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周敏 文：风中赏叶
2022年5月，我爸嗓子哑了。
哑了一个月不见好，去县医院做喉镜，声带上长了东西。医生说看着不太好，让去省肿瘤。
6月8号，省肿瘤确诊，喉癌，鳞状细胞癌，T3N0M0。肿瘤长在声带上，两侧都有，保喉手术做不了。医生说要想根治，只能全喉切除，把整个喉咙拿掉，以后不能说话，脖子要开个口子呼吸。
我爸沉默了很久，问能不能不切。医生说可以放化疗，但你这个分期，放化疗效果不确定，复发率比手术高。
那天晚上他一个人在病房坐了一夜。第二天早上跟我说，切。
2022年7月，手术。做了七个多小时，推出来的时候脖子上缠满纱布，气管切开的地方插着金属套管，呼噜呼噜往外冒痰。他睁着眼，看着天花板，不说话。
不是不想说，是说不了。
术后第三天，他第一次想跟我说话。拿了个本子，写字。手抖得厉害，字歪歪扭扭，写了半天我才看清：疼不疼。我摇头。他写：骗人。我笑了，没写。
2022年8月，出院。他瘦了二十斤，脖子上永远留着一个洞，说话靠电子喉。电子喉抵在脖子上，发出那种机械的声音，像机器人。他试了一次，就放下了，再也没用过。
从那以后，他再也没开口说过一句话。
刚开始靠写字。后来觉得写字慢，用手机打字。吃饭的时候要低头吃，不然会呛。洗澡要贴着防水贴，怕水进去。晚上睡觉，呼噜声变成那种呼呼的呼吸声，我妈说她睡不着，听着不像人。
2022年10月，他开始不出门。以前每天下楼遛弯，跟老伙伴下棋，现在天天在家坐着。我妈让他出去走走，他摇头，在手机上打了两个字：丢人。
2023年春节，亲戚来拜年。别人说话，他坐那儿听着，偶尔点点头。有人问他话，他拿起手机打字，举起来给人看。举了几次，慢慢没人问他了。
年夜饭吃了一半，他起身回屋。我进去看他，他背对着门，站在窗前。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2023年5月，复查，稳定。医生说恢复得挺好，五年生存率挺高。我爸在手机上打了个“嗯”，举给医生看。医生说你爸心态挺好的。我没说话。
他心态好吗。我不知道。
2023年8月，有天晚上我妈给我打电话，说你爸发脾气了。我问怎么了。她说他写字条骂我，嫌我做饭不好吃，吃完呛着。我说我去看看。
到他家，他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手机。我坐过去，他没看我。我在手机上打字：爸，怎么了。
他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不想活了。
那天晚上我在他家坐了一夜。他睡沙发，我坐旁边。天亮的时候他醒了，看见我在，愣了一下。我打了一行字：爸，我请你活着。
他没回。
2023年10月，他开始用电子喉。偶尔用，还是那种机器人的声音，听不清说什么。但我妈说，总比不用好。
2024年3月，邻居在楼下碰见我，说你爸最近怎么不出来，是不是病了。我说没病。他说那出来走走啊，天天憋家里干嘛。我没解释。
2024年7月，我爸住院，肺炎。气管切开的人容易感染，一点小感冒就得住院。我陪床，他在病床上躺着，用手机打字给我：死了就好了。
我把手机拿过来，没回。
2024年8月，出院。瘦得只剩骨头，走两步就喘。我妈说这回真不行了，精神垮了。
2024年10月，我爸走了。不是病死的，是自杀的。
趁我妈下楼买菜的时候，他把门反锁了，用床单拴在暖气管上。我妈回来的时候，人已经硬了。
床头柜上放着手机，打开着，最后一行字没发出去：别救我就好了。
那年他68岁。从确诊到走，两年零四个月。手术很成功，没有复发，没有转移。医生说他本来能活很久。
他没等到那个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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