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事打电话来的时候,我正在改标书。

“林晓住院了,你知道不?”

我愣了一下。林晓,工位就在我斜对面,来公司一年零三个月,跟我说的总共不超过二十句话。

“不知道啊,啥病?”

“急性胰腺炎,昨晚急诊送进来的。她不是外地的嘛,身边没人,”同事压低声音,“主任让咱们排班去陪护,每人一天,你排周四。”

挂了电话,我看了眼日历。

周四,后天。

结果周三晚上,主任在群里发消息:家里孩子发烧,周四去不了,大家谁有空顶一下?

没人回。

半个小时后,主任又发:谁去顶一天,我记着。

还是没人回。

我盯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其实我也不想去,周四有个标要截,改了一周了。但群里那二十几个人,愣是没一个吱声的。

我打了两个字:我去。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我拎着粥到病房,看见林晓躺在床上,脸蜡黄,瘦得像张纸。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去。

“谢谢你啊。”声音哑得像砂纸。

“没事。”我把粥放床头柜上,“你先喝点,我去找医生问问情况。”

医生说你得有人陪着,她现在这状况不能下床,点滴不能断,万一有并发症,身边没人不行。

我问她,家里人呢?

她说,我妈走得早,我爸在老家,后妈不管我。

我问,朋友呢?

她没吭声。

下午五点,她爸打电话来,我在旁边听着。那边嗓门挺大,说话像吵架:“你自己作的,谁让你乱吃?我在家走不开,你后妈腰不好,你自己想办法。”

挂了电话,她躺在那儿,眼睛盯着天花板,没哭。

周四晚上我回家,老婆问我明天还去吗。

我说,去呗,反正也没别人。

周五、周六、周日。

周一下午,主任打电话来,语气不太对:“你那个标,不做了?”

“我在医院。”

“我知道,但你也不能一直泡在那儿吧?公司的事不管了?”

“我请假了。”

“请假?你请了几天假?上周四到昨天,五天了吧?”

“我请的调休,年假还有。”

主任顿了一下:“行,你自己看着办。”

周二,周三。

周三晚上,林晓忽然开口:“你不用天天来的。”

我在削苹果,没抬头:“明天出院不?”

“后天。”

“那我后天再来,送你出院。”

她没说话,过了很久,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周五早上,我帮她办完出院手续,拎着东西送她到门口。她站在台阶上,阳光底下,气色比刚住院那会儿好多了。

“那我走了。”我说。

“嗯。”

我转身往地铁站走,走了几步,听见她在后面喊:“哎!”

我回头。

她站在那儿,逆着光,看不清表情:“加个微信吧,回头请你吃饭。”

加完微信,她上了出租车。我往地铁站走,忽然想起来,从周四到今天,九天。

九天,我陪了一个几乎不认识的同事。

当天下午,我坐在工位上改那个拖了一周的标书,改得头昏脑涨。

快下班的时候,有人拍我肩膀。

回头一看,是董事长。

五十多岁的老头,平时神龙见首不见尾,来公司三年,见过他不超过五回。

“小周是吧?”他看着我。

我懵了:“啊,是我。”

“走吧,我送你回去。”

“啊?”

他已经往外走了。

我赶紧收拾东西,跟在后面,一路穿过工位区,所有的同事都抬起头来看。主任站在茶水间门口,手里端着杯子,杯子举在半空忘了放下。

地下车库,一辆黑色迈巴赫。

董事长上车,我也上车,车开出去,一路没说话。

开出去两公里,他忽然开口:“小林那个丫头,是我闺女。”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我跟她妈离了,她跟我闹,一个人跑出来,不让我管她。”他盯着前面的路,语气很平,“这三年,我给她安排的房子她不住,给她安排的工作她不去,非自己找,非说自己能行。”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回要不是她手机没电,借护士手机打电话,我还不知道。”他顿了一下,“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护士说,有个男的天天来,请了九天假,天天守着。”

红灯。他踩住刹车,转过头来看我。

“我闺女跟我说,”他看着我,“那个男的,削苹果削得特别好,从头到尾不断皮。”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没说出来。

车重新启动。他忽然笑了一下,很轻。

“刚才你们主任跟我说,你今天回来,标书还没交。这个标,不用交了。”

我心里一紧。

“以后,”他说,“你负责管我这边的事。”

我愣了愣,没听懂。

他看我一眼,像是解释,又像是随口一提:“我缺个助理。”

车停在我家楼下。

他伸出手来,握了一下,松开。

“谢谢你照顾我闺女。”

我站在路边,看着那辆迈巴赫消失在晚高峰的车流里,站了很久。

上楼,开门,老婆在厨房炒菜。

“回来了?洗手吃饭。”

我“嗯”了一声,走进厨房,靠在门框上。

她回头看我一眼:“咋了?”

我想了想,说:“我好像捡了个便宜。”

“什么便宜?”

“九天假,换了个董事长助理。”

她手里的锅铲停了:“啥?”

我没再解释。

窗外的天快黑了,楼下传来小孩子放学回家的笑声。我忽然想起林晓出院那天,站在台阶上说的那句话。

她说的是——

“谢谢你,一直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