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姑于桃花岛佯疯二十年,黄药师从未正眼瞧她。直到大难临头,她抽出那根烧火棍,使出了那招“丐帮绝学”
血。
顺着桃花溪流了十里。
黄药师青衫尽染,倒在自己亲手栽种的碧桃树下。他左胸有一道极深的掌印,紫黑凹陷,肋骨尽碎。
西毒欧阳锋的蛇杖,正抵在他的咽喉。
“黄老邪。”欧阳锋的声音嘶哑如蛇信,“交出《九阴真经》,给你个痛快。”
黄药师咳出一口血沫,血里混着桃花瓣。他眼神涣散,望向不远处桃林间那座孤零零的茅屋。
茅屋柴门半掩。
一个蓬头垢面、眼神呆滞的村姑,正蹲在门口,用一根黑乎乎的烧火棍,拨弄着地上搬家的蚂蚁。
二十年了。
这傻姑上岛时便是这副模样,痴痴傻傻,只会傻笑和吃饭。岛上仆役都当她是个累赘,黄药师更是从未正眼瞧过她。
此刻,她竟还在玩蚂蚁。
欧阳锋也瞥了一眼,嗤笑:“你那岛上,尽是些痴傻废物。”
黄药师闭目待死。
就在蛇杖将要刺入的刹那——
那傻姑忽然抬起头。
她眼中二十年的浑浊痴傻,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两点寒星,冷冽如塞外孤峰上的雪。
她缓缓站起身。
手中那根油腻乌黑的烧火棍,平平抬起,指向欧阳锋。
棍头微颤,竟发出一声低沉龙吟。
欧阳锋瞳孔骤缩。
黄药师猛地睁大眼睛。
傻姑开口,声音清越如冰击玉磬,再无半分呆傻:“欧阳先生,可识得此招?”
她手腕一翻。
棍影如长江大河,滔滔而起。
第一章
五年前,桃花岛。
海风带着咸腥气,吹过码头。一艘破烂渔船靠岸,船老大将一个缩在船角的女孩拽下来,推到黄药师面前。
“黄岛主,这丫头是曲三哥……曲灵风留在牛家村的种。曲三哥没了,她娘也早死了,村里人嫌她痴傻,要扔海里。小人想着,毕竟是您门下弟子的骨血……”
女孩约莫十五六岁,衣衫褴褛,头发结成块,脸上脏得看不出肤色。她缩着脖子,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嘴角淌下一丝亮晶晶的口水。
黄药师负手而立,白衣胜雪,海风吹拂他鬓角几缕银丝。他目光扫过女孩,眼中无波无澜,如同看一块石头,一根朽木。
他平生最厌蠢物。
“曲灵风盗经叛师,早已不是我桃花岛门下。”黄药师声音冷淡,“他的女儿,与我何干。”
船老大面露难色,搓着手:“可这丫头傻得厉害,离了人活不了几天。岛上总缺个劈柴烧火的粗使丫头……”
黄药师转身欲走。
女孩忽然“咯咯”笑起来,拍着手,指着天空飞过的一只海鸟,含糊不清地嚷:“鸟……大鸟……吃……”
黄药师脚步一顿。
他回头,又看了女孩一眼。那痴傻笑容底下,眼神空洞茫然,绝非作伪。
是个真傻子。
也好。
桃花岛不缺一口饭,更不缺一个无人会在意的影子。
“留下吧。”黄药师声音依旧冷硬,“住后山茅屋,每日劈柴担水,不得踏入前岛精舍半步。若敢乱走——”他眼神一厉。
女孩似乎被吓到,瑟缩一下,躲到船老大身后,又偷偷露出半张脸,冲黄药师咧开嘴,傻笑。
黄药师拂袖而去。
从此,桃花岛上多了一个叫“傻姑”的粗使丫头。
她真的傻。话说不清,事记不住。教她劈柴,她能拿着斧头发呆半天;让她担水,走不到十步就摔跤,水洒一身。
岛上其他哑仆起初还试着教她,后来都摇头放弃,只当她是块会动的木头。黄药师偶尔远远看见她脏兮兮的身影在后山晃动,眉头微蹙,便移开目光,再不多看一眼。
傻姑似乎很喜欢桃花林。
她常在林子里一坐就是一天,看桃花开,看桃花落。有时对着桃树喃喃自语,说的都是谁也听不懂的疯话。
“这棵树……疼……”
“那朵云……像馍馍……”
哑仆们经过,只当没听见。
只有一次,黄药师在林中试演新悟出的“落英神剑掌”,身法翩若惊鸿,掌影纷飞如雨。一套掌法打完,他气息微喘,负手立于缤纷落英之中。
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桃树后,傻姑探出半个脑袋,正呆呆望着这边。
黄药师心中不悦,冷喝:“滚开。”
傻姑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缩回头,接着传来“咚”一声闷响,像是脑袋撞在了树上。然后便是她带着哭腔的嘟囔:“疼……头疼……”脚步踉跄着跑远了。
黄药师摇头。
朽木不可雕。
第二章
三年光阴,弹指而过。
傻姑依旧是那个傻姑。只是个子高了些,身上的衣服更破旧了,脸上的痴傻表情从未变过。
黄药师几乎忘了岛上还有这么一个人。
直到那一日,他偶然行至后山茅屋附近。
时值深秋,桃花早已落尽,枝头挂着零星的桃子。茅屋前的空地上,傻姑正蹲在那里,用那根黑乎乎的烧火棍,在地上划拉着什么。
黄药师本欲径直走过。
可他脚步忽然停住。
目光落在地面那些歪歪扭扭的划痕上。
那不是乱画。
那些痕迹虽然丑陋,但隐约间,竟似某种步法的走向。东一步,西一折,看似杂乱,实则暗合九宫八卦之形,只是错漏百出,如同孩童拙劣的模仿。
桃花岛的入门步法,“灵鳌步”。
黄药师眼神陡然锐利如刀。
他身形一晃,已无声无息来到傻姑身后。
傻姑毫无所觉,依旧低着头,专注地用烧火棍在地上划拉,嘴里念念有词:“这边……拐……那边……跳……不对不对……”她懊恼地抹掉痕迹,重新再画。
画出的,依旧是残缺错漏的“灵鳌步”。
黄药师看了半晌,忽然开口,声音平静无波:“谁教你的?”
傻姑吓得浑身一哆嗦,烧火棍脱手落地。她慌忙转身,看到是黄药师,眼中闪过一抹极其隐秘的慌乱,随即又被痴傻覆盖。她“啊啊”叫着,手舞足蹈,指着天空,又指指地上,最后捂着头,含糊道:“梦……梦里……大胡子爷爷教的……”
“大胡子爷爷?”黄药师盯着她。
傻姑用力点头,眼神茫然:“红衣服……大胡子……拿着棍子……教我跳……可傻姑笨……学不会……”她说着,眼眶一红,竟要哭出来。
黄药师沉默。
红衣,大胡子,棍子。
他想起一个人。但随即又否定。那人何等身份,岂会与一个痴傻村姑有交集?何况远在万里之外。
定是这傻丫头不知何时,偷看到岛上哑仆演练粗浅步法(桃花岛虽严,但粗使哑仆也会一两手防身),懵懂记下些皮毛,又在梦中混淆。
他目光扫过地上那些错漏痕迹,心中最后一丝疑窦散去。
若是细作,岂会画出如此可笑的步法?
“以后不许乱画。”黄药师丢下这句话,转身离去。
傻姑在他身后,慢慢蹲下,捡起那根烧火棍。她看着黄药师远去的背影,呆滞的眼中,极深处,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微光。
如深潭下的暗流。
第三章
又一年春天。
黄药师的大弟子曲灵风,当年盗取《九阴真经》下卷叛逃,虽已被他亲手打断双腿逐出师门,但终究是心中一根刺。
近日有消息从内陆传来,说曲灵风疑似在临安府现身。
黄药师决定离岛一趟。
离岛前夜,他独坐书房,对着墙上一幅亡妻冯蘅的画像,静默良久。画像上的女子巧笑嫣然,与傻姑那痴傻模样,不啻天渊。
他忽然想起,傻姑是曲灵风的女儿。
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次日清晨,黄药师唤来岛上管事哑仆,以手语吩咐:“我离岛期间,紧闭门户,阵法制式全开。后山那傻丫头,看紧些,莫让她乱跑惹祸。”
哑仆躬身领命。
黄药师身影化作一道青烟,消失在码头方向。
偌大桃花岛,顿时沉寂下来。只剩下海风穿过桃花林的呜咽,以及后山茅屋偶尔传来的、傻姑那五音不全的哼歌声。
她似乎很快活。
每日劈柴、担水、喂鸡,然后在桃林里发呆,用烧火棍在地上乱画。哑仆们按黄药师吩咐,每隔两个时辰便去茅屋查看一次,每次她都乖乖待在屋里,要么睡觉,要么对着墙壁自言自语。
一切如常。
直到第七日深夜。
海上升起浓雾,将桃花岛笼罩得严严实实。月光被遮蔽,岛上一片漆黑死寂。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从后山茅屋的窗户滑出,落地无声。
黑影穿着傻姑那身破烂衣衫,但身法矫捷如灵猫,与白日那笨拙痴傻的模样判若两人。她在浓雾与夜色掩护下,轻车熟路地穿过桃林,避开所有机关阵法,竟一路摸到了黄药师书房所在的“试剑亭”附近。
她伏在一丛灌木后,一动不动,呼吸绵长几不可闻。
目光穿透雾气,锁定试剑亭。
亭中并无特殊。但黑影知道,黄药师最重要的物件,从不放在明处。她在等。
四更时分,雾气最浓。
书房方向,一道几乎融于雾气的灰色身影,悄无声息地飘出,落在试剑亭顶,盘膝而坐,似在守夜。
那是黄药师留下的后手,一个常年隐在暗处的哑仆高手。
黑影耐心极好,依旧蛰伏。
直到五更将尽,天色最暗那一刻,亭顶的灰影似乎因长时警戒而稍显松懈,气息微乱。
动了。
黑影如离弦之箭,却不是扑向试剑亭,而是射向相反方向的“积翠亭”。声东击西!
灰影果然被惊动,从亭顶扑向积翠亭方向。
就在这一刹那,真正的黑影已从灌木丛中倒射而回,身法快得只剩一抹残影,直扑试剑亭!她并非从门进入,而是单手扣住亭檐,身体一荡,如飞燕投林,从一扇极其隐蔽的气窗钻入亭内。
亭内陈设简单。
黑影目标明确,直扑西墙。手在墙上某处不显眼的砖缝连按七下,力道轻重缓急,各有不同。
“咔哒”一声轻响。
墙壁无声滑开一块,露出一个暗格。
暗格中,并非《九阴真经》,而是几封书信,一方古旧印章,以及一幅卷起的画轴。
黑影目光落在画轴上,犹豫了一瞬。她伸出手,指尖即将触到画轴——
“嗑啦。”
极其细微的、瓦片松动的声响,从头顶传来。
黑影全身一僵,瞬间收手,后退,如鬼魅般从气窗原路掠出,毫不停留地没入浓雾与桃林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从头到尾,不过三息。
亭顶,那灰影去而复返,落在气窗外,仔细检查。窗棂上,只留下一点点几乎看不见的、湿润的泥土痕迹,似是鞋底从林间带来的。
灰影在亭周巡视数圈,一无所获,最终带着疑惑,重新隐入黑暗。
后山茅屋。
傻姑和衣躺在硬板床上,呼吸均匀,睡得正沉。床边的泥地上,放着那双沾满湿泥的破草鞋。
窗外,天色渐亮。
第四章
黄药师半月后回岛。
他面色沉郁。临安之行,并未找到曲灵风确切踪迹,只查到一些似是而非的线索,反而惹来朝廷鹰犬注意。心情本就不佳。
刚回书房,那隐在暗处的灰影哑仆便现身,以手语禀报了那夜试剑亭的细微异状。
黄药师听完,沉默片刻。
“可看清是何人?”
灰影摇头,用手语比划:雾太浓,身法太快,只疑心是岛外高手潜入,但阵法未被触发,甚是奇怪。痕迹指向后山林间,搜寻无果。
黄药师挥退哑仆。
他独自在书房坐了很久。手指无意识敲击着桌面,眼中神色变幻不定。
岛外高手?能避过所有阵法机关,直扑试剑亭,却又对暗格中并非最珍贵的经书感到意外……此人目的为何?若是为《九阴真经》,该去他寝室密室;若是为寻常财物,更不该冒此奇险。
偏偏是试剑亭。
偏偏那暗格里,除了些许旧物,只有亡妻冯蘅的另一幅小像。
他忽然想起离岛前,吩咐看紧后山傻姑。
“来人。”
一名哑仆应声而入。
“这半月,那傻姑可有异常?”
哑仆比划:并无异常。每日劳作,在林间玩耍,偶尔痴语。每两个时辰查看,均在屋内。
“夜间呢?”
哑仆略一迟疑,比划:初时每夜查看,她皆酣睡。后来见她无异状,便只子时查看一次,亦在沉睡。
黄药师眼中寒光一闪。
“从今日起,加派人手,十二个时辰盯住后山茅屋。她一举一动,每日亥时详细报我。”
哑仆领命而去。
黄药师走到窗边,望向后山方向,那片在春日阳光下开得灿若云霞的桃花林。
他忽然觉得,那片看了几十年的桃花,有些刺眼。
盯梢持续了整整一个月。
每日亥时,详尽汇报送至黄药师案头。
“辰时起,劈柴三十斤,耗时一个半时辰,摔跤两次。”
“巳时于溪边担水,洒了大半桶,在溪边玩水片刻。”
“午饭后在桃林东侧发呆,用烧火棍划地约两刻钟,所画杂乱。”
“申时喂鸡,与鸡说话半刻钟。”
“戌时初便熄灯就寝,呼吸平稳。”
日复一日,毫无破绽。
黄药师心中的疑云,非但没有散去,反而越积越厚。太正常了,正常得像是一出排演了千百遍的戏。
他决定亲自去看一眼。
这日午后,他未带随从,独自悄然后山。
远远便看见,傻姑蹲在茅屋前的空地上,面前生了一小堆火,火上架着个破瓦罐,正煮着什么。她手里拿着那根烧火棍,小心翼翼地拨弄柴火,嘴里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
浓烟呛得她直咳嗽,眼泪鼻涕一起流,脸上抹得一道道黑。
黄药师无声走近。
傻姑似乎煮得专注,并未察觉。瓦罐里咕嘟咕嘟冒着泡,散发出一种野菜混杂着鱼腥的、并不好闻的气味。
忽然,一阵风吹过,火苗猛地一窜。
傻姑“哎呀”一声惊叫,手忙脚乱地想要把瓦罐挪开,却忘了手中还拿着烧火棍。棍子碰到瓦罐边缘,“哐当”一声,瓦罐倾倒,滚烫的菜汤泼洒出来,溅到她赤裸的脚背上。
“烫!烫!”傻姑疼得跳起来,抱着脚,单腿在原地蹦跳,眼泪汪汪。
黄药师停住脚步。
他看着傻姑那狼狈不堪、痛得龇牙咧嘴的模样,脚背上迅速红了一片,起了一串水泡。那疼痛的反应,绝非作伪。
若是高手,岂会被这点凡火所伤?岂会如此笨手笨脚?
傻姑这时才看到黄药师,吓得忘了疼,停下蹦跳,手足无措地站着,低着头,偷偷抬眼看他,眼神里满是惊恐和畏惧,如同受惊的小兽。
黄药师心中那根绷紧的弦,忽然松了一些。
也许,真是自己多心了。一个痴傻村姑,在岛上偷看到些粗浅步法,梦中胡乱记忆,又因身世特殊,引得自己过度猜疑。
他目光扫过地上打翻的瓦罐、狼藉的菜汤,以及那根丢在一旁、沾满灰烬的烧火棍。
“收拾干净。”他丢下四个字,转身离开。
走出很远,他还能听到身后,傻姑压抑的、细小的抽泣声,以及一瘸一拐收拾东西的窸窣声响。
黄药师没有再回头。
第五章
盯梢又持续了半个月,最终撤去。
黄药师似乎终于接受了“傻姑只是个真傻子”的事实。岛上生活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哑仆们对傻姑依旧冷淡,但也不再特意防备。
傻姑还是那个傻姑。
只是她脚上的烫伤,过了很久才好,留下淡淡的疤痕。她似乎更怕火了,连灶台都很少靠近,那根烧火棍,也常常丢在屋角,落满灰尘。
时光静静流淌,又是两年。
这一年,桃花开得格外早,也格外盛大。整个岛屿淹没在粉红色的海洋中,香飘数里。
黄药师却隐隐感到不安。
并非因为傻姑。那傻丫头早已被他抛诸脑后。
而是来自岛外的消息。
江湖风波恶。北丐洪七公与西毒欧阳锋在华山约战,两败俱伤;全真教内部不稳;金国蠢蠢欲动,南宋朝廷依旧醉生梦死。而当年《九阴真经》引发的余波,从未真正平息。
他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信,信上只有一行字:蛇已出洞,目标桃花。
字迹潦草,透着一股仓促和血腥气。
黄药师认出,那是他早年安插在西域的一名暗桩的笔迹。此人已有三年未曾传讯,此刻突然来信,内容惊悚,恐怕凶多吉少。
“蛇”,指的是西毒欧阳锋。
他为何要来桃花岛?为《九阴真经》?还是为当年败于自己与洪七公联手之下的旧怨?
黄药师不怕欧阳锋。桃花岛经营数十年,机关阵法遍布,乃是龙潭虎穴。即便欧阳锋亲至,他也自信能凭地利周旋。
但隐隐的警兆,始终萦绕心头。
他加强了岛上的巡视和阵法,甚至重新调整了几处关键枢纽。整个桃花岛,如同一张缓缓收紧的网,静待不速之客。
又是一个浓雾之夜。
黄药师在书房擦拭他的玉箫。箫身冰凉,映着烛光,泛着温润的青色。
忽然,他耳廓微动。
极其遥远的海面上,传来一声凄厉的海鸟悲鸣,戛然而止。
那不是正常的声音。
黄药师放下玉箫,身影一晃,已出了书房,几个起落,便掠上岛中央最高的“观海阁”顶。
极目远眺。
浓雾弥漫的海面上,什么也看不见。但风中,除了咸腥,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腥气。
不是海鱼的腥,是另一种更冰冷、更滑腻的腥。
蛇腥。
黄药师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他飘身下阁,并未惊动任何人,只是回到书房,从墙上取下那管玉箫,轻轻摩挲。
该来的,总会来。
翌日,天色未明。
第一缕晨光尚未穿透海雾,凄厉的惨叫声便划破了桃花岛的宁静!
声音来自码头方向!
黄药师青衫一闪,已至前岛。只见码头上值守的四名哑仆,已倒在血泊中。每人咽喉处,都有一个细小的孔洞,汩汩冒着黑血,伤口周围皮肤泛着诡异的青紫色。
中毒而死。
一个高大的身影,拄着蛇头杖,正缓缓从雾中走来。
他披着麻布长袍,头发灰白虬结,一张脸如同岩石雕刻,线条冷硬,最慑人的是那双眼睛,昏黄中透着碧绿,如同毒蛇的竖瞳。
西毒,欧阳锋。
他身后雾中,影影绰绰,似乎还跟着不少人。
“黄老邪。”欧阳锋开口,声音嘶哑干涩,如同蛇类摩擦,“多年不见,你这岛上的阵法,还是这般小家子气。”
黄药师面沉如水:“欧阳锋,擅闯桃花岛,杀我仆役,今日需有个交代。”
“交代?”欧阳锋咧开嘴,露出白森森的牙齿,“交出《九阴真经》,便是交代。”
“经书不在我处。”
“不在?”欧阳锋蛇杖一顿地面,石板碎裂,“那便拆了你这岛,慢慢找!”
话音未落,他身后雾中,骤然射出十数道黑影!个个身手矫健,出手狠辣,直扑岛上各处要害!显然早有预谋,要同时破坏阵法枢纽!
黄药师长啸一声,玉箫入手,青影如电,迎向欧阳锋!
大战,瞬间爆发!
桃花岛上,杀声震天。
欧阳锋此次有备而来,不仅亲自出手,更带了西域白驼山庄大批精锐好手,以及数名重金招揽的邪道高手。这些人不顾生死,疯狂破坏岛上的机关阵法。
黄药师独木难支。他虽然武功通玄,但欧阳锋的蛤蟆功已臻化境,蛇杖诡异歹毒,更有层出不穷的毒物暗器袭扰。岛上哑仆虽忠勇,毕竟武功有限,在欧阳锋带来的高手围攻下,死伤惨重。
血,染红了桃花溪。
黄药师且战且退,试图将欧阳锋引入最复杂的“九宫八卦阵”核心,利用地利周旋。但欧阳锋似乎对阵法颇有研究,加上手下不断破坏,阵法威力大减。
激战从清晨持续到午后。
黄药师身上已添了三处伤口,两处是蛇杖所伤,伤口麻痒,显然淬了毒;另一处是某个使钩爪的邪道高手偷袭所致,深可见骨。他脸色苍白,气息粗重,玉箫挥舞间,已不复最初的飘逸。
欧阳锋也不好过,胸口挨了一记“劈空掌”,嘴角溢血,但眼中凶光更盛。
“黄老邪,你撑不了多久了!”欧阳锋狞笑,蛇杖舞动如狂风暴雨,杖头毒蛇虚影嘶嘶作响,笼罩黄药师周身大穴。
黄药师咬牙硬接。
“砰!”
双杖交击,劲气四溢,周围桃树齐根断裂!
黄药师踉跄后退七八步,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出。他左胸空门大开。
欧阳锋眼中碧光大盛,蛇杖如毒龙出洞,直刺黄药师心口!这一杖凝聚了他毕生功力,快如闪电,毒辣无比,誓要一击毙命!
黄药师旧力已尽,新力未生,玉箫回防不及。
他眼中闪过一丝黯然,望向远处冯蘅墓地方向。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乌光,破空而至!
无声无息,后发先至,精准无比地点在欧阳锋蛇杖的七寸之处!
“叮!”
一声轻响,如同金铁交鸣。
欧阳锋势在必得的一杖,竟被这轻轻一点,荡开三寸,擦着黄药师的肩胛掠过,带起一溜血花,却未能刺入心脏。
欧阳锋浑身剧震,骇然收杖后退,望向乌光来处。
黄药师也猛地转头。
只见桃林边缘,那座孤零零的茅屋前。
傻姑不知何时站在那里。
她依旧穿着那身破烂衣裳,头发蓬乱,脸上沾着污渍。
但她的腰杆挺得笔直。
手中那根黑乎乎的烧火棍,斜指地面。
棍头上,一缕青烟袅袅升起——方才那破空一击,速度太快,与空气摩擦,竟让这不起眼的烧火棍变得灼热。
她脸上二十年的痴傻呆滞,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雪般的冷静,和深潭般的沉凝。
海风吹过,拂动她额前乱发。
她看着震惊无比的黄药师,又看向如临大敌的欧阳锋,缓缓开口,声音清越,字字清晰:
“欧阳先生,可识得此招?”
她手腕一翻。
那根烧火棍在她手中,仿佛活了过来。棍影层层叠叠,如长江大河,滔滔不绝,又如天罗地网,疏而不漏。一股刚猛沛然、却又灵动变化无穷的意境,勃然而发!
棍法起手式,便笼罩欧阳锋全身三十六处大穴!
欧阳锋瞳孔缩成了针尖,失声惊呼,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
“天下无狗?!”
第六章
“天下无狗”四字一出,如同惊雷炸响在血色的桃花岛上。
黄药师猛地捂住胸口伤口,指尖嵌入皮肉,剧痛让他保持着清醒,但心中的惊涛骇浪,几乎要将他淹没。
天下无狗!
打狗棒法最后一式,也是至高无上的一式!非丐帮帮主不传,非心性仁厚、武功绝顶者不可练!
这痴傻了二十年的傻姑,这被他视为累赘、从未正眼瞧过的曲灵风之女,竟然使出了丐帮镇帮绝学?而且看这起手式的气象、劲力吞吐的圆融,绝非一朝一夕之功,至少浸淫了十几年火候!
欧阳锋的惊骇更在黄药师之上。他毕生与北丐洪七公为敌,对这老对头的看家本领研究极深。“天下无狗”他虽未亲见洪七公使全过,但其中精义变化,听兄长欧阳烈(曾与洪七公交手)描述过多次。眼前这村姑棍势一起,那股笼罩四方、无处可逃的意境,与描述一般无二!
“你是洪七的什么人?!”欧阳锋蛇杖横在胸前,全身功力提至巅峰,碧绿的蛇瞳死死盯住傻姑,不,此刻已不能再称之为傻姑的女子。
女子没有回答。
她手中烧火棍一振,那层层叠叠的棍影骤然收敛,化作一道凝练无比的乌光,直刺欧阳锋中宫!
简简单单一刺,却封死了欧阳锋所有闪避腾挪的空间,逼他硬接。
欧阳锋厉喝一声,蛇杖呼啸扫出,杖头毒蛇虚影嘶吼,带着腥风,迎向乌光。
“铛!”
棍杖二次相交,声音沉闷如擂巨鼓。
欧阳锋只觉一股怪异绝伦的劲力从杖身传来,并非纯粹刚猛,而是刚中带柔,柔中蕴刚,层层叠叠,如同海浪拍岸,一浪高过一浪!他闷哼一声,竟被震得后退一步,脚下青石碎裂。
女子身形微晃,却半步未退。手中烧火棍顺势画弧,由刺转扫,拦腰击来,变招之迅捷流畅,浑然天成。
欧阳锋心中寒意大盛。这女子内力之深,竟似不在他之下!更可怕的是这手打狗棒法,深得“稳、准、狠、巧”四字精髓,与洪七公的刚猛霸道略有不同,更多了几分绵密灵动的后劲。
他不敢再托大,蛤蟆功全力运转,身形伏低,发出“咕咕”闷响,蛇杖化作漫天碧影,施展出压箱底的“灵蛇杖法”,与那根乌黑的烧火棍战在一处。
霎时间,杖影棍风交织,劲气四射,两人周遭三丈之内,桃树摧折,土石翻飞,寻常高手根本无法靠近。
黄药师靠在一棵断树旁,急速运转内力逼毒疗伤,目光却片刻不离战团。他越看越是心惊,越看越是疑惑。
这女子的武功路数,确系丐帮嫡传无疑。但细节处,又隐隐有桃花岛武学“奇、险、变”的影子,只是融入棍法之中,不露痕迹。她内力磅礴正大,显然是玄门正宗根基,却又带着几分……熟悉感?
不是桃花岛的内功。是另一种他曾接触过、却一时想不起来的正宗心法。
她到底是谁?洪七公的弟子?隐秘传人?为何潜伏桃花岛二十年,装疯卖傻?曲灵风之女的身份,是真是假?
无数疑问在黄药师脑中盘旋。而眼前这场惊世之战,已到了白热化。
欧阳锋越打越心惊。他自负武功天下罕有敌手,除了王重阳、洪七公、段智兴、黄药师等寥寥数人,谁也不放在眼里。可这突然冒出来的女子,一根烧火棍竟将他逼得有些束手束脚!打狗棒法本就克制各种兵器巧招,这女子使得更是青出于蓝,将他灵蛇杖法的诸多诡异变化尽数封死。
久战不下,欧阳锋凶性大发。他觑准一个空隙,左手猛地一扬!
一蓬细如牛毛的碧磷针,无声无息射向女子面门!针上蓝光莹莹,显然淬有剧毒!
同时,他蛇杖全力下劈,杖风呼啸,势如开山!上下夹击,毒辣至极!
女子似乎早有所料。面对漫天毒针,她不闪不避,只将手中烧火棍急速旋转起来,舞成一团乌黑的光轮。
“叮叮叮叮……”
细密的撞击声如同急雨打芭蕉。所有碧磷针竟被那旋转的棍影尽数磕飞,无一近身!
而面对头顶开山裂石的一杖,她旋转的棍影陡然一停,由极动转为极静,烧火棍向上一挑,棍头精准无比地点在蛇杖力量最薄弱的三寸之处。
“四两拨千斤”!
欧阳锋这全力一劈,竟感觉大半力道如同泥牛入海,蛇杖被一股巧劲带得向旁一滑。他招式用老,胸前空门大开!
女子眼中精光爆射,烧火棍借势反弹,由下而上,疾挑欧阳锋下颌!这一下若是挑实,欧阳锋半个脑袋都要被掀飞!
生死关头,欧阳锋显出大宗师本色。他猛地吸气,胸膛如同蛤蟆般鼓起,硬生生将前冲之势止住,头颅向后急仰,同时右手弃杖,化掌为爪,抓向女子咽喉,竟是两败俱伤的打法!
女子似乎不愿与他以伤换伤,棍势微微一收,变挑为戳,点向欧阳锋掌心劳宫穴。
欧阳锋趁机收爪后跃,拉开两丈距离,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气息紊乱。方才那几下兔起鹘落,险到了极点,他后背已惊出一层冷汗。
女子持棍而立,气息依旧平稳。海风吹动她破烂的衣角,那根不起眼的烧火棍在她手中,仿佛有了生命,吞吐着无形的锋芒。
欧阳锋死死盯着她,又看了看她手中那根通体乌黑、唯有手握处被磨得微微发亮的烧火棍,一个更加惊悚的念头窜入脑海。
他声音干涩,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这不是普通烧火棍……这是‘墨玉’?你是……你是洪七公的……”
女子终于再次开口,打断了他的话,声音平静无波:
“欧阳先生,还要打吗?”
第七章
“打?”欧阳锋脸上肌肉抽搐,碧绿的蛇瞳中光芒急剧变幻,惊疑、愤怒、忌惮、贪婪……种种情绪交织。
他死死盯着女子手中那根“烧火棍”。此刻细看,那棍身非木非铁,在日光下泛着一种深沉内敛的乌光,质地紧密,隐隐有玉石的温润感,却又坚硬无比。方才与他的蛇杖硬碰数次,竟连一丝白痕都未留下。
墨玉杆。
传说中,丐帮世代相传的打狗棒,便是以海底寒铁混合西域墨玉,由巧匠费时数年打造而成。坚不可摧,柔韧异常,更是丐帮帮主信物,见棒如见帮主!
这女子手持墨玉打狗棒,身负完整精深的打狗棒法,其身份,呼之欲出!
可洪七公那老叫花,何时收了这样一个女弟子?还秘密培养了至少二十年?甚至将打狗棒都传给了她?为何又要将她送到桃花岛,装傻潜伏?
无数谜团在欧阳锋脑中翻滚,但更多的是一种被愚弄、被算计的暴怒,以及……一丝难以遏制的贪婪。
《九阴真经》他想要,这根象征着丐帮至高权柄、本身也是神兵利器的打狗棒,他同样想要!若能擒下此女,逼问出打狗棒法精要,甚至以她要挟洪七公……
欧阳锋心思电转,忽然仰天发出一声长啸!
啸声尖厉,穿透云霄,与寻常内家高手的清啸截然不同,带着一种邪异的精神震荡之力。
这是召唤同党的信号!
随着啸声,原本在岛上各处与残余哑仆缠斗、或破坏阵法的白驼山庄高手以及那些邪道人物,纷纷舍弃对手,朝着啸声传来的方向疾掠而来!
不过片刻,十几道身影已将女子与受伤的黄药师隐隐围在中央。这些人个个气息彪悍,目露凶光,手中兵器染血,显然都是久经厮杀之辈。
黄药师脸色更加苍白。他伤势不轻,中毒虽暂时压制,但战力十不存五。面对欧阳锋一人尚可周旋,若加上这十几名好手围攻……
女子目光扫过围上来的敌人,眼神依旧平静,只是握棍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
“欧阳锋,你想以多欺少?”黄药师强提一口气,冷声道。
“黄老邪,成王败寇,何须多言?”欧阳锋狞笑,“这丫头再厉害,能挡住我们这么多人?交出打狗棒和《九阴真经》,或许能留你们全尸!”
女子忽然轻轻叹了口气。
这口气叹得极轻,却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让周围嘈杂的喊杀声都为之一静。
“欧阳先生。”她看向欧阳锋,眼神里没有愤怒,没有畏惧,只有一种深深的、近乎悲悯的透彻,“你可知,我为何在桃花岛二十年?”
欧阳锋一怔。
“你又可知,”女子继续道,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洪帮主当年为何与你约定,十年一战,却从不赶尽杀绝?”
欧阳锋眉头紧锁,心中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
“因为,”女子一字一句道,“你兄长欧阳烈,临终前曾恳求洪帮主,给你欧阳家,留一线生机,存一缕香火。”
“胡说八道!”欧阳锋厉声打断,眼中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我兄长是病逝!与洪七何干!”
“三十七年前,西域大漠,白驼山庄老庄主欧阳烈,与北丐洪七公论武三日,切磋七场,胜负各半。”女子声音平淡,却如重锤敲在欧阳锋心上,“第七场,欧阳烈施展尚未大成的‘蛤蟆功’终极一式‘吞天蚀日’,引动旧疾,真气逆冲心脉。是洪帮主以‘混天功’纯阳内力为他疏导三日三夜,延命三年。”
欧阳锋如遭雷击,呆立当场。兄长欧阳烈确是在与洪七公论武后三年病逝,临终前只含糊说欠洪七一个人情,具体细节从未透露。这女子如何得知?
“欧阳烈自知命不久矣,又知你性情偏激,武痴成狂,恐日后走入邪路,酿成大祸。”女子目光如炬,看进欧阳锋眼底,“故恳求洪帮主,若你日后为恶,请看在当年论武之情、疏导之恩上,能制而不杀,给你一个回头机会。”
“这二十年,洪帮主与我师父,并非不知你在西域所为,也并非不能除你。”女子声音转冷,“只是恪守承诺,给你机会。甚至你屡次挑衅中原,洪帮主也只将你击退,未曾下杀手。”
“可惜。”女子摇了摇头,“你心中只有《九阴真经》,只有天下第一的虚名,早已将你兄长的良苦用心,忘得一干二净。今日更是勾结邪道,血洗桃花岛,罪孽已深。”
欧阳锋脸色变幻不定,时而狰狞,时而恍惚。女子所说之事,有些他隐约知道,有些闻所未闻,但细节丝丝入扣,不似编造。尤其是兄长临终前那模糊的嘱托……难道是真的?
但他随即暴怒起来。被当众揭穿兄长隐秘,提及自身不堪,更被一个晚辈如此教训,让他颜面何存?
“巧言令色!”欧阳锋嘶吼道,“不管你是洪七的什么人,今日都要死!给我上!”
他一声令下,周围那十几名高手互望一眼,发一声喊,各挺兵器,从四面八方扑向女子!
刀光剑影,掌风拳劲,瞬间将她淹没。
黄药师心中一紧,强提所剩无几的真气,便要上前相助。
却见女子动了。
她没有像之前那样施展精妙绝伦的打狗棒法。
她只是将手中那根乌黑的打狗棒,轻轻往地上一顿。
“咚。”
一声闷响,不大,却奇异地压过了所有喊杀声,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
以棍尖顿地之处为中心,一股无形的气浪,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
冲在最前面的三名使刀高手,只觉得手中钢刀猛地一沉,仿佛陷入粘稠的泥潭,劈砍之势骤然凝滞。他们大惊失色,尚未反应过来,那无形气浪已触及身体。
“噗通!”“噗通!”“噗通!”
三人如同喝醉了酒,脚下踉跄,手中刀“哐当”落地,然后直挺挺摔倒在地,竟是一动不动,昏厥过去!
后面几人骇然止步,惊疑不定地看着地上同伴,又看看那女子。
女子依旧站在原地,手持打狗棒,棍尾抵地。她周身三尺之内,空气似乎都变得凝滞沉重,隐隐有风雷之声低回。
“这是……”一名见识较广的邪道老者失声惊呼,“‘棒镇八方’!打狗棒法的护身绝技!以内力震动地面,引发地气共鸣,形成气场,修为不足者触之即溃!”
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看向女子的目光充满恐惧。这女子内力究竟有多深?竟然能施展出这传说中极耗真元的防御绝技?
欧阳锋脸色铁青。他知道“棒镇八方”,但据兄长所言,此招对内力要求极高,且难以持久。这女子刚与自己激战一场,竟还能如此从容施展?
“她已是强弩之末!气场维持不了多久!”欧阳锋厉声喝道,“一起上,耗死她!”
剩余高手闻言,略一犹豫,再次鼓噪上前,但这一次,他们不敢再贸然冲入女子三尺之内,只在外围游走,发射暗器,或以劈空掌力遥击,试图消耗女子内力。
女子手持打狗棒,在三尺圈内微微挪步,棍影轻挥,将袭来的暗器、掌力一一挑飞、化解,看似轻松,但黄药师敏锐地发现,她额头已渗出细密的汗珠,呼吸也略微急促了一些。
欧阳锋说得没错,“棒镇八方”极耗内力,她支撑不了太久。
而欧阳锋本人,正在缓缓调整气息,蛇杖横在身前,碧绿的眼瞳死死锁定女子,如同毒蛇盯住猎物,只等她气衰力竭的那一刻,发出致命一击。
黄药师心中焦急,猛地咳出几口黑血,那是强行运功逼出的毒血。他必须尽快恢复一些战力,否则今日两人都要葬身于此。
就在这时——
“啾——!”
一声清越悠长的雕鸣,从极高远的天空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雕鸣一声比一声急迫,由远及近,迅速变得清晰!
欧阳锋猛地抬头望天,脸色骤变!
只见东南方向的天际,两个黑点正以惊人的速度破空而来!初时只有麻雀大小,眨眼间便已能看清轮廓——那是两只神骏无比的白雕!翅展足有丈余,铁喙如钩,利爪似刀,正朝着桃花岛俯冲而下!
雕背上,似乎还驮着人!
“是靖儿和蓉儿的雕!”黄药师失声叫道,眼中爆发出惊喜的光芒。但随即又被担忧取代——欧阳锋在此,他们来此,岂非送死?
女子也抬头看了一眼那两只迅速接近的白雕,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终于露出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如释重负。
她低声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终于……来了。”
第八章
两只白雕速度极快,几个呼吸间便已飞临桃花岛上空,盘旋降低。
雕背上之人,也已清晰可见。
左边雕上,是个浓眉大眼、面容憨厚的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岁年纪,身穿粗布衣裳,却掩不住一身英挺之气。他左手控着雕缰,右手提着一柄样式古拙沉重的长剑,剑未出鞘,却自有一股沉凝的威势。
右边雕上,则是个明眸皓齿、精灵俏丽的少女,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穿着淡绿衫子,如同春日初发的柳芽。她脸色焦急,不断向下张望,看到岛上血迹和断树残枝,尤其是看到受伤倚树的黄药师时,眼圈顿时红了。
“爹爹!”少女带着哭音高喊。
“蓉儿!靖儿!小心欧阳锋!”黄药师强提声音喝道。
那对青年男女,正是郭靖与黄蓉!
郭靖闻言,目光如电,瞬间锁定场中气势最盛、形貌最奇的欧阳锋,以及被围在中央、手持乌棍的女子。他虽然质朴,但经历诸多磨难,早已不是当年蒙古草原上的傻小子,一眼便看出局势凶险。
“蓉儿,你下去照顾岳父!我去助那位前辈!”郭靖沉声道,声音浑厚,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靖哥哥小心!”黄蓉虽担心父亲,但也知郭靖武功大进,更有白雕之助,或可扭转战局。
郭靖一拍雕颈,那白雕通灵,清鸣一声,不再降落,而是双翅一振,朝着欧阳锋所在方位,悍然俯冲下去!雕未至,那股猛禽扑击的狂风已先压到!
欧阳锋脸色阴沉。郭靖黄蓉的出现,出乎他的意料。更麻烦的是那两只扁毛坏蛋,居高临下,冲击力惊人,对地面之人威胁极大。
“射雕!”欧阳锋对一名手持强弓的手下喝道。
那弓手早已张弓搭箭,闻言手指一松,三支连珠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直射俯冲而下的白雕与郭靖!
郭靖身在半空,无处借力。他却并不慌乱,左手依旧控缰,右手那柄未出鞘的长剑在空中划了半个圆弧。
“叮叮叮”三声轻响,三支利箭竟被剑鞘精准无比地磕飞!
与此同时,白雕已冲至离地不足三丈!郭靖双腿一蹬雕背,身形如大鹏展翅,凌空扑下,手中连鞘长剑化作一道乌光,直刺欧阳锋顶门!这一扑之势,结合了白雕俯冲的巨力与他自身磅礴的内力,威猛无俦,竟有泰山压顶之概!
欧阳锋不敢怠慢,蛇杖向上疾挑,杖头毒蛇虚影嘶吼,点向剑鞘。
“砰!”
气劲交击,发出闷雷般的巨响。
郭靖身形向上弹起,一个空翻,稳稳落在女子身侧三尺之外,恰好在那“棒镇八方”气场边缘。他脚下生根,纹丝不动,只是握着剑鞘的手微微颤了一下,虎口有些发麻。心中暗惊:这欧阳锋好深的内力!
欧阳锋则“蹬蹬蹬”连退三步,每一步都在青石地上留下深深的脚印,胸口一阵气血翻腾。他抬头看向郭靖,眼中惊疑不定:“降龙十八掌的劲力?不对……还有全真教玄门内功……小子,你是何人?”
郭靖横剑当胸,沉声道:“晚辈郭靖。欧阳先生,请罢手吧。”
“郭靖?”欧阳锋眉头一皱,旋即想起近些年江湖上的传闻,那个在蒙古长大、得洪七公传授降龙十八掌、又与全真教关系匪浅的傻小子?“原来是你。洪七公的徒弟?”
“正是。”郭靖朗声道,“欧阳先生,你与我师父齐名,乃武林前辈,何苦为难黄岛主,又在此大开杀戒?还请看在家师面上,率众离去。”
“离去?”欧阳锋怒极反笑,“就凭你这小子,也配让我欧阳锋退走?洪七公自己来了,也要打过再说!”他虽对郭靖方才那一击的力道有些忌惮,但更恼怒对方坏他好事。眼看那女子维持“棒镇八方”已显疲态,再过片刻便能攻破,岂能因一个后生小子而功亏一篑?
他厉啸一声,不再多言,蛇杖一挥,率先攻向郭靖!杖影如山,笼罩郭靖全身要害,竟是以一敌二,同时将郭靖与那女子都纳入攻击范围!
郭靖眼神一凝,手中长剑终于出鞘!
“锃——!”
龙吟般的剑鸣响彻桃林!
剑身黝黑,无锋无芒,却自有一股古朴沉重的剑气弥漫开来。正是重阳真人留下的神兵——君子剑!
郭靖双手握剑,不施花巧,一招“亢龙有悔”的掌意化入剑中,平平一剑横斩而出!
这一剑看似缓慢,实则蕴含了九阴真经总纲中的武学至理,后发先至,以拙破巧,以重破轻!
“铛!”
君子剑与蛇杖再次硬碰。
这一次,欧阳锋只觉一股排山倒海、至刚至大的力量从剑身传来,竟比刚才凌空一击还要强猛数分!他浑身剧震,蛇杖几乎脱手,脚下“咚咚咚”连退七八步,喉头一甜,一口逆血险些喷出!
他惊骇地看向郭靖。这小子年纪轻轻,内力怎会深厚至此?这刚猛正大的剑意,分明是降龙十八掌的精髓,却又融入了某种更精微、更玄奥的变化!
就在欧阳锋被郭靖一剑震退的刹那,那一直持棍而立的女子,动了。
她周身那无形的“棒镇八方”气场骤然收敛。
所有的压力、凝滞感瞬间消失。
围在周围的那些白驼山庄高手和邪道人物,正因气场消失而心中一喜,准备趁势围攻。
却见女子手中那根乌黑的打狗棒,化作了一道真正的“无影之棍”!
没有风声,没有棍影。
只有一道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乌光,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在场中穿梭游走。
“噗!”“噗!”“噗!”
闷响声接连响起。
每一声闷响,都伴随一声短促的惨呼或闷哼。
那些围攻的高手,根本看不清棍影来路,只觉得手腕、膝弯、肩井等关节处一麻一痛,兵器脱手,腿脚酸软,纷纷踉跄倒地,瞬间失去了战斗力。
不过三五息功夫,除了欧阳锋和少数几个见机得快、退得及时的一流高手,其余十余人,尽数被点倒在场,呻吟不起。
女子收棍而立,气息微喘,额头上汗珠更多,但眼神依旧清亮锐利。她方才收敛气场,并非力竭,而是蓄势待发,以“打狗棒法”中最高明的“绊”字诀和“缠”字诀,配合郭靖震退欧阳锋创造的绝佳时机,一举清除了大部分杂鱼。
场中局势,瞬间逆转!
欧阳锋脸色铁青,看着倒了一地的手下,又看看持剑凝立的郭靖,以及那根乌黑打狗棒再次斜指地面的神秘女子。
他知道,今日之事,已不可为。
有这女子在,他拿不下黄药师;有郭靖这突然冒出来的硬手在,他想全身而退都需费一番周折;更别提天上还有两只碍事的扁毛坏蛋,以及刚刚降落在黄药师身边、正焦急为其包扎上药的黄蓉。
“好……好得很!”欧阳锋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碧绿的蛇瞳扫过郭靖、女子、黄药师,最后落在女子手中打狗棒上,充满怨毒与不甘。
“今日之赐,欧阳锋记下了。他日必有厚报!”
说罢,他再不停留,蛇杖一点地面,身形如大鸟般向后疾掠,几个起落,便消失在桃林深处。那几名侥幸未倒的一流高手,也连忙搀扶起部分伤者,狼狈不堪地追着欧阳锋退走方向逃去,连兵器都顾不得捡。
桃花岛上,终于暂时恢复了平静。
只有满地狼藉、断树残花,以及尚未干涸的血迹,诉说着方才的惨烈。
黄蓉已为黄药师简单处理了伤口,喂他服下桃花岛秘制解毒灵丹。黄药师脸色稍缓,但内伤颇重,仍需静养。
郭靖还剑入鞘,走到黄药师面前,单膝跪地:“岳父大人,小婿来迟,让您受苦了。”
黄药师看着郭靖,眼神复杂。这个他一度看不上眼、觉得配不上自己宝贝女儿的傻小子,如今已成长为足以震退西毒的顶尖高手。方才那一剑的风采,连他都暗自心惊。
“起来吧。”黄药师声音有些虚弱,但依旧保持着岛主的威严,“你们怎知岛上出事?又来得如此及时?”
黄蓉抢着道:“爹爹,是雕儿!前几日我和靖哥哥在嘉兴,雕儿忽然焦躁不安,朝着桃花岛方向不断鸣叫。我们觉得不对劲,就乘雕赶来了。幸亏来得及时!”她说着,后怕地拍了拍胸口,眼圈又红了。
黄药师点点头,目光却越过郭靖黄蓉,落在了不远处那女子身上。
女子正缓缓走回她那间茅屋前,弯下腰,似乎想要捡起之前打翻的瓦罐碎片。
她的背影,在落日余晖下,显得孤单而挺拔。破烂的衣衫,蓬乱的头发,与方才那根震慑群雄的打狗棒,形成了极其刺眼的对比。
郭靖和黄蓉也顺着黄药师的目光看去,这才注意到这个陌生的、气质奇特的女子。
“爹爹,她是……”黄蓉好奇地问。她自幼在桃花岛长大,岛上有哪些人她一清二楚,却从未见过这样一位人物。
黄药师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干涩:
“她……是在岛上住了二十年的傻姑。”
“也是今日,救了为父性命的人。”
郭靖和黄蓉同时愣住了。
傻姑?那个据说痴傻不堪、被爹爹安置在后山自生自灭的曲伯女儿?
救了爹爹?
两人看向那女子的目光,顿时充满了震惊与疑惑。
女子似乎察觉到他们的注视,直起身,转了过来。
她脸上依旧沾着污渍,但那双眼睛,清澈明亮,如同雨后的寒星,再无半分痴傻。
她看了看郭靖,又看了看黄蓉,最后目光与黄药师复杂难明的眼神对上。
她忽然微微一笑。
这一笑,如同春冰乍裂,寒梅初绽,洗去了她脸上所有的风尘与污垢,露出一种清丽绝俗、却又带着岁月沉淀的从容气质。
她开口,声音温和:
“黄岛主,郭少侠,黄姑娘。”
“重新认识一下。”
“我叫曲傻姑。”
“家师,丐帮帮主,北丐洪七公。”
“二十年前奉命潜入桃花岛,任务有二。”
她顿了顿,目光变得悠远。
“其一,暗中保护《九阴真经》下卷,不被奸人所得。”
“其二,”她看向黄药师,一字一句,清晰无比:
“替家师,照看一位故人之后。”
“也是我的……小师妹。”
黄药师浑身剧震,如同被一道闪电劈中!
他猛地看向黄蓉,又难以置信地看向曲傻姑。
故人之后?小师妹?
黄蓉也懵了,指着自己鼻子:“我?小师妹?你……你是我师姐?我爹爹的徒弟?不对啊,我爹爹只有我一个女儿,也没收过别的女弟子……”
曲傻姑轻轻摇头,目光却依旧落在黄药师脸上,那眼神深处,有怜悯,有叹息,还有一种洞悉一切的悲悯。
“黄姑娘,你并非黄岛主亲生女儿。”
“你的生母,是岛主挚爱冯蘅夫人,这没错。”
“但你的生父……”
她声音低沉下去,却如惊涛骇浪,冲击着在场每一个人的心神。
“是二十年前,盗经叛师,被黄岛主亲手打断双腿、逐出师门的——”
“曲灵风。”
第九章
夕阳的最后一缕余晖,沉入海平面以下。
桃花岛上,暮色四合,海风带着凉意,吹过血腥未散的桃林。
死一般的寂静。
黄蓉张大了嘴,漂亮的眼睛瞪得圆圆的,看看曲傻姑,又看看脸色惨白如纸、摇摇欲坠的黄药师,最后茫然地转向郭靖,似乎想从他那里得到否定的答案。
郭靖也是一脸震惊,但他迅速上前一步,扶住几乎站立不稳的黄药师,同时将黄蓉轻轻揽到身边,给予无声的支持。
黄药师死死盯着曲傻姑,胸口剧烈起伏,牵动了伤口,又有血丝从嘴角渗出。他却没有擦拭,只是用嘶哑的、仿佛不是自己的声音问道:
“你……再说一遍?”
曲傻姑平静地回视着他,眼神清澈见底,没有嘲讽,没有快意,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坦然。
“黄岛主,蓉师妹的生父,是曲灵风。我的三师叔,也是我的生父。”
“二十一年前,家师洪七公路过牛家村,遇到重伤垂死的曲灵风。曲灵风临死前,将尚在襁褓中的我,托付给家师。同时,也告诉了家师一个秘密。”
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又似乎在回忆那段尘封的往事。
“曲灵风盗取《九阴真经》下卷,并非贪图武功,亦非背叛师门。他是受人之托,不得已而为之。”
“托他之人,便是您的夫人,冯蘅。”
黄药师如遭重击,踉跄后退,若非郭靖搀扶,几乎摔倒。他嘴唇哆嗦着:“阿蘅?不可能……阿蘅她……”
“冯夫人聪慧绝顶,过目不忘。当年她为助您破解《九阴真经》上卷的奥秘,强记下卷经文,心力交瘁,导致早产,生下蓉师妹后便血崩难止,药石罔效。”曲傻姑声音平稳,却字字如刀,“她自知不久于人世,但更知《九阴真经》下卷一旦现世,必将引起无数腥风血雨,为您、为桃花岛、乃至为刚刚出生的女儿,招来无穷祸患。”
“所以,她在临终前,将记下的下卷经文,口述给了当时她唯一能信任、且对您忠心耿耿的弟子——曲灵风。并恳求曲灵风,务必带着经文远离桃花岛,找一个无人知晓的地方藏起来,绝不能让经文落入您或其他任何人手中。”
黄药师闭上眼睛,两行清泪,无声滑落。往事如潮水般涌来。阿蘅临终前那欲言又止的眼神,苍白却坚定的神情……他当年只以为她是舍不得自己,舍不得刚出生的女儿……原来,她还藏着这样惊天动地的秘密和决断!
“曲灵风答应了。”曲傻姑继续道,“他带着经文和我母亲——一个对他有恩的普通村女——悄然离岛,隐居牛家村。他本想就此隐姓埋名,守护经文秘密,了此残生。”
“然而,纸包不住火。您还是查到了他的踪迹,追至牛家村。”曲傻姑的声音里,第一次有了细微的波动,“曲灵风深知无法对您解释,因为一旦解释,便会暴露冯夫人的遗愿,让您更加痛苦,也让经文有暴露之险。所以,他选择了沉默,承受了您的怒火,被打断双腿,武功尽废。”
“您当时心灰意冷,又或许是对冯夫人之死耿耿于怀,并未仔细搜查,也未注意到牛家村那户普通人家里,还有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女婴——那就是我。而真正的蓉师妹,早已被曲灵风托付给他暗中联系上的家师洪七公。”
黄药师猛地睁开眼:“那蓉儿……”
“家师将蓉师妹带回丐帮,秘密抚养了半年。但他深知,一个女婴在丐帮长大,诸多不便,更无法给她应有的关爱和教育。而当时,您因冯夫人之死和曲灵风‘叛师’,心性大变,闭岛不出,性情孤僻,但……”曲傻姑看向黄药师,眼神复杂,“家师说,您对冯夫人的爱,是刻骨铭心的。若有一个女儿,或许能成为您活下去的牵绊,化解您心中的戾气和死志。”
“所以,在家师安排下,一场‘巧合’的邂逅发生了。您‘偶然’救下了一个被仇家追杀、带着女婴的妇人,那妇人‘伤重不治’,临终将女婴托付给您。那女婴,便是蓉师妹。”
黄蓉早已泪流满面,紧紧抓着郭靖的手臂,指甲几乎嵌入他肉里。郭靖心疼地搂住她,却不知该如何安慰。这突如其来的身世真相,太过残酷,也太过离奇。
“那妇人……”黄药师涩声问。
“是丐帮一位已故长老的遗孀,身患绝症,自愿为之。”曲傻姑低声道,“此事极为隐秘,参与之人寥寥,且大多已不在人世。”
“而我,”曲傻姑指了指自己,“在牛家村被家师找到,带回丐帮,成为他的关门弟子。家师授我武艺,更将丐帮绝学倾囊相授。他告诉我身世,也告诉我蓉师妹的身世,以及冯夫人的遗愿。”
“十五岁那年,家师命我潜入桃花岛。一来,暗中保护可能被觊觎的《九阴真经》下卷——虽然真经已被曲灵风藏匿,但外人不知,恐会对桃花岛不利;二来,就近照看、保护蓉师妹,她毕竟是曲灵风和冯夫人的血脉,也是我的……妹妹。”
“为了不引起怀疑,家师让我扮作痴傻的曲灵风遗孤上岛。因为一个傻子,最容易被人忽视,也最能看清很多被隐藏的东西。”
曲傻姑说到这里,轻轻吁了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二十年的伪装,二十年的沉默,今日终于可以坦然说出。
暮色中,她破烂的衣衫,蓬乱的头发,与那双清澈睿智的眼睛,形成了一种奇异的和谐。二十年装傻生涯,非但没有磨去她的灵性,反而让她沉淀出一种看透世情的通透与坚韧。
黄药师久久无言。
他一生骄傲,自负才智武功天下无双,却不想,早在二十年前,就被亡妻、被徒弟、被老对头洪七公,联手“算计”了一道。而他,竟懵然不知,还将仇人之女视若珍宝,将真正的守护者视为草芥。
讽刺。
莫大的讽刺。
可这讽刺之中,又饱含着阿蘅深沉的爱与牺牲,曲灵风无奈的忠诚与隐忍,洪七公看似粗豪实则细腻的侠义与关怀,以及眼前这个女子,二十年的孤寂守护。
恨谁?怨谁?
黄药师只觉得心中一片空茫,剧痛之后,是难以言喻的疲惫和苍凉。
“爹爹……”黄蓉松开郭靖,走到黄药师面前,泪眼婆娑地看着他。无论生父是谁,这二十年,是眼前这个男人,给了她全部的宠爱和纵容,教她武功文采,将她抚养成人。这份父爱,真实不虚。
黄药师看着女儿酷似阿蘅的眉眼,心中最坚硬的部分,忽然柔软下来。他伸出手,颤抖着,摸了摸黄蓉的头。
“蓉儿……你永远是我的女儿。”他声音沙哑,却异常坚定。
黄蓉扑进他怀里,放声大哭。
郭靖站在一旁,眼眶也有些发热。他看向曲傻姑,抱拳躬身,深深一礼:“曲师姐,大恩不言谢。郭靖代岳父、代蓉儿,谢过师姐二十年守护之恩!”
曲傻姑侧身避过,摇了摇头:“分内之事,何足言谢。”她看向相拥而泣的黄药师父女,眼中也闪过一丝温情,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黄岛主,欧阳锋虽退,但此人睚眦必报,心计深沉,必不会善罢甘休。桃花岛经此一役,阵法损毁不少,需尽快修复。”她提醒道。
黄药师渐渐收敛情绪,点了点头。他毕竟是桃花岛主,一代宗师,心志坚韧非常人可比。虽然真相冲击巨大,但他很快便意识到眼下最紧要的事情。
“阵法之事,我自会处理。”他看向曲傻姑,眼神复杂,“你……今后有何打算?”
曲傻姑微微一笑:“任务已了,真相已明。我也该回去,向家师复命了。”
“你要走?”黄蓉从黄药师怀中抬起头,急切道,“师姐,你留在桃花岛不好吗?这里也是你的家啊!你为我、为爹爹吃了那么多苦……”
曲傻姑看着黄蓉,眼神柔和:“蓉师妹,你有郭少侠,有黄岛主,自有你的天地和幸福。而我,”她抬头望向苍茫的海天交界处,“江湖之大,天涯之远,尚有未竟之事,未践之约。”
她语气平淡,却自有一股不容动摇的决然。
黄药师沉默片刻,忽然问道:“你方才所用打狗棒法,深得洪七真传,内力根基,似乎并非纯粹丐帮心法?”
曲傻姑颔首:“家师因我身世特殊,恐我修炼阳刚过甚的降龙掌力与打狗棒法有碍,故早年曾带我上终南山,求重阳真人指点。蒙真人传授部分《先天功》筑基心法,以调和阴阳,固本培元。故我内力,兼具丐帮之刚猛与全真之精纯。”
黄药师恍然。原来如此,难怪觉得熟悉。王重阳的《先天功》,他虽未修炼,但当年华山论剑曾见识过其气象。
“洪七公……他如今何在?”黄药师问。经此一事,他对这位老对头,观感已截然不同。
曲傻姑眼神微黯:“家师与欧阳锋华山二次决战,虽胜,但也受了暗伤,损耗颇大。近年多在君山总舵静养,很少走动。此次欧阳锋来袭,恐也与家师受伤、丐帮力量收缩有关。”
黄药师眉头微皱。洪七公受伤,西毒便如此肆无忌惮,若洪七公真的……武林岂非又要大乱?欧阳锋的野心,绝不止于一部《九阴真经》。
“师姐,我跟你一起去君山看望师父!”郭靖忽然道,“师父受伤,我做徒弟的,理应前去侍奉汤药!”
曲傻姑看向郭靖,眼中露出赞许之色:“你有此心,甚好。不过,”她话锋一转,“眼下桃花岛需人坐镇,修复阵法,防范欧阳锋去而复返。靖师弟,你与蓉师妹新婚不久,更应留下辅佐黄岛主。师父那里,自有我和众长老照料。”
郭靖还想说什么,黄药师开口道:“靖儿,傻……曲姑娘说得有理。欧阳锋此番退走,实因你们突然到来,加之曲姑娘显露绝艺,令他措手不及。他定会卷土重来。桃花岛需要你们。”
郭靖看了看黄蓉,又看了看苍老憔悴了许多的黄药师,终于重重点头:“是,岳父。小婿遵命。”
曲傻姑见状,不再多言,对黄药师拱手道:“黄岛主,此间事已了,傻姑就此别过。”
“等等。”黄药师叫住她,目光落在她手中那根乌黑的打狗棒上,“这根打狗棒……”
“家师暂借于我,以应今日之变。”曲傻姑道,“自当归还。”
黄药师却摇了摇头:“洪七公既然将它交给你,自有深意。你持此棒,行走江湖,也能省去不少麻烦。”他顿了顿,语气有些艰涩,“替我……带句话给洪七公。”
曲傻姑静静看着他。
黄药师深吸一口气,缓缓道:“告诉他,黄药师……欠他一个人情。一个天大的人情。”
曲傻姑深深看了黄药师一眼,点了点头:“话,我一定带到。”
她再次拱手,然后转身,朝着码头方向走去。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
“师姐!”黄蓉忍不住喊道,“你保重!以后……常回来看看!”
曲傻姑脚步未停,只是抬起手,向后轻轻挥了挥。
海风吹起她破烂的衣袂,猎猎作响。
那根曾被视为烧火棍、曾震慑西毒、象征丐帮至高权柄的墨玉打狗棒,在她手中,仿佛只是一根普通的拐杖,支撑着她,走向茫茫大海,走向属于她的、未知的江湖路。
黄药师、郭靖、黄蓉,三人站在桃林边,默默望着她远去的背影,久久无言。
夕阳彻底沉没。
第一颗星辰,在天际亮起。
桃花岛上,血腥气渐渐被海风吹散,只留下劫后的宁静,以及深藏于每个人心底的、波澜未息的余韵。
(第十卷 预告:君山风云)
第十章
一个月后。
桃花岛的修复工作已近尾声。在黄药师亲自指挥、郭靖黄蓉协助下,被破坏的机关阵法大多恢复,甚至在一些关键处,黄药师根据此番被攻破的教训,做了加固和改进,阵法威力更胜从前。
岛上哑仆损失惨重,黄药师从内陆招募了一批可靠又懂哑语的仆役补充,严加训练。桃花岛虽然依旧孤悬海外,但防御力量已重整旗鼓。
黄药师的伤势在灵药和自身精深内力调理下,好了大半。只是心头的郁结,非药石可医。他常常独自立于冯蘅墓前,一待便是数个时辰,不言不动。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黄蓉和郭靖小心陪着他,尽量不去触碰那些敏感的话题。黄蓉虽然知道了身世真相,震惊痛苦过后,反而更加珍惜与黄药师的父女之情。而郭靖的陪伴和毫无保留的信任,也给了她莫大的安慰。
这日午后,黄药师正在书房翻阅古籍,试图从中找到一些关于西域毒功、尤其是欧阳锋蛤蟆功弱点的记载。
黄蓉端着新沏的碧螺春进来,轻轻放在书案上。
“爹爹,休息一下吧。您伤刚好,不宜过度劳神。”
黄药师放下书,揉了揉眉心,看着女儿关切的眼神,心中一暖。
“蓉儿,坐。”
黄蓉依言坐下。
“爹爹,您还在想欧阳锋的事情?”黄蓉问。
黄药师点点头:“欧阳锋此番退走,绝不会甘心。他已知打狗棒在曲姑娘手中,洪七公又受伤静养,恐怕会认为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师姐那么厉害,欧阳锋还敢去打丐帮主意?”黄蓉不解。
“曲姑娘武功虽高,但毕竟年轻,江湖经验、威望人脉,远不及洪七公。欧阳锋若联合其他对丐帮有觊觎之心的势力,或使出阴谋诡计,丐帮恐有麻烦。”黄药师分析道,“更何况,《九阴真经》下卷的秘密,欧阳锋未必全信已毁。他可能还会来桃花岛,或者……去找可能知道经文下落的曲姑娘。”
黄蓉脸色一变:“那师姐岂不是很危险?”
黄药师沉默片刻,道:“曲姑娘机警过人,武功智谋皆属上乘,更有打狗棒在手,寻常危险难不住她。只是……明枪易躲,暗箭难防。”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海天一色的景象。
“靖儿呢?”
“靖哥哥在试剑亭练剑,他说新悟出几式变化,想融入‘降龙十八掌’的掌意里。”黄蓉答道。
黄药师眼中掠过一丝欣慰。郭靖的武学天赋或许不算顶尖,但他那份专注、坚韧以及博采众长、融会贯通的能力,假以时日,成就不可限量。
“蓉儿,你去叫靖儿过来。”
不一会儿,郭靖来到书房,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
“岳父,您找我?”
黄药师转身,目光在郭靖和黄蓉脸上扫过,缓缓道:“桃花岛阵法已复,防御无虞。我伤势也已无碍。你们二人,不必再困守于此。”
郭靖和黄蓉对视一眼。
“爹爹,您是要我们……”黄蓉试探着问。
“你们去一趟君山。”黄药师语气坚决,“一来,探望洪七公,他于蓉儿有抚养之恩,于我有……保全之德,于靖儿有授艺之谊,你们理应前去。二来,”他眼神锐利起来,“欧阳锋若有所图,君山必是目标之一。你们前去,或可助丐帮一臂之力,也算还一份人情。”
郭靖毫不犹豫:“岳父所言极是!小婿也正担心师父和曲师姐。只是……我们若离开,桃花岛……”
“我还没老到需要你们时刻守护的地步。”黄药师摆手打断,“经此一役,欧阳锋短期内不敢再来。即便他来,如今的桃花岛,也够他喝一壶。你们放心去便是。”
黄蓉还有些犹豫:“爹爹,您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黄药师淡淡道,“岛上还有这么多哑仆。况且,”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些,“有些事,我也需要一个人,好好想想。”
黄蓉知道,父亲指的是母亲和曲灵风的事。这份心结,只能由他自己慢慢解开。
“那……我们听爹爹的。”黄蓉终于点头。
郭靖也抱拳道:“岳父放心,我们一定将您的问候带给洪帮主,也会尽力协助丐帮,防范欧阳锋。”
黄药师从怀中取出两个小巧的玉瓶,递给郭靖:“这是桃花岛的‘九花玉露丸’和‘无常丹’,疗伤解毒俱有奇效。带给洪七公,或许用得上。”
郭靖郑重接过:“多谢岳父。”
三日后,郭靖黄蓉乘坐一艘坚固快船,离开桃花岛,前往洞庭湖君山丐帮总舵。
送走女儿女婿,黄药师独自站在码头上,海风吹动他斑白的鬓发。他望着逐渐变成黑点的帆影,久久伫立。
然后,他转身,一步步走回桃花林深处。
他没有回精舍,而是来到了后山,那座孤零零的茅屋前。
茅屋依旧简陋,门前空地上,还留着一些烧火的痕迹,以及瓦罐的碎片——那是傻姑,不,是曲傻姑,当年“不小心”打翻的。
黄药师推开柴门。
屋里陈设极其简单,一床,一桌,一凳,一个破旧的木箱。床上被褥单薄,桌上放着一个豁口的粗瓷碗。
这就是她住了二十年的地方。
黄药师走到床边,伸手摸了摸粗糙的床板。难以想象,一个身负绝艺、心思玲珑的女子,是如何在这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扮演着一个痴傻村姑,忍受着孤独、寂寞,以及他这岛主有意无意的冷漠与忽视。
他打开那个木箱。
里面只有几件打满补丁的旧衣服,针脚粗糙,显然是自己缝补的。箱底,压着一本薄薄的、纸页发黄的书。
黄药师拿起那本书。
不是武功秘籍,只是一本寻常的《千家诗》。书页空白处,用炭条写满了细密的小字,有些是诗词注解,有些是武功心得,更多的是对岛上四季景物、一草一木的观察记录,笔迹清秀工整,与地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划痕天差地别。
在书的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其室家。——望师父康健,师妹安好,岛主……释怀。”
日期是半年前。
黄药师的手指拂过那行字,久久不动。
海风从敞开的柴门吹入,翻动着书页,哗哗作响。
他仿佛看到很多年前,那个蓬头垢面的女孩被带上岛,眼神空洞呆滞;看到她蹲在桃树下玩蚂蚁,被自己呵斥后惊慌跑开;看到她用烧火棍在地上画出错漏百出的“灵鳌步”;看到她被热汤烫得跳脚,眼泪汪汪;看到她持棍而立,一棍荡开欧阳锋致命一击时,那清亮如寒星的眼眸……
二十年。
原来最傻的,不是她。
是自己。
黄药师合上书,轻轻放回木箱。他走出茅屋,关好柴门。
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走向桃林深处,冯蘅的墓地。
这一次,他心中没有了往日的沉郁和暴戾,只有一片澄澈的平静,以及淡淡的、挥之不去的怅惘。
有些错误,无法弥补。
有些人,错过了,便是永远。
但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
为了阿蘅,为了蓉儿,也为了……那份他至今才隐约明白的、深藏于看似粗豪背后的侠义与情义。
桃花岛上,岁月依旧。
只是有些东西,已经永远改变了。
尾声(君山风云·启)
洞庭湖,烟波浩渺。
君山岛如同镶嵌在万顷碧波中的一颗青螺。
丐帮总舵,便设在此岛之上。
此刻,总舵议事厅“聚义堂”中,气氛凝重。
帮主洪七公并未坐在上首虎皮交椅上,而是斜靠在旁边一张铺着厚厚毛毯的躺椅里。他须发皆白,脸上皱纹如刀刻斧凿,但一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只是脸色有些病态的潮红,不时低咳几声。
他身前,站着七八位丐帮长老,个个面色沉肃。其中就有郭靖黄蓉的旧识,简长老、梁长老、彭长老等人。
此外,客位上还坐着两人。一位是身穿杏黄道袍、头戴偃月冠、仙风道骨的老道,正是全真教掌教马钰。另一位则是个面容清癯、三绺长髯的青衫文士,乃是巧帮帮主的好友,“铁掌莲花”裘千仞的兄长裘千丈(注:此时裘千仞尚未与丐帮决裂,裘千丈亦以侠义自居)。
“七兄,消息确切。”马钰道长眉头紧锁,“西域传来线报,欧阳锋回到白驼山庄后,并未闭关疗伤,反而广发英雄帖,联络西域三十六派、七十二洞的妖邪人物,以及中原一些与他有旧的左道之士,宣称要召开‘除丐大会’,矛头直指君山。”
裘千丈捻须道:“欧阳锋野心勃勃,此次在桃花岛受挫,更兼打狗棒现世,他必然将矛头对准丐帮。七兄伤势未愈,正是他发难的最好时机。”
洪七公咳了几声,笑道:“老毒物倒是会挑时候。怎么,觉得我老叫花提不动打狗棒,降不住他了?”
他虽然笑着,但眼中毫无笑意,只有冷冽的寒光。
简长老上前一步,洪声道:“帮主放心!我丐帮弟子数十万,忠义之士遍布天下,岂惧他欧阳锋和一干魑魅魍魉?他敢来君山,定叫他有来无回!”
梁长老也道:“帮主,是否传令各分舵,抽调精锐弟子,齐聚君山,严阵以待?”
洪七公摆了摆手:“不必兴师动众。老毒物要的是《九阴真经》和立威,不是真的想跟丐帮拼个鱼死网破。他搞什么‘除丐大会’,无非是想制造声势,逼我们交出打狗棒和经书,或者逼我现身与他决战。”
他看向马钰和裘千丈:“马钰道兄,千丈兄,此番有劳二位前来报信助拳,老叫花感激不尽。”
马钰正色道:“七兄说哪里话。全真与丐帮同气连枝,欧阳锋若祸乱武林,全真教绝不坐视。”
裘千丈也道:“我兄弟千仞虽在铁掌帮,但也时常感念七兄当年指点之情。若有需要,我即刻修书,让千仞率铁掌帮弟子前来助阵。”
洪七公摇头:“铁掌帮镇守荆湖,责任重大,不宜轻动。千丈兄的心意,老叫花心领了。”
他顿了顿,问道:“傻姑那丫头,还没回来?”
彭长老答道:“曲师侄前日传回消息,说已离开桃花岛,正在回来的路上,预计这两日便到。”
洪七公点点头,眼中露出一丝欣慰和复杂:“这丫头……在桃花岛二十年,苦了她了。也不知黄老邪那倔驴,现在想通了没有。”
正说着,忽然堂外传来弟子通报:
“报——!郭靖郭大侠、黄蓉黄女侠到访!已至码头!”
洪七公眼睛一亮:“靖儿和蓉儿来了?快请!”
不多时,郭靖黄蓉在丐帮弟子引领下,快步进入聚义堂。两人一眼看到躺椅上的洪七公,见他虽然精神尚可,但脸色不佳,心中都是一酸。
“师父!”郭靖抢步上前,单膝跪地,“弟子郭靖,拜见师父!您……您身体如何?”
黄蓉也眼圈泛红,叫了声:“七公!”
洪七公哈哈一笑,伸手扶起郭靖:“起来起来!我还没死呢,哭丧着脸作甚?蓉儿丫头,快来让七公看看,嗯,做了新娘子,越发水灵了!”
他虽在说笑,但气息有些不稳,又低咳起来。
郭靖连忙取出黄药师给的玉瓶:“师父,这是岳父让弟子带给您的‘九花玉露丸’和‘无常丹’,请您服用。”
洪七公接过,也不客气,倒出一粒九花玉露丸服下,运功片刻,脸上潮红稍退,气息平顺了许多。
“黄老邪这抠门鬼,总算舍得拿出点好东西了。”洪七公笑骂一句,随即正色问道,“桃花岛情况如何?黄老邪伤势怎样?欧阳锋那老毒物,后来可还有动静?”
郭靖将桃花岛后续情况,以及黄药师的推断一一禀明。
洪七公听完,沉吟道:“黄老邪所料不差。欧阳锋此番退走,一是措手不及,二是顾忌打狗棒。他绝不会就此罢休。如今打狗棒在傻姑手中,我又受伤,他定然会趁此机会,大做文章。”
他看向郭靖:“靖儿,你来得正好。你如今武功大进,降龙十八掌已得真传,更兼修《九阴真经》总纲,内力修为已非昔日吴下阿蒙。此番君山若有变故,你是一大助力。”
郭靖肃然道:“弟子但凭师父吩咐!绝不让欧阳锋阴谋得逞!”
黄蓉也道:“七公,我和靖哥哥一定帮您,守住君山,守住丐帮!”
洪七公欣慰地点点头,又看向马钰和裘千丈:“有道兄和千丈兄,再加上靖儿蓉儿,还有我丐帮众长老弟子,就算欧阳锋倾巢而来,我们又何惧之有?”
众人闻言,精神都是一振。
就在这时,堂外又传来一声通报,声音带着激动:
“报——!曲师侄回岛!已至山门!”
洪七公猛地从躺椅上坐直身体,眼中精光爆射:
“让她进来!”
片刻,一道青影掠入聚义堂。
正是曲傻姑。
她已换下那身破烂衣裳,穿了一身干净的青色布裙,头发也简单梳理过,用木簪绾起。虽无脂粉,却自有一种清丽脱俗的气质,与桃花岛上那个脏兮兮的傻姑判若两人。只是眉宇间,带着一丝长途跋涉的风尘之色。
她手中,依旧握着那根乌黑的打狗棒。
“弟子曲傻姑,拜见师父!”她来到堂中,向洪七公躬身行礼。声音清越,举止从容。
洪七公上下打量着她,目光最后落在她手中的打狗棒上,眼中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有欣慰,有感慨,也有隐隐的担忧。
“起来吧。”洪七公声音温和,“桃花岛之事,我都听说了。辛苦你了,孩子。”
曲傻姑直起身,又向马钰、裘千丈以及众长老行礼,最后看向郭靖黄蓉,微微颔首:“靖师弟,蓉师妹,你们也来了。”
郭靖黄蓉连忙还礼。
“师姐,一路辛苦。”郭靖道。
曲傻姑摇摇头,转而面向洪七公,神色凝重:“师父,弟子在回程途中,得到一些消息,恐怕比我们预想的,还要麻烦。”
“哦?”洪七公挑眉,“说来听听。”
曲傻姑沉声道:“欧阳锋确实在联络各方势力,但他真正的杀手锏,可能并非那些乌合之众。”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他可能,请动了一个人。”
“一个本不该再插手江湖恩怨的人。”
洪七公眼神一凝:“谁?”
曲傻姑吐出三个字,却让聚义堂中所有人,包括马钰和裘千丈,都脸色大变!
“西域,金刚寺。”
“活佛,金轮法王。”
(第十卷 君山风云,待续)
注: 本故事为长篇历史传奇小说《桃花·棒影·天涯路》的第一卷“桃花迷雾”完。第二卷“君山风云”将围绕丐帮总舵保卫战、金轮法王出世、更复杂的江湖恩怨与身世谜团展开,郭靖黄蓉、曲傻姑、洪七公、黄药师乃至更多人物将深度卷入,揭开一个贯穿数十年的宏大江湖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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