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7日,巴基斯坦空军对阿富汗首都喀布尔及坎大哈、帕克蒂亚等地发动大规模空袭,这是阿富汗塔利班(以下简称“阿塔”)2021年掌权以来巴方烈度最高的一次跨境打击行动。

空袭后,巴方宣布中止全部对话渠道,国防部长阿西夫(Khawaja Muhammad Asif)称两国已进入“公开战争状态”(open war)。与过去多围绕边境袭击展开的报复行动不同,此次巴方不仅扩大了打击范围,也同步关闭与阿对话沟通渠道,并公开传递出冲突升级的信号,显示巴阿关系已从摩擦走向正面对抗。

巴阿关系这一变化并不突然,这是2021年阿塔重返喀布尔后两国面临安全压力逐步累积的结果,并嵌入巴阿各自国内政治架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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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月27日,阿富汗安全部队成员在阿富汗霍斯特省参与针对巴基斯坦的军事行动。新华社 图

巴阿关系为何走到今天

2021年阿塔掌权时,巴基斯坦是少数持相对乐观态度的国家之一。巴当时判断,阿塔领导的阿富汗将减少印度影响,并有助于稳定其西部边境。巴一度主动充当阿塔政权与国际社会的沟通桥梁,呼吁外界协助其度过经济危机。在巴决策层看来,对阿塔多年的庇护应换来安全回报,尤其是在遏制“巴基斯坦塔利班运动”(TTP)问题上。

现实很快改变巴这一判断。阿塔执政后,原本被压制的“巴塔”重新活跃,其依托阿富汗边境地区对巴境内发动袭击,活动主要集中在开伯尔-普赫图赫瓦省(开普省)。面对安全压力上升,巴最初并未选择军事升级,而是尝试通过政治渠道缓解局势。2022年,在阿塔代理内政部长哈卡尼(Sirajuddin Haqqani)斡旋下,巴基斯坦和“巴塔”达成停火协议并展开谈判。然而谈判很快因核心分歧陷入僵局。“巴塔”拒绝解除武装,并要求巴撤销原联邦直辖部落地区(FATA)并入开普省的改革。在停火期间,“巴塔”的袭击仍未停止。2022年11月,“巴塔”宣布终止停火并恢复巴全国范围袭击行动,谈判彻底破裂。

谈判失败背后是“巴塔”的战略自信。阿塔2021年重新在阿富汗掌权,被“巴塔”视为可复制的“成功范例”:一个长期坚持武装斗争的伊斯兰组织,最终能够夺取政权并建立统治。这一先例显著提升了“巴塔”的士气与招募能力,也降低了其对政治解决路径的兴趣。在此背景下,“巴塔”更倾向通过持续扩大袭击来争取主动权,而非接受解除武装的政治妥协。

谈判破裂后,巴基斯坦安全形势迅速恶化。巴基斯坦冲突与安全研究所(PICSS)统计显示,2025年全国与武装暴力相关死亡人数达3413人,同比上升74%,为十余年来最高水平。这一趋势使巴方日益认为,阿富汗境内已成为相关暴恐武装的重要活动空间,也为随后政策转向埋下伏笔。

2025年成为巴阿关系转折点。2025年10月8日,“巴塔”在开普省奥拉克扎伊(Orakzai)袭击巴军巡逻队,造成11名军人死亡。不久后,巴方对阿富汗境内目标实施空袭,将打击范围扩大至喀布尔等政治核心区域,目标为“巴塔”领导人努尔·马赫苏德(Noor Wali Mehsud)。阿塔政权随后对巴边境军事设施展开报复,宣称击毙58名巴军士兵。巴方以重炮和空袭回应,双方在边境连续交火,进入相互报复循环。

此后数月,巴基斯坦逐步升级施压:关闭边境贸易口岸,限制跨境运输,启动大规模驱逐阿富汗难民行动,近两百万人被迫离境。巴外交部强调,恢复关系正常化取决于阿塔是否阻止武装分子跨境活动。阿指责巴基斯坦试图破坏阿富汗稳定,巴方则宣称多个恐怖组织“都有一个共同的父亲——阿富汗塔利班”。

到2026年初,巴阿安全谈判事实上陷入停滞。在卡塔尔等地区国家协助下的多轮沟通尝试未取得实质进展,临时停火也不断被新的袭击打破。巴领导层逐渐形成判断,继续对话难以改变安全局势。此次空袭与随后拒绝谈判,标志着政策方向最终转变——从要求阿塔协助解决问题,转向试图通过军事压力迫使对方调整行为。三年的期待、谈判与升级,最终汇聚为当前公开冲突。

无法退让的安全困局

冲突升级表面上源于不断加剧的安全压力,但双方难以走向缓和,也在很大程度上受制于各自国内政治的限制。

过去几年,巴基斯坦与阿塔逐渐发现,双方对安全问题的理解缺乏交集。阿塔始终认为“巴塔”属于巴内部问题,其根源在于巴国内政治与治理矛盾,并否认存在系统性跨境支持。巴方则认定,自2021年以来阿富汗已成为相关武装的重要活动空间,并指责阿塔部队为越境行动提供掩护。这种认知差异使双方在事实判断层面难以形成共识。

巴国内的安全结构决定了政策选择空间不断收缩。“巴塔”袭击主要集中在开普省,该地区既是反叛乱前线,也是政治争议最激烈的地区。当地长期流传一句话:“白天属于军队,夜晚属于武装分子”,近年甚至出现“连白天也属于武装分子”的说法,反映出基层安全感明显下降。军方在反叛乱行动中逐渐掌握绝对主导权,行动多由情报部门直接指挥,地方警察往往事后才获知安排,导致军警关系紧张。开普省政府多次呼吁恢复对话,但巴中央政府拒绝授权地方参与涉外谈判,安全政策呈现明显的中央化与军事化趋势。

与此同时,巴当下联邦执政阵营中的穆斯林联盟(谢里夫派)(PML-N)和巴基斯坦人民党(PPP)总体支持更强硬的安全路线。相对而言,反对党正义运动党(PTI)及其支持阵营主导的开普省更倾向通过对话缓解局势。巴内部政治分野使得执政力量更倾向于对阿强硬以巩固自身执政地位。

阿塔方面同样面临难以回避的内部约束。阿塔与“巴塔”之间存在长期的战场合作与意识形态纽带,历任“巴塔”领导人均向阿塔最高领袖宣誓效忠。在这一背景下,驱逐或武力打击“巴塔”不仅意味着对旧盟友动手,也可能引发内部不满,削弱基层战斗人员对领导层的信任。

与此同时,阿塔执政后的首要安全威胁来自“伊斯兰国呼罗珊分支”(ISIS-K)。该组织持续通过袭击平民与宗教目标挑战政权稳定,使阿塔不得不将主要安全资源集中于打击ISIS-K。在同时面临内部整合与反恐压力的情况下,阿塔更倾向维持与其他“圣战”组织的最低限度关系,以避免陷入多线对抗。一旦全面限制“巴塔”活动,不仅需要投入额外军事资源,还可能促使部分激进成员转向ISIS-K,扩大阿国内安全风险。相比之下,对外抵抗巴基斯坦压力在国内更容易获得支持。阿富汗社会长期存在反巴情绪,对外强硬既能转移内部压力,也有助于巩固阿塔的政治与宗教权威。

可以看出,双方安全需求已难以兼容。巴基斯坦要求阿塔切实限制武装活动,而阿塔既缺乏能力,也不愿承担由此带来的内部风险。巴方将其视为纵容,阿方则强调现实限制,认知分歧不断加深。随着袭击与报复相互叠加,双方政策选择逐渐被国内安全压力所主导。在这种条件下,军事升级成为双方都可以向内部交代的结果,冲突也因此难以迅速降温。

冲突外溢正改变南亚安全格局

巴阿冲突升级亦与地区力量关系变化相关。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美巴关系明显回暖,美国亦无意重新深度介入南亚事务。在此次冲突中,美公开支持巴基斯坦的自卫权,特朗普本人亦称赞巴基斯坦陆军参谋长穆尼尔和总理夏巴兹为“伟大的领导人”。巴政府援引特朗普第一任期推动达成的2020年《多哈协议》(Doha Agreement),指责阿塔未履行反恐承诺,从而为自身行动提供合法性依据。有利的外部环境降低了巴对阿开战的顾虑。

印度与阿富汗或将加速靠近。长期以来,巴基斯坦将阿富汗视为“西部安全缓冲”,如果印度与阿富汗联合则将使巴陷入“连线作战”。过去一年印阿接触加速,加剧了巴基斯坦的焦虑感。阿塔代理外长穆塔基2025年10月访印后,印度重开驻喀布尔使馆并推动贸易投资合作,数名阿塔高官随后接连访印,双方宣布成立联合工商机制。这一系列动作在巴决策层引发强烈反响。2025年10月边境冲突爆发时,穆塔基正在新德里访问,在巴安全机构看来,若阿富汗摆脱对巴依赖并与印度形成稳定关系,其西部边界安全环境将发生根本恶化。

对于中国而言,巴阿冲突升级同样带来现实安全压力。首先,巴基斯坦境内安全形势恶化将直接影响“中巴经济走廊”的稳定运营。近年来俾路支分离势力与跨境武装频繁袭击中国项目与人员,西部边境动荡可能进一步扩大相关武装的活动空间。其次,若巴阿关系长期对抗,阿富汗安全环境的不确定性将压缩地区合作空间,对区域安全形成潜在外溢压力。

南亚-西亚地区安全风险也可能因为巴阿冲突全面升级而连锁上升。巴政策界反复在媒体上提及伊朗方向的不确定性,一旦伊朗局势恶化,俾路支地区武装活动可能受到外溢影响。而阿巴关系恶化可能为极端组织创造新空间。冲突外溢还可能重新牵动印巴关系。巴基斯坦多次指责印度与阿富汗共同支持境内武装,一旦对巴相关袭击持续增加,很可能招致巴基斯坦的反制。这意味着巴阿冲突不大可能局限于两国双边,而可能成为搅动南亚安全格局的长期对抗。

无论外部角色如何介入,这场冲突的根源仍在巴阿之间,巴基斯坦不再容忍跨境威胁,阿富汗难以在主权与庇护问题上让步。停火可以谈,但安全默契破裂后的互信真空,不是一纸协议能填平的。

(陈卓,复旦大学国际关系与公共事务学院博士生;吴孟克,上海国际问题研究院助理研究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