作到现在,每次营业我都会坐新干线去到他们店里,然后和他们有像亲人朋友一样的交往,一直是维持着这样的工作方式。我觉得最重要的是诚实地去工作,无论是对书店还是对读者,都以自己的诚意去面对。
《重版出来!》
希颖:岛田先生提到,诚实确实是在工作中我也非常深刻感受到的事情,大家不仅仅是业务上的关系,而更多应该是像亲人、像朋友一样地相处,尤其是像我们这样的小的出版品牌,可以感受到和独立书店之间地这样的一种连接感。大家也很好奇一件事情,因为您曾经在2018 年的时候来过中国做活动,当时您每年做 3 到 5 本书,那每本书是发行在 2, 500 册左右,这样可以维持您日常的运转。我们也听说在中国台湾的话,这个出版业的数字可能是每本书要1, 500 ~ 2, 000 本。那因为中国大陆这个体量比较庞大一些,可能要一个5, 000~ 6, 000 的销量可以维持我们这样的一个收支平衡。现在七八年过去了,我不知道您的这个数据是否有变化,您仍然是每年是做这个量的书,以及每本发行2, 500 册左右吗?
岛田润一郎:如果从出版社的角度来说,这个2, 500 册的数量是没有变化的,过去每年出版3到5本书,现在是变成了每年出版2到3本,我的目标是每年能出版1本。比较重要的是,我15 年前刚刚成立公司时做的那些书,到现在为止其实都还一直在销售,是很长销的一个状态,一种比较理想的循环。
我做新书想要达到的目的是,让我过去的书又能重新散发光彩,做新书为我的老书续命。我希望读者在接触了夏叶社的新书之后觉得:这家出版社很有品味,我也想再看看这个出版社过去的书。所以即使每年只出版一本新书,也还是可以让这个出版社在运营上面非常顺利,非常健康。
除此之外,我的一个特点是我自己也会写文章,实际上我自己写的书比我做的书销量要高。同时,我写的书卖得好,也能带动夏叶社的书的销量,跟编辑之间的这种携手,让我的出版工作变得比较顺利。
希颖:谢谢岛田先生的分享,我也是非常震惊,当我们在不停地增加出版品种数的时候,他却在减少,但也同时感受到夏叶社非常健康的运营状况,因为有很多老书持续在销售,可能一年就不需要做这么多的新品种。那也带给我思考:我们什么时候能有这样比较健康的状态呢?
一人出版是更困难了还是更容易了?
希颖:下一个问题其实也是跟一人出版社有关的,因为刚才岛田先生也提到,在日本,一人出版社和一人书店的数量在增加,其实我在中国也感受到这样一个趋势。中国近几年有很多比较厉害的编辑,他们从自己以前的机构独立出来了,会做一些自己喜欢的书,运营模式似乎也和岛田先生的这个夏叶社有类似的情况。您感觉如果有人现在开始在日本做一人出版社,那会比以前更难吗?
岛田润一郎:我觉得这是一个有点难回答的问题。从全世界范围来看的话,书变成了两极分化非常严重的一个领域。大范围出版和小范围出版变成很两端,反而没有中间的那部分了。如果你没能进入那种超级大的出版公司或者是出版社,又还想做书的话,就只能是以一个人的方式,或者是很小的工作室的方式。和十几年前相比,像现在这种一个人或者少人数的运行形式,其实它所需要成立一个公司的东西是更容易了,像我现在就是在一个租借的办公室里面。跟十几年前相比,你无论是租借办公室也好,还是通过电脑的那种APP,有各种免费的方式能够去达成你的目的,所以我觉得,和十几年前相比的话,一个人去成立一个公司做出版的感觉是变得容易很多了。
这里面最典型的就是现在的SNS 非常的发达,在过去 20 年,大家要出版、宣传自己的书,得通过报纸、电视这种大的媒体平台。比起登报去宣传我的书,现在在SNS 上面去宣传反而效果是更好的。在SNS 上宣传的话,你所需要的并不是你的关注数,或者说你有多大的权力之类,而是作为一个编辑,你个人的想法是否能够打动到社交网络上的人。
希颖:岛田先生刚刚讲这个一人出版社的成立在日本变得更容易了,但是我比较关注的是生存问题,就是说我现在新建的一人出版社能否像岛田先生那样子良好、正常地运行下去的这个环境,是比以前更难了还是更容易了呢?
岛田润一郎:这是我非常个人的想法,大家听一听就好。书店也好,出版也好,并不会变成权力方的武器,书应该是作为现在有烦恼、有困惑的人,或者说想要获得安慰的人的一个避难所。如果是为了个人去出版书,为了解决这个正在烦恼的人的困惑去出版书的话,无论现在的经济状况是什么样的,都不会影响到我的书的出版状况。虽然日本的经济状况其实一直都不是很好,但是夏叶社却在这17 年左右一直都是盈利的。
我认为书的作用在这15 到 20 年间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过去,书更多是起到娱乐的作用,消遣的作用,还有就是学习的作用。现在书作为娱乐消遣、打发时间的这个作用其实基本上已经没有了,在日本已经很少能见到翻书或者翻杂志的人了,现在在日本大家反而是为了活下去在阅读。特别是在年轻人的身上,我有这样的感觉。现在可能比较少能够见到那种一卖10 万册的书,但是即使是2, 500 册或者1万册左右的那种,跟以前比起来销售少了,但是依然是支撑年轻人去阅读,支撑他们心灵的一个内容产品。
夏叶社重要的工作就是,对于信任夏叶社、选择夏叶社的书的读者,不要做背叛这些读者的事情。我和我的读者都是一起在慢慢变老的,所以我在策划这些书的时候,一直想把这些读者放在心里面。去策划面向这些读者的内容,这是我一直告诉自己不能忘记的一件事情。这2, 500 个读者对我来说并不是那种完全不认识的,不知道对方是长什么样子的读者。在这2, 500 个人中,至少有 100 个人我是跟他们有过面对面的交流,记住过对方的长相的,通过类似于像这样线下的活动,我去直接见到的这些读者。
希颖:谢谢岛田先生,刚才的分享也令我非常感动,特别是提到现在的年轻人是为了活下去阅读,而不是为了娱乐,不是为了休闲。我觉得这个趋势似乎跟我们现在面临的状况是有些相反。我不知道是不是这样,大家的感受如何啊?
做不让我的2500位读者失望的书
希颖:大家除了关心一人出版的问题之外,其实很多问题也都集中在关于作为一个编辑的工作细节方面。那么下面就想问问岛田先生,您在这本书里面有讲到,当您面对作者,面对设计师的时候,您只会用“加油”“没问题”这样的话去鼓励他们,这些语言看似非常苍白无力。我们对这些内容印象非常深刻,其实这和大多数编辑的经历也很相似,所以才会让大家会心一笑。那您可不可以分享更多类似的工作细节或者故事,比如您后来和对方讨论过这个问题吗?对方听到您的回答是怎么想的呢?
岛田润一郎:其实对编辑这份工作,我并没有向谁学习过怎么做一个编辑。我觉得比起一个编辑,自己更像是一个读者,所以我是打心底里尊敬作者和设计师的。因为我对自己是这样的一个身份认知,导致我面对设计师或者作者的时候只能说出“你真的很厉害”“你的作品真的很好,我真的很喜欢”这样的话。我自己其实也是创作者,也写书,所以我的感觉是当一个人真心尊重你的工作,赞赏你的工作的时候,会让你觉得你的工作非常有价值。比起以一个编辑的身份去跟设计师对接工作,我跟设计师交流的感觉更像是:我是这个设计师的头号粉丝。所以基本上,设计师给我的方案我都是一次性就通过的,别的编辑都说不敢相信这个样子的工作方式。
希颖:我们这里边大多数编辑似乎说不管设计师给我什么样的方案,我都一次性通过,好像很难有这样的决断,这也是我觉得岛田先生非常特别的一个地方。下面一个问题:对一人出版来讲,您一个人的判断就是作为出版社的最后决策,那您是否会担心个人的审美取向或者个人的兴趣会影响公司运营的稳定和收益?也就是说,作为一个编辑,您是否需要有一个相对固定的价值观和稳定的审美趣味?
岛田润一郎:首先,我在心里面一直都抱有这样的担忧,但是至今为止,我暂时还没有经历过非常大的失败,是因为心中有在关注着那我的那2, 500 个读者。虽然我内心深处并不能够很确定地想出一本这2, 500个读者一定会买的书。但是我知道做什么样的事情会让这2, 500个人失望,所以我不会去做这样的事情。比如,有的时候拉面店稍微做一碗不太好吃的面给食客也没什么关系,但是有可能吃过一次之后,这个食客就不会再来吃第二次了。读者其实是能够看得出来,这个书是编辑真心想要做的书,还是说编辑想要赚钱去做的书,所以我觉得最重要的就是不去做那种会让读者失望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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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工作中最重要的一项就是读书,我会一直保持去书店的习惯,去买新出版的书,也会去注意以前的、被称为经典文学的那些书。我觉得保持读书的习惯是让我能够维持稳定审美的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一人出版的优势就是能够自己经营,自己决定。我会保持和书店的经营者、店主交流的习惯,所以我也觉得目前为止并没有那种和时代脱节的感觉。今后我也会继续去书店,去看书,去和书店现场的人交流,去保持自己对于书的感觉,去维持这种平衡。
不过我不太能明白现在年轻的人的想法,所以我觉得与其去想年轻人喜欢什么样的书,不如为这些和我一起变老的读者做符合他们想法的书。所以也许10 年后我出版的书都是和健康相关的,就是保健养老之类的。
在活动现场展示的夏叶社出版的部分书籍,
供读者们翻阅
希颖:非常谢谢岛田先生的回答,也给了我很多启发。明室读者基本上还是在25 ~ 40 岁之间, 45 岁以上的读者好像就没有特别多了。我觉得这个和日本的情况是比较相反的。因为我十多年前开始做书的时候,那些会持续去买、去读书的读者,好像他们现在很少会保持这个习惯,不像刚刚岛田先生说的,就是他和他的读者一起在变老、在成长,我觉得这个可能也是我们之间非常不一样的地方。
那最后一个问题就想问问岛田先生,您这本书里有写到,您通过做书认识了很多之前非常崇拜的人,类似于您的偶像,不管是作者、设计师,还是插画师等等,有机会提出跟他们合作的一些想法,会在书里面描述你的各种兴奋以及感动,就不知道在做编辑这份职业这么长时间之后,您还能感受到这个吗?您如今是怎么看待编辑这份工作的呢?
岛田润一郎:刚成立出版社的时候,那种书出来了之后,哇,好开心好感动的那种感觉,现在已经几乎没有了。现在每次出版书之后,我就会担心里面会不会有错字,我经常会梦到自己出的书里面有错。但现在我还是很喜欢做书的原因是,会有读者直接跟我说“我很喜欢这本书”“我被你书中的内容打动了、鼓励到了”这样子。当我发现我做的书还是会带给别人一些价值,能够让对方感受到一些什么的时候,我会觉得自己的这份工作是有价值的。我并不想成为一个成功人士,也不想变成一个很有钱的人,我只是想要帮助到别人,当我发现我做的这份工作有在帮助到谁的时候,就能给自己打气,说那我再努力一下吧。
读者提问
目前为止我一次都没有偷懒过
希颖:非常感谢岛田先生的回答,也是给我们一个很好的结尾。那我们还有留下10 到 15 分钟的时间就可以给大家提问。无论是编辑还是在场的读者,如果有想问岛田先生的问题,我们现在就可以举手。那我们就邀请来自未读的邵嘉瑜编辑。
邵嘉瑜:岛田先生你好。您刚才说现在觉得SNS 对于宣传图书挺有用的,那么请问岛田先生有没有有意地在经营自己的SNS 账号呢?就像中国的话说,力图做一个网红,为自己的书做推广。
岛田润一郎:我没有想要成为网红之类的,我的感觉是,如果做这个书的人去说这个书真的很棒什么的,可能读者反而不太能够get到。如果有读者读书之后发repo 在网上,再被别人看到,反而会有更好的宣传效果。这种读后感,即使你不是一个大网红,只是一个普通读者,你发到网上去,也会被很多人看到。只要是一个读者,他发自内心地写下这些文字的话,就能起到很好的宣传效果。
希颖:还有其他人有问题吗?
读者:您好。您在书里写到,刚开始创办出版社的时候自己是准时上下班,然后自己给自己发工资。这可能是一个需要坚持的、有规律的生活,因为自己也很有可能会给自己多发点钱,或睡懒觉。您是怎么坚持这种生活的?您一开始就是这样的性格吗?以及您是想把一首诗做成一本书,它看起来是一个比较抽象的概念,您是怎么确保您的心情能够传递给其他读者的?您在开始之前有调查吗?然后在做这本书的时候会有怀疑的时刻吗?因为它一开始看起来是一个很抽象的想法。
岛田润一郎:我的一个特长就是比较认真,所以目前为止我一次都没有偷懒过,反而如果让我休息的话,我会觉得有负罪感。所以我并没有为此特意努力过,我本来就是这样子。最开始的时候,我会给自己发日报,第二天的时候读自己前一天写的日报,会在内心里面鼓励自己:嗯,干得不错。
关于发工资这个事情,我其实一直担心书卖不出去,自己这个营业状态不好,所以一直都维持着给自己的工资是比较低的状态。现在我已经成立了家庭,有两个小孩,大的那个孩子有11 岁,小女儿是 9 岁。因为那个 11 岁的孩子要去上私塾,就是上辅导班之类的,需要钱,所以我确实给自己增加了一些工资。
对于把一首诗做成一本书这件事情,我其实一直都有一种很不安的感觉。但是我成立公司到现在一直在思考的是,如果我做的这件事情是所有人都在做的,那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大的意义。正因为我是小出版社,所以更应该做一些小出版社才能做到的事情,这样才比较有意义。在日本,其实引进的那种外版文学是很难卖的,但是我最开始的时候策划的就是这样的外版文学,还有一首这样抽象的诗。正是因为这样的出版形象,让夏叶社的形象很鲜明地传递给了读者,也让我确立了今后的出版方向,就是留下了一个比较明确的印象。如果它和别的出版社一样,出版国内的小说或者那些非虚构的作品的话,可能就没有现在的夏叶社了。
希颖:谢谢岛田先生,那我们时间关系就剩最后一个问题。
读者:刚刚作者提到,现在日本读者的情况,之前是为了休闲或者是情绪价值而读书,现在的话可能是为了活下去而读书。那么我能想到的这些场景,比如说像阅读教材,可能是说我们在技能上的一些提升,或者说使用工具书等等,这是我能想到的这些场景。那么作者提到的“为了活下去而读书”,还有哪些其他的场景是在这样的一个范围?
岛田润一郎:最近在日本比较畅销的,比如像讲谈社,它出了一些跟心理咨询之类相关的那种书籍。还有就是最近在日本有一本非常畅销的书,它的标题叫“为什么工作之后就不想再读书了?”这类的书特别是在小一点的书店,那种独立书店的销售非常好。当然那种教材类的,比如像商务书,或者说是技能书,那种书也卖得不错,但是这类书更倾向于在那种大一点的书店销售会好一些。但是我感觉这样子的内容其实相当于是在手机这样子的媒介上面也能够存在,那么会有读者想要放在手边,拿起来阅读的那种纸质书会是什么样的呢?我觉得这本书应该是像一个朋友一样存在在你身边的。《心理咨询是什么?》好像说有这样一本书在日本就是卖得挺好的,是去年销量第一的书,我觉得支持年轻人生存的这些书还是可以不断地去销售的。
希颖:好,那非常感谢岛田先生今天跟我们做这样的一场交流,因为今天有很多我们的普通读者,包括我们的很多编辑都聚集在这里,那最后也是想问问岛田先生有什么想要分享或想要说的话吗?
岛田润一郎:我非常想来中国,想要直接和大家见面交流,想要吃好吃的饭。
希颖:今天我们的这个上半部分就到这里结束了,那我们就一起跟岛田先生说拜拜,我们就离开这个会议了,拜拜。
Part 2 编辑圆桌
希颖:好,我们还有第二部分的编辑圆桌,就是我们会设置几个议题,请编辑们也一起分享一下,不管是关于我们这本书的内容也好,还是出版行业的一些大家的新的感受等等。趁此机会我也介绍一下在座的编辑,就从我右手边的这一位开始,这位是来自字句的苏远老师,然后她也是我们这边目前唯一一个实践一人出版的老师。第二位是来自三联生活周刊的编辑罗丹妮老师。下一位是来自看理想,也是看理想圆桌的主播颠颠老师。下一位是来自未读的邵嘉瑜老师。下面是来自单读的赵芳老师。然后是来自新星出版社的华昭老师。然后是来自译林出版社,也是我们今天唯一一位出差嘉宾,伊夏老师。下面是来自明室的编辑刘麦琪,也是我们这本书的策划编辑。下面的是多抓鱼的梦娇老师,梦娇也是前编辑。
梦娇:我主要是给明室翻译书。
希颖:对对对,目前也是翻译了明室的三本书,主要是音乐系列。然后这位刚刚回来的是来自磨铁的于北老师。在这个欢聚的场合,我们就话不多说。我们刚刚听了岛田先生的分享,我想在座编辑大家能不能先每个人说一说有什么感受?要不就从我旁边的苏老师开始。
在中国实践“一人出版”
苏远:我非常高兴有这么一个机会让我来学习,因为我虽然也在做这个事情,也做了差不多三年,但是我是没有这种自觉的意识去思考,我干了些啥呀?我觉得岛田先生给我打开了一个新的思路,就是他让我来反思我自己——我是谁?我要做什么?我为什么要做这些东西?让我会觉得更踏实一些了,不像以前那样盲目,总想着要怎么卷,或者是怎么样可以把书卖得更好一些,我觉得就特别好,谢谢大家。
赵芳:我有一个小问题,您是自己给自己发工资吗?
苏远:对对。这个我必须要说一下,我自己给自己发工资,最开始的时候,我是往高里发的哈哈哈。家属给我出主意说你往高里发,可以避税,我一心想,也对。然后很快账面就不多了,我说不能这么发了,然后就咔咔咔越发越少。我的曲线是这个样子的,就还蛮有意思的,和岛田先生是刚好完全相反的。
伊夏:在座很多编辑老师可能都来自出版品牌,我是比较少的来自出版社的这种比较背靠大树的风格。然后我刚刚听岛田老师分享,有个感触是,我跟他还挺顺的,就是他说世界出版的两端是大社和或者大集团和小品牌,因为我最近也是跟我们自己集团里面的老师交流,他说因为我们背后靠的是江苏凤凰出版集团,原来是世界前十的大出版集团,现在排名已经在往下掉。因为前面的大集团出现了吞并后面集团的现象,他们这样吞并,不是说前面集团自己做了什么业务扩大,他们这样的行为一下子就把我们排名往后推了很多。这种大鱼吃小鱼的环境,也可能会让我们在这样的状况里感受到一些危机。我今天听了老师的分享,可能更多的是处于一个非常理想的状态,但是我今年的体感是,虽然岛田老师说他不是为了赚钱而去做书,但是这对于我们来说首先是一份工作,我们就是要靠它来维持生计,这个是首先大家要明确的一点。
赵芳:大家好,我是单读的编辑赵芳。希颖最开始来邀请我参加这个活动的时候,我其实还没有看这个书,对里面的内容一无所知,然后我看了一下书名,我以为翻开这本书我会看到的是一个类似于“天才的编辑”的故事,就是讲一个编辑如何跟作者打交道,或者是他有很多的经验的分享。但我其实没有想到岛田先生他想要做出版的时候,其实对出版实际的工作是一无所知的。刚开始看到前面几十页的时候,这是让我很惊讶的部分。但是看到后面的时候,你又会发现其实里面会有很多我们编辑在日常生活中比较能共情的地方,包括他其实是给2, 500 个读者做书,是给具体的人做书。我觉得好像他打破了一点点我习以为常的刻板印象,就是我们通常在做书的时候其实跟读者之间还隔了一层,因为可能是书店的同事跟他们打交道比较多,而编辑好像又在书的后面一点点。这就是我读完这本书最大的一个想法。
不止是写给编辑看的书,
明天开始做什么都是可以的
嘉瑜:大家好,我是未读的编辑嘉瑜。我读这本书感觉就是很动人,虽然我们本身因为跟他是同行,肯定会多一层共鸣,但是我觉得你哪怕不是编辑,就把他当成一个在职场屡遭失败又爬起来的人的自述,它本身也非常好看。我看到他前面说他找工作屡屡失败那一段,我真的觉得又惨又好笑。他在简历上写,“我看完了追忆似水年华”,他说很希望有人能跟我回信说:哇,这年头看普鲁斯特的人可不多呀。那你这样的年轻人特别可贵,要不要来我们公司上班呢?他说可惜这种都是我的幻想,这件事情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那他最后好像是出于一种就业失败的无奈,所以他只能自己给自己一份工作。
但比较有意思的是,他其实很适合干这个工作,哪怕刚才老师说的,他技能上比较缺乏。你记不记得他有一段说他刚开始做一些编辑的时候,心里就想说什么嘛,毫无门槛,这不谁都能干吗?我看到那里的时候觉得,可不就是。但是你看他能特别准确地找到很合适的设计师,很合适的出版资源,这其实就是一个编辑的素质,他并不知道他其实拥有一个编辑的素质。这本书我还是很推荐大家看的,不管你是不是编辑,喜不喜欢这个行业,其实都没有关系,它本身就是一本挺好读的书。
颠颠:我很荣幸,因为我是在座唯一一个不是做纸书编辑的编辑,我是看理想音频编辑。然后我本身就非常佩服做纸书编辑的朋友,因为很多人真的非常才华横溢,做出一本本好书,让很多读者受益很多。我之前在播客的最早几年也做过一个专栏,叫做“加印啦!编辑”,也是希望身边的编辑朋友们做的书能够多加印,像是希颖还有丹妮姐都是这个专栏的嘉宾,之前邀请过她们。编辑写的书我也一直很感兴趣,像之前有一本书叫《编辑这种病》,应该是日本幻冬舍的那个社长见城彻写的,因为他们真的知道很多幕后的很有意思的东西,所以我本来也是带这种想象去看的这本书。
颠颠:先看到书名叫做《明天开始做出版》,我以为是有点热血的那种日本出版故事,有点像是《重版出来!》。但是看了之后才发现原来是一个中年转行的新出版人的碎碎念,有很多吐槽。其实我开始还有一些担心,就想这本书是不是太行业内了。之前和希颖也聊过,希颖也有启发到我,其实这个书名可以换成其他的后缀,就是“明天开始做”什么什么。所以其实它不是一本出版给行业内人自嗨的书,它是可以让每一位读者从中读到一些“人生任何时候都可以重新开始”的力量的书,大概是这样的感觉。
希颖:对,谢谢颠颠,我觉得也是我一个相同的感受。明天开始做什么其实我觉得都是可以的。
于北:大家好,我是编辑于北。其实希颖邀请我来参加这个活动的时候,我看这个时间就感觉特别巧。因为今天的活动主题叫“我决定做出版的那天”,其实差不多就是十年前的这个时间,我开始决定做出版,16 年的 1 月 11 号,所以刚好是十周年。做了十年,好像十年下来确实觉得,这个行业还是可以继续做下去,但是心态和感受肯定跟十年前刚进这个行业的时候不一样了。因为其实我进入这个行业之前,和作者一样,也对这个行业一无所知,就是进来之后边学边干。我也是很喜欢看这些出版类的书,比如刚才颠颠说的见城彻的那本书,其实我就特别喜欢那个很热血的感觉。
《重版出来!》
于北:他从一个日本的出版社出来,自己创立一个出版社。短短几年间,可能刚好也是日本出版业还没有衰落的时候,他几年间就接连做出几本上百万册的这种畅销书,立马一个人开始做成了现在比较大规模的一个社,就幻冬舍嘛。所以其实我看这个书的时候,感受是另外一种,就是我们要通过做一个别的东西来让自己安心。那这个工作可能是做书,也有可能是别的。其实刚才我没有去问他,他是09 年左右来做出版的,但如果是放在中国这个时间维度的话, 09 年到 19 年,这十年间是一个非常经济上行,书业还是比较繁荣的时代。所以可能那个时候中国的一个人,他自己开始做出版的话,可能十年间他会做得规模很大,但这十年间岛田一直是自己一个人这样做,我觉得很难得。现在国内也开始有了,这么多年做下来还是特别难得的事情,因为它可能需要克服很多,比如说扩张的诱惑。我看了这本书之后,也另外受到一种鼓舞,就是我觉得也还可以继续做下去,虽然我们这两国的出版环境很不一样。
不一样的声音:对编辑们自嘲的反思
丹妮:大家好。我刚才听完岛田先生跟我们的交流,其实我最直接的感受是我特别喜欢这个人的精神状态。大家身处在出版行业,我感受到的没有这么稳定,我觉得他是呈现出一种非常平稳,也有他的热忱,但这种热忱又不至于让人觉得非常突兀,完全不是要给你打鸡血。我开始没看这个书,跟于北的感受是一样,就是我以为这是个热血的东西,我比较拒绝这样的,我觉得这个行业现在好像也不需要一个励志的东西。但是他今天表现出来的让我觉得他是个有信念感的人,他非常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他把账算得也很清晰,他未来的路要怎么走也很明确。当然中国跟日本的出版环境简直没有办法同日而语,所以在我们这边做一人出版,跟他那边做一人出版完全不是一个概念,但我觉得还是有很多东西是可以启发我们的,比如他中间提到的几个东西。一个是他一直会相信他做的这本书是非常具体地给一个人看的,包括他最后在讲“我觉得我做书是因为还是可以帮助到一个人”。我觉得这个情感是一直没有变化的。另一个是他说到一些,其实我们是绝对很难做到的,比如说他一天都没有偷懒,然后他可以去跑这么多家书店。我觉得这些事情是我们即使在经济上行,就是书非常畅销的情况下,估计也没有这种精神能量。所以这些点倒反而是让我觉得,在这个人身上得到很多,所以我自己看这个书的时候,我确实也觉得这并不是一本给行业内的人看的书。在今天这种特别加速发展,然后每个人几乎都很迷茫,不只是出版行业的编辑,我觉得很多人都是一种不知道该如何是好,或是要躺平,或者也躺不平那种状态。
《编舟记》
丹妮:其实你看看他的书,会觉得他不是一个高歌猛进的东西,就是一个人到中年,我总得让自己活下去,那我要怎么在这个世界存活下去,找到自己的一个方式,找到一件自己可以做的事。我觉得所有有困惑的人都能从这本书中得到很多力量,所以我特别推荐它。
希颖:谢谢丹妮,一开始丹妮是第一个在豆瓣上写这个长评的。因为丹妮我们大家也知道,在三联生活周刊之前,她是单读的出版总监嘛。她也是在出版行业有很多年的经验。我们俩在交流的时候,丹妮就跟我说,她觉得我们行业现在自嘲得有点太多了,其实我没有细问这是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们自嘲的太多会对我们有什么影响呢?
丹妮:这就是我喜欢岛田的地方,我坦率说,不光是自嘲。当然我们确实很苦,这个是说不尽的,但是我觉得我们自己的姿态放得有点低。这种焦灼感和这种表达实在是非常多,而且我觉得很消极有的时候。我不是说情绪不需要被表达,但是它可以更具体。如果情绪蔓延得我们的书做了很难卖,作者难搞,设计师也难搞,读者不知道他们要什么,然后看着这个我有时候就觉得,那要怎么样呢?我觉得这些东西是会从外界来看,那外部的人会怎么看待我们?因为我可能一直在的平台有点奇怪,就不是那么的纯粹。比如说原来在单向街,我们也有其他做书店的同事,有做互联网的同事,也有并不是出版行业的人。我现在在三联生活周刊,这个感觉是更明显了,就我们自己觉得已经很差了,但如果我们常常是这样对外表达的,别人就更看低你们。就觉得你们出版就是要完了,那你们还搞什么呢?你们书也卖不出去。我觉得这种弥漫的情绪是会有非常强烈的自我暗示,以及对身边的人的一种暗示的。尤其可能在媒体,我真的感受到我身边的记者朋友们,他们对出版的看法很多时候是被这些东西影响和塑造的。包括一本书出来,如果我们自己已经觉得难了,我是觉得有时候会泄气,就因为我深受自己的影响,我只是把我的感受说出来,所以我会躲避这个东西。就是因为我脆弱,因为我也忍不住,比如大家在一起的时候就会互相表达一下,你有多惨,我有多惨,所以我有时候会刻意地回避一些这样的机会。
希颖:我觉得丹妮这一点真的说得非常重要。其实我也是蛮感慨,其实我们有一种感觉,好像我们在自嘲,在自己唱衰这个行业。出版它一直是一个不受关注的这么一个行业,所以我觉得即使我在自嘲、卖惨,可能它带来的效果依旧是很小,甚至会让我们自己对我们这个行业失去信心。所以今天看到岛田先生的分享,他相信自己做的这些内容的书,会有读者去认可他。这种一贯的信念感,我觉得是非常能够打动到我的。下面我想请麦琪来分享一下,因为她也是这本书的策划编辑,然后她之前在“做書”公众号上有写过一篇关于这本书的编辑手记,如果有感兴趣的朋友可以去打开看一下,就是她为这本书上了四次选题会。现在可以请她稍微分享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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麦琪:大家好。上四次选题会的主要原因是我自己当时对这个书也有点犹豫,具体的一些原因其实在那个编辑手记里面也都写过了,就不再赘述了。我是想分享一下,刚才听岛田说的时候,他说他现在很担心自己出版的书里面有错字。我感觉我做“书与人”这个系列有点被“诅咒”了——当然这个书做出来肯定是尽量希望它是很完美的、没有任何错误地到达读者的手里。但是我也很抱歉地说一句,《明天开始做出版》里面有一个错字。到目前为止,被读者找到了这一个错,希望之后没有了。我们在23 年的时候,其实有去日本见过岛田一面。那一次有跟他面对面地聊天,收获了很多。我感觉他是一个情绪很平稳的人,是有力量的那种。他不是那种热血,但是他的这种平静的话语,反而是能带给人很多力量的。所以我们也想着说,如果有机会的话,很希望能够请他再和我们一起多交流,让我们国内的出版人也能够感受一下这种力量感。这个书能出来还是挺不容易,挺看缘分的,挺感谢希颖之前策划的那些“书与人”系列的书。如果没有前面那些书的话,这个书是不可能单独成立的,是感受到了这种连接的感觉,包括今天现场大家也是连接在一起,是这本书把我们联系在一起的,这种感觉非常开心。
希颖:谢谢麦琪,她在做这个书的时候,我们一开始是比较反对的。因为之前“书与人”这个系列,其实明室做了三本,这个是应该是第三本。前两本大家也可以关注一下,是《书店不死》和《做书这件事》。
《书店不死》
《做书这件事》
希颖:我老是在想,我们编辑是不是就在做这个内部循环呢?就是我们出的书是别的编辑在买,然后完全没有行业外的朋友在关注,因为发现都是编辑行业的朋友们在关注这些书,但其实这些书当然不只是出给编辑看的。我是希望这本书能够卖得再好一点。麦琪刚刚也提到了,就是希望之后能够把岛田先生请过来,跟大家进行当面的交流,我相信应该有很多中国的朋友希望能见到他。然后梦娇来说一说,你当时为什么想要我们在多抓鱼以这样的形式来做这个活动。
梦娇:我觉得我跟这本书其实也还蛮有缘分的,因为这本书的译者唐诗是我很好的朋友。我跟唐诗还有山川,我们三个人有一个自己的小的出版品牌。虽然不是一人出版,我们是三人出版,叫“大平面”。我们专门做日本艺术和设计相关的书,也做了几本出来了。当时希颖说这本书她想找一位翻译,问我觉得唐诗合不合适,我就介绍她们认识。然后唐诗就告诉我说,她其实跟岛田先生有联络过,有这个缘分在,就觉得很合适。我其实跟丹妮的顾虑是一样,就是我很怕它是一个那种热血的,创造奇迹的英雄编辑的那种叙事,因为日本这种书非常多,所以后面我其实就没怎么关注这本书。等到它出了之后,我很喜欢腰封上这句话,应该是麦琪选的,“一个没有才华也不聪明的普通人,从为自己做一本书的小小愿望开始,重新找到与世界的连接”。我会觉得,这是一个超越了出版的存在了,他不是一个人说:“我要做书,我要做出版”,而是我想跟世界连接,我想找到我自己的位置。我这才对它重新有了期待,真的发自内心地好奇,去看了这本书。刚才在活动开始之前,我也跟麦琪还有希颖说,我发现岛田很会写文章,他是一个很好的文笔家。他可以把一个可能有点戏剧性的事情写得很平直、很日常,我觉得他这个人本身的那种真诚感塑造了他的文字。我之前也做了很多年出版,他刚才说到怕自己的书里面出错,我做的第一本书就是在理想国做的《决斗写真论》,连那个发行单都写错了。所以我其实也很不喜欢对自己的职业有滤镜,我觉得有时候悲惨的滤镜也是一种自恋吧。
梦娇:我觉得他写的内容,包括他的事业、他跟家人的关系,是每个人都能够体味的一种情感,所以我才想做一个圆桌。同时,我也很想让多抓鱼郎园店的二楼是一个更温馨的、真的可以产生交流的地方。然后刚才我听岛田的分享的时候,那种真诚更加有具身感了。“我其实想象不出那2, 500 个人喜欢什么,但我知道我做什么事情会让他们失望”。这个其实也是我在今年,就是做多抓鱼这个新工作的时候一种比较深的感觉,可能你真情实感地推荐,永远好过声嘶力竭地吆喝。因为我喜欢这个书,并且我觉得这本书跟我们的用户、跟我们的读者,是有超越出版的连接的,所以我很想请希颖,也邀请我们出版的朋友们,还有我们的读者一块来聊这个事。
希颖:谢谢梦娇,这本书确实不只是写给出版行业的人的。其实作者本身是一个非常普通的人,大家可以看到他之前的一些经历:失业、失去亲人等等, 29 岁找不到工作,跟我们很多大都市的人的状况是比较相似的,创业的时候还是问自己的爸妈借了钱,我觉得跟很多人都非常相像。甚至他在路上想要大声叫喊,就是这样一个奇奇怪怪的人。岛田先生说的有一句话,刚刚梦娇也说过,就是说他是不会背叛那2, 500 个读者,这也给了我很多启发。我觉得先把市场,把我们的大环境先放下来,我们想我们如何不要去背叛自己的读者,我觉得这个信念是大家要去思考的。
出版的现在与将来:从业者的选择及展望
希颖:那今天既然有这么多出版行业的朋友都聚集在一起,我们也知道就是在2023 年到 2025 年,其实在这两年间,我们出版行业的变化是非常剧烈的。那我想请大家来分享一下对这两年的具体感受,包括在2026 年,你觉得我们还有什么样的努力方向呢?
伊夏:可能很多其他老师是做案头编辑,然后我是做营销的,就跟大家又有点不一样。 我是19 年来的译林,然后跟着开始做出版。因为我之前做过一些媒体,做过书店,然后我刚来的时候就开始对接博主这些。早几年可能环境还稍微好一些,对接博主也挺顺利的。疫情那个时候其实是有个小高峰,大家困在家里还读点书,之后大家马上就赶紧环游世界,立刻松懈下来,然后你立刻感到很多博主离开了读书博主赛道。他们就会说,唉,不看了,放弃了,你们这个也没什么钱赚,有更多更好玩的事情出现了。我有一段时间也挺泄气的,因为就像大海退潮嘛,最后你站那,一看啥也没有,就会很难受。可能也就是25 年吧,我想说那也不能这样,大家永远不接我话茬,我也不去热这个场子,然后我就开始很认真地,一个一个地对接博主。我觉得我以前还有一点点懒惰,可能我也工作了十年了,也有一点自己的小油滑在里面,我就都是请那种约评的群主,分发式地做营销。但是大概去年开始,我真的就是认真地去跟每一位博主聊,几百个粉丝的博主我也去聊。大家现在可能很现实,小红书没有到1, 000 粉,不能挂货。但是我会看他们的主页,还蛮有意思的,就他活人感很强,他就很用心地开始做这个方向。不管是阅读或者说手帐,或者说跟我们这个行业有点相关,他就可以把我们的书放到他的场景里或者怎么样。只要我觉得内容是有可能跟阅读有关联的博主,我就跟他们每个人聊。其实最近我还碰到一个博主,他也不是特别大的博主,但是他上来先问我一个问题,就是说老师,我能感受到你那个群发邮件,可能每一个人都是这样加上的,那你觉得我有什么特别之处让你要来给我推荐这个书。其实一上来这个问题还挺吓人的,因为我也就是网上加到一个网友而已,这种我怎么回答他呢?但每个博主会给自己写一些标签嘛,我就说我看你是社会学硕士,我也是。就是有个小的切入点,然后其实推荐的也是一本日本作家的书《黄油》,有点女性主义,有点美食相关。然后他又抗拒了一次,他说我不喜欢读小说,他说你也知道我们都是学社会学,我想要读社科。我说这个书其实它有一些社会学的视角,然后再试图跟他聊。
伊夏:很多博主我也就是这样,我能感受到对方可能也不希望自己是一个泯然众人,或者说只是因为他是一个能带货的,我们就随机联系到他。所以我就从25 年开始,死磕每一个人。只要我能想到这本书适合谁,虽然可能谁也没有面对面见过,但是脑海里有每一本书和每一个人,然后他们可能也对我说,唉,老师你又来了,我大概知道你们这是什么样的书。我觉得这种连接可能越来越清晰,有点回应到岛田老师说的,但是因为我对接的是博主,可能跟具体的、再小一点的读者又隔着一层,但是每个读书博主也是一个具体读者,对我大概是这样的感觉。
希颖:谢谢伊夏“死磕每一个博主”,这也是给了我们很多的启发。岛田也说,很多普通读者的repo 对他来讲其实也是很重要的,也有宣传作用。所以我希望大家也是能够在看到书之后,如果喜欢的话,能够多发repo,说不定就有编辑能找到你,我们建立这样的连接。
苏远:我分享一下我自己的经验。很不好意思的是,其实我读研究生来北京,找工作的时候,我也在曾在自己的简历里写过,我读过普鲁斯特。我还比较幸运吧,虽然最开始的时候找的是一个小的图书工作室,后来进入了一家出版社的分社,再后来我又跳槽到一个市场化程度很高的一个国有的出版社。其实我相当于是非常完整地经历了出版的全链条。但是慢慢的,随着年龄的增长,还有家庭也稍微地稳定下来,让我觉得,做了这么多年的编辑了,我想做一点自己想做的事情,然后就会任性一些,反而是非常反常。其实我在20 多岁的时候,我是不敢这样任性去做的,我更需要的是一份工作。我是那种很好的员工,从不早退,经常加班,特别积极主动。但是你慢慢就发现对你的要求是不太能匹配的,你就会感受到一种痛苦,你感受到那种随着时间的增加,你内心的那种磨损。就像一个螺丝,卡在那个地方。所以机缘巧合,最开始在一个湖里,你每天很辛勤地在那游来游去,忽然一个发大水把你冲出来了,然后就到了野外的湖海里,你是完全野外求生的那种状态。我觉得我不是特别善于交谈的人,但是执行能力会强一些,我就觉得我要活下去,这个念头是非常强烈的。当然我也没有想要挣多少钱,因为确实行情不好,但是后来你反而释然了,就觉得至少你在做你自己想做的事情。我顺便说一下丹妮她刚才提到的那点,就是你一翻开小红书,知道你是编辑的这个职业,它会给你推很多编辑唱衰什么的。但是我就揣测为什么我们这个行业就唱衰?我觉得其实还是因为大家是语言工作者。他是有很强的创造欲的,吐槽自己又零成本,然后吐槽会让人很轻松,嘲讽自己其实也是一种力量的表现,他能托得住自己这个嘲讽。所以我觉得,看看也还挺有意思,就是怎么变着花样在说自己惨这个事。但是我是觉得,做编辑和别的行业比,还是有一些好处的。你看最近网上有一个高转的帖子,就是大白老师。他说他写了一篇《我的漫长的离职路》,那篇文章就朋友圈好多人转。我一直以为进入金融行业的人,在银行总部这种级别工作的人,他又能自己写作,我就感觉这种工作他干嘛要丢掉?你看了之后你就会发现,是的,他一个人在一个不合适的地方,他是会感觉到一种精神上的空虚和痛苦的。
日剧《编舟记》
苏远:但是我觉得做编辑其实还是有一些其他的好处,因为你感觉你精神上是很自由,是比较轻松的。我觉得天天都可以看书,而且编辑们都非常可爱,整个行业的人我觉得都是有很高的素质,又非常理想主义,我觉得理想主义者的浓度是非常非常高的,可能在其他的行业你不太能感受到。每天虽然挣得非常少,目前为止我也努力多挣一点,但是这种幸福的浓度真的是特别高。
希颖:谢谢苏老师,刚刚丹妮想分享一下。
丹妮:我主要是发现刚才那个表达可能很容易让大家引起误解,就是我刚才在说,编辑们特别容易在对外公共表达的时候,更多地去阐述这个对这个行业比较悲观的评论。首先这不单是一个自嘲,然后我再来分析原因的时候,我发现有一个悖论在里面。就因为我们是传统行业,我们一直是夕阳产业,所以我们的利润非常少。因为利润非常少,所以我们其实对市场的敏感度是极高的。你就挣那么一点点钱,当这个钱都变了的时候,当这个成本在升高的时候,我们甚至比其他行业是更敏感地感受到整个经济的水温的变化。我觉得有的时候它甚至比媒体的感受是更直接的,因为出版这个买卖,特别是如果我们是做商业出版的,是会很快感受到那个变化的。比如刚才就你说做营销编辑的那个感受,你的这个感知一定是最先有的。甚至在社交媒体里的人,他们自己都不一定能感知,但因为我们做的就是挣这么一点点的利润,所以我们会非常敏感。第二点就是,因为编辑它确实是一个对外的工作,它不只是在做案头。它跟这个社会是息息相关的,所以他们就会确实有槽点,因为这个世界就是有槽点的。我指的是这个,只是这个表达背后我们要往下做什么的问题,但我不认为这种表达本身是不对的,或者说这个表达的内容是不真实的。这个是我要澄清一下,别的没有了。
希颖:就是觉得大家好像是在刻意地去,一直在讲衰这个事,我觉得对我们自己也好,对其他去看待我们行业的人也好,可能也不是一个特别好的信号。所以我们今天才坐在这里看,说我们能不能唱盛一下。所以刚刚听到苏老师分享的她自己做一人出版的感受,包括出版行业的一些利好的点,我觉得确实也是很多人选择这份工作的意义所在。
嘉瑜:那我再分享一下,因为我入行还挺早的,08 年我就在出版业做了。但在我印象中,大家说出版业现在在唱衰。那个时候应该是所谓的经济上行期,出版业也被唱衰,因为你跟其他行业的高歌猛进相比,出版业实在是微不足道。但那个时候担心的是什么呢?是电子书的冲击,那是亚马逊还在中国如火如荼的时候,没想到后面冲击纸质书的其实并不是电子书,而是别的短视频小游戏,就你整个出版行业是跟所谓的注意力经济有关的。所以整个就会让你觉得,哎呀,关注人越来越少了,不行了。其实从前也不怎么行,就只不过现在好像更不行了一点。就像岛田在书里也说了,大家一直说,哎呀,现在没人看书了,我负责任地告诉大家,以前也没什么人看。他作为一个比较爱看书的人,其实他对这个东西是很敏感的。大家有各种各样的娱乐的时候,对图书的选择其实是比较靠后的。就是一个相对小一点的行业,我们可能一直有点夕阳,但是你说它会消失吗?我觉得那还是不可能消失,只不过它会现在做得越来越多样化,就是我们这种一人出版、小出版公司也许也有一些缝隙可以生存。从前那种动不动就百万畅销书的年代,可能是很难重新回来了。这个我觉得也是我们必须要面对的市场规律。你看电影业现在也不行了,以前多辉煌,而且就在眼前。大概就是十年前是一个高峰期,但是没想到疫情之后短暂地复原了一下,现在还不如短剧,对吧?但是电影业会消亡吗?可能也不会,就是这样一种娱乐形式,它还是存在的,只不过成为众多娱乐形式中的一种,它是相对有门槛的,需要你的时间、你的阅历,也需要你有一定的审美趣味。所以我觉得爱读书的人还是会爱读书的,只是我们跟日本可能情况不一样,我们这边图书市场地主力还是年轻人。我是这么感觉的,因为每次书市什么的我们编辑也会去一线,我的感觉是大部分是大学生或者是刚刚工作的年轻人,上35 岁的顾客非常少。就算来了,大部分也是给孩子买书的,自己来买的人真的是屈指可数,一天能接待到一两个就觉得特别开心。当然,能碰到一个这样的读者就会觉得很有收获,因为你就会发现人家是真的喜爱书,那样的人我接触到就会觉得他的整个生命状态特别的丰盈,所以我觉得读书其实还是一个性价比最高的,让自己的生命丰富的一个方式。
嘉瑜:刚才这位老师说的大白老师那段,大白他是我大学同学,你要知道他是一个山东男人,离开体制内的工作真的是难上加难,他的纠结程度可以理解。他跟我说过很多次“我爸妈觉得我疯了”,就是大逆不道的那种感觉,毕竟要扔掉一个体制内的,而且是金融业的饭碗来专心地做他的写作工作。但是这一种工作确实对人有消磨,所以一方面我是觉得他是真的不容易,我也理解他父母的心,但另一方面我又非常为他高兴。一个人一生有效的时间其实并不多的,他必须从那个消磨他的体制内的工作里离开。所以,我觉得还是有很多人在真心地热爱做出版这件事、写作这件事,甚至是愿意为了它牺牲一些大家眼里可见的经济利益的。
希颖:谢谢嘉瑜的分享,那我们时间关系,再请一位编辑来分享一下。
梦娇:有点想请于北老师,因为刚才讲到说这个年头没有百万书了,但据我所知,磨铁还是有的吧。
于北:对,因为像岛田先生,他是一人出版,包括像日本也有很多所谓大手企业,就是比如说小学馆、集英社、讲坛社,就他们都是自己一个单独的大楼。这些出版社都是上百年的历史或者很久,但是其实国内民营出版正规化,从公司开始运营也就二三十年的时间,大部分现在叫得出来的这些行业内的公司也就20 多年的时间,不到30 年。可能像那个汉唐阳光,去年是30 年,但其实它也是因为做社科书,一直稳定在一个比较合适的规模,没有像其他民营公司扩张到四五百人。我是因为在这样一个大众机构来做,但是大众机构里面也还是两极分化的。像我们今年有一本线条小狗的漫画书,《亲爱的小狗》。从4 月份出版,到现在差不多有将近30 多万册的销量。
于北:其实刚才说23 年到25 年,我刚才自己简单一想,23 年好像没有什么卖到5万册以上的书,好像当时也就上野千鹤子那本,因为23 年是上野热。24 年我们出了很多书,也就差不多都是两三万左右的量。其实对于我们这种更大众的出版机构来说,我们定义叫做所谓爆品的话,它必须要先达到5万的门槛,然后才有可能继续往上走,或者说10 万、20 万。其实十年做下来,就是你在一个市场压力非常大的公司,它对于你的磨损也是挺大的,你其实要去面对这种考核的指标。那我们去做选题的时候,肯定没法像岛田先生一样,为这2, 500 人做书。反而是我们去找,比如说像线条小狗,它的粉丝是有几百万,我为这几百万粉丝先来做一本书。那这几百万粉丝里面可能会有一二十万人来买,可能我们大部分时间是在做这个工作,但是其实在做这个工作之余,假如你有畅销书了,你也可以有机会去做那么一两本,这个内容是你自己也非常喜欢的。比如去年我做了苏童老师的一本小说集《西瓜船》,其实也加印了三四次。
于北:对我们来说,到最后,我们所谓的一个数字叫毛利,扣除掉印刷成本、版税等等之后,还是一个不错的数字。虽然没有说它是一个部门支柱型的一本书,但是对我们来说,尤其到现在的文学市场,一本书能卖个一万多册,我也觉得非常开心了。然后到25 年真的就是,也不是说我们唱衰,就是从行业发布的数字来说,每年就是连降10%,所以我们自己的感受也很明显。刚刚你说那个营销编辑,其实我们编辑也是,比如作者去上一个达人的直播,我们前几年的时候可能场均卖个四五千册非常平常,那现在可能卖个500 册到 1, 000 册都觉得很高兴。这些达人可能也不带这些书了,或者说即使他带书,他也带不动多少书了。25 年确实也很难,可能我们是这种民营公司,然后又是做大众市场的,需要在更难的市场里去做那些更好卖一点的书。但其实我自己十年做下来有个感受,就是也会有一些麻木感。以前我会很热情地,像这个作者一样,出了书去书店给人推荐,给同行推荐,给读者推荐。甚至这个书一个月内刚上架的时候,我会天天去刷豆瓣短评。这是5 年前经常做的一个事情,但现在就对这些向别人推荐书或者怎么样的事情,我自己没有动力去做了。我会觉得我推荐给你,那你什么时候会去读?就是这个东西好像你投石子,投到水里就沉下去了。所以可能我们就是依赖于这个机构去做,但其实现在另外一个情况就是,很多编辑也会在这个书出来之后,自己一个一个去联系抖音的达人、小红书的达人,让他去带货。可能到最后就是没有营销编辑情况下,甚至是这个编辑用这种方式把这个书卖到了一两万册,所以到现在这个时间的话,大家还是用各种方式让自己持续地生存下去,我觉得这个是我应该坚持去做的,不然就是可以去转行,因为我真的看到好多我们同事转行。前两天我看到一个同事,他会韩语,然后他去参加TVB 的一个盛典,给新闻女王颁奖。我想那赶紧离开出版业吧,离开这个行业,去做更多的事,但如果继续留下来的话,那就要想法继续生存下去。
读者提问
希颖:离开也是一种选择。那下面就想问问在座的读者有什么问题,想要问在座的编辑。
读者:就听了大家说这么多,其实你们行业内在唱衰,我特别能理解,其实我特别希望每一个编辑靠这份工作,都能有很好的生活。因为今年我也读了一本书,叫做《一生一事》,就李昕先生写的那本书,我特别感动。我觉得编辑都是有温度的人,就你们做的每一本书,到读者手里,其实都是有你们想传达的、想给读者看的东西,所以我希望就是不要唱衰,既然还在这个行业,就我们没转行,我们还在这个行业,就坚持热爱地做下去。然后我觉得岛田先生有一句话说特别好,也是我特别想跟编辑沟通的,就是还是要多跟读者交流,你们就不会觉得唱衰了。因为有很多读者很喜欢你们,很喜欢这个书,包括我今天参加这个活动,实际上我开始是没读《明天开始做出版》的,但我决定走的时候我要带走一本。所以说面对面的交流会可能会在一定程度上给你们一些鼓励吧。然后包括刚才营销的小姐姐说一个一个找KOL,还有于北老师说去做一些畅销书,我其实都非常非常理解。我不希望这个行业消失或者什么,它不是夕阳行业,它永远会存在的,因为人类需要精神文明。就是它永远会在。虽然未读的编辑老师也说了,之前读书的人和之后读书的人并没有变化,可能都没什么人读书,但是还是会有人读书,永远都会有人读书,就是坚持一下。可能还是压力大吧,因为中国真的太卷了,不是图书行业卷,各个行业都卷,就是真的是挺难的。然后刚才我看了有一本书,就是关于诗的那个,叫作《说再见以后》,我也希望它尽快地在各位编辑的手中能与读者面世。我一定会买,而且我会买5 本,我会送给我的朋友,因为那是一本关于道别的书,关于死亡的书,是一本非常用心做的书。我希望能有更多样形式的书通过你们的手和读者见面。然后没什么想问的,因为我真的能理解你们压力大,因为中信的那个合生汇的书店也关了,然后双井那也关了一半了。我真的觉得挺难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买书,其实我订阅了三联的《少年新知》和那个周刊,我都订阅了,单读我也订阅了,我还给单向街充值。你们一定要相信有很多读者是爱着你们的,真的。
希颖:谢谢谢谢,我们加油。真的好感人。那还有没有其他的读者想要来提问。
读者:各位老师好。刚才听《明天开始做出版》的分享的时候,我记得岛田他做一人出版的时候,其实他也是相当于零经验进来的,然后做得挺好,就是我不知道大家进入这个行业的时候是为了什么进入的?因为我是纯文科出来的,文科生可能往往都会觉得我以后要做点什么文字工作之类的,所以我也接触过很多说想干出版的人。然后有一个很明显的现象,就是我刚毕业那会儿,就会问为什么想去做编辑,想进出版社,这种往往就是为了理想,就是我想要去做一些好书,就要去做一些内容。到了现在还会有人说我想去做编辑,我想去进出版社,然后你再去问他为什么的时候,他会告诉你,因为我没得选。你会发现考公也考不动,考研也考不动,可能唯一还能做的,就是以文科生的能力去做一个出版,为自己谋一个温饱。可能这两年唱衰的特别多也是跟这个有关系,本身就是一个没得选才进的行业。我就是当时突然想到的这么一个点,因为我可能跟他们不太一样的是,我是奔着出版去读的文科,我是校对,所以我可能在这个方面会感受更明显一点。
希颖:对,我想请刚才没有发言的华昭分享一下,正好我们的今天的活动的标题也叫“我决定做出版的那一天”,也是挺应和了我们的标题。
华昭:我觉得和岛田很像,那股蛮劲和岛田很像,就是因为想做编辑所以才读的研究生。当时14 年我本科毕业的时候,编辑的学历要求已经非常高了,我的本科学历不足以支撑我进入出版行业。所以我也不太接受刚刚有人说出版行业是其他没得选,我才能进,其实这个行业门槛是非常高的,以至于其实在做的过程当中,会遇到非常非常多的困难。这些困难不仅仅是来自于经济层面,也来自于门槛高,它就决定了大家是不能容忍一本书当中是有错别字的。但其实麦琪说一本书出来之后有一个错别字,其实是非常正常的事情,因为我们就是有差错率的。一方面是门槛高、要求高,不管这个是读者对我们要求高,还是什么对我们要求高,但另一方面又是我们非常低的、非常小的利润空间。其实这个事情我到现在也都没有太想明白,但是我们仍然在一本书接一本书地做着。你会发现,你在做书的过程当中,你就是没有办法抽离,比如说我现在还在做着三年前留下的选题,可能这个选题还要维持到两年之后。我想走,但是我走不了,因为我在编眼前这本书的时候,还会看到我非常想做的另外一本书,然后我就会非常忍不住要去签下来。可是你签下来的话你会永远走不了,所以你的出版就是为了继续出版。我就觉得我们也都在一个泥沼里面,我不知道用泥沼这个词来形容是不是合适,但是我仍然非常希望我们能够在这个行业都有非常多泡泡的情况下,也能够维持我们现在的生计。因为今天整个分享下来,我说得可能比较直,我会觉得和我没有关系。因为我现在的体感不是这个样子的,我是觉得非常差,差到我们今天这个活动没有意义。我是说一个非常极端的话,但是我们又在做这样一个事情,我们现在做书的时间可能更长了,所以我们当初可以为了一本书去每天刷50 次豆瓣的时候,然后在看到豆友在豆瓣上找到你的账号,给你私信说这本书特别好的时候的那种激动感可能已经没有之前那么多了,因为可能每天有非常多的读者给你豆邮,那种热情已经在慢慢的褪去。但即使在褪去的情况下,我们也能够继续和不同的读者建立不同的连接,这个可能就是意义所在吧。
希颖:谢谢华昭的分享。嗯,那我们就最后一位读者。
读者:其实我是从非常遥远的桂林过来的。因为有最近有北京订货会,还有做書的书展以及明室的活动,然后为了这场活动,我推掉了戴老师的活动。因为我觉得好像在这场活动更能跟编辑,跟更多朋友共情,然后在这个时刻我的确也获得了很多。其实我知道这本书是在明室的直播,当时有见到策划编辑麦琪老师,我还有一个提问,就是我是7月的时候做编辑,所以到现在已经半年了。在那个时刻,11 月 25 号的时候,当时在直播间说我好像缺乏一些做书的激情了,然后当时两位明室老师也进行一些非常真诚的分享。还有个时刻其实是周五,就是昨天,是我不想做出版的时候,就是下班前一个小时,我收到一本将要下厂的书,主编老师说有一本篇目没有拿到作者授权,所以封面跟正文都要进行调整。这本书差点,这一周就要领导签字,好在领导跑到订货会没有拿到签字,要不然这本书真的要下厂,我真的会做一个月的噩梦吧。就在这个时刻我来到了北京,来到非常冷的北京,然后在这个时候我感受到很多编辑以及读者的共情。
有一个问题,其实就是跟我这个至暗时刻有关,我想问现场的编辑老师,你们在一直以来的编辑工作当中,怎么去跟所谓的作者建立一种更平等的沟通。在我自己目前半年的工作当中,我常常感觉到好像我是一种失权的状态,我需要去做一个文化工作的服务员。我上次有听颠颠跟dy的一个对谈,有提到说在早年的编辑工作当中,好像是属于那种要全心全意地服务于才华,可是我现在觉得好像我有很多话都没办法在现场吐槽。很想问现场的编辑老师,怎样在自己的编辑生涯中建立一种更加平等的,跟作者、译者以及其他一些出版人的连接和沟通。
丹妮:我觉得这个问题可以分辨一下,因为首先如果对方完全不尊重你的话,我觉得没有必要去努力做,不是你的错,所以可能编辑要做的一个工作是选择。但是听了华昭刚才的话,我又觉得很多时候是无可选择,那么我觉得还是要有一个边界。我还是认为编辑工作并不比别的工作特殊,我们可以做服务员,那我们在饭店的时候也有人服务我们,如果做文化服务者我不觉得低人一等。我到现在有时候还是服务的心态,但是也有一个基本的尊严问题、诚信问题。如果一个人不把另一个人当一个平等的人对待,那么我觉得他也不是一个好的作者,你也不用为此感到很遗憾。这是一个比较极端的现象,然后另一个就是,我觉得还是要拿出真正的尊重、耐心。你怎么对待你的朋友,或者说你怎么对待你最亲密的人,你就要这样去对待作者。因为人就是这样的,人就是会反复无常,会失去信心、会骄傲,会伤害别人。我其实越来越觉得他没有什么特殊。你对一个作者跟你对待你最亲密的人的那个痛苦可能是一样的。就其实刚才那个华昭的话让我也很触动,就是我觉得对编辑最高的挑战都不是错字的问题,不简单是错字,而是他对一个人强大的情感需要,就是你需要面对太多人了,这个是对编辑最大的挑战。那我觉得只能让自己成为一个更有能量的人,还是要耐心地把别人当成人看待,然后我觉得它会有正反馈的。虽然这个词我不喜欢,但是你只要干得足够长,你收获到的同事,你收获到的,真正能跟你建立这种良性交流的作者会越来越多。在这个过程中,你会坚定地知道你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然后有些人就是你要远离的,也没有什么。
希颖:很想跟这位读者说,其实这只是一份工作啦!其实真的不用对任何人有任何的滤镜。我觉得在这个世界上生活,首先要保护好自己,我觉得这个是最重要的。
对,也非常感谢大家今天来到我们这个有关紧要的录制现场,进行了非常愉快的聊天,得到了很多的能量。那么也非常欢迎大家能够在之后收听我们有关紧要的播客,也欢迎大家能够把今天活动的一些感想、感受,包括我们读这个明天开始做出版的一些感受,可以发一些report 分享到你的社交网络,让更多的人来关注这本书,关注到我们的活动,关注到多抓鱼的郎园店,也希望有机会我们让这本书卖得更好,把岛田先生请到中国来跟大家当面交流。
那么我们这一期的节目就到这里了,拜拜。
有关紧要SomethingMatters
一档出版品牌明室Lucida出品的播客
一片编辑和朋友们的自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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