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哥,你真忍心放她走?”
女子嗓音绵软娇媚,尾音拖得又轻又长。
我悬浮在半空,目光落在那张与我轮廓相近的脸庞上——我的表妹柳如眉,正将身子软软地靠在丈夫陈文轩胸前。
她的手指缓缓滑过他胸口,指尖在他衣襟上打着圈儿。
陈文轩一把攥住她的手,低低一笑:“一只不下蛋的母鸡,有什么好留恋的?”
烛光轻轻晃动。
我瞧见他脸上浮起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松懈、满足,还有一丝赤裸裸的鄙夷。
成婚七年,他在人前始终是温润有礼的读书人模样,说话从不高声,连一句重话都没对我讲过。
婆婆骂我是扫把星,说嫁进陈家七年没怀上一儿半女,丢了陈家的脸面。
他总挡在我前面,语气恭顺:“娘,墨兰身子单薄,是儿子没照顾好。”
嫂子们背地里笑我,说我是占着窝不下蛋的老母鸡。
他当场沉下脸:“二嫂说话请留三分余地。”
就连我因常年灌那些苦得舌根发麻的“助孕汤”而咳血,他也连夜请来大夫,整夜守在床边,亲手一勺一勺喂我喝药。
我曾以为,在这座冷冰冰的宅院里,他是唯一照进来的光。
哪怕那光微弱,哪怕那光清冷。
直到三个月前,我在病床上断了最后一口气。
魂魄刚离体,就看见他坐在外间,神色平静地对管家吩咐:“夫人久病不愈,不幸辞世,按正室礼制操办后事,不可马虎。”
没有泪痕。
没有悲容。
甚至,没踏进内室看我最后一眼。
之后我的魂灵便一直飘在这儿,像一缕找不到归处的烟,看着我的棺木埋进黄土,看着我的灵位被摆进宗祠,看着陈文轩在我“头七”那天,就把柳如眉抬进了府门。
“表姐还真是福薄命短。”
柳如眉偎在他怀里,声音甜得能沁出蜜来。
“嫁了你这样顶好的夫君,却连几年安稳日子都没享上。不过表哥,你给表姐喝的那味药,当真没人能验出来?这几日我老梦见她,睁大眼睛直勾勾盯着我,怪瘆人的。”
陈文轩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宫里流出的秘方‘朱颜改’,无色无味,遇水即溶。太医署那帮庸医,查得出来才怪。”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她本就底子虚,这些年喝下的那些助孕药,早把身子掏空了。就算没这‘朱颜改’,她也熬不过这个冬天。”
柳如眉咯咯地笑出声。
“还是表哥思虑周全。只是……婆母那边……”
“母亲早嫌她碍事。”陈文轩语调平淡,
“一个生不出孩子的正房太太,占着位置图什么?母亲心里早属意你,不过是顾着沈家那点体面罢了。如今她死了,反倒省事。”
烛芯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灯花。
我悬在房梁底下,只觉魂魄一阵刺骨寒凉。
原来那些汤药,不是盼子,是催命。
原来那些维护,不是深情,是演戏。
原来七年相敬如宾,是他亲手织就的牢笼,而我竟傻傻信了,那是我能托付一生的温柔。
02
窗外的月亮,不知从什么时候起泛起了暗红。
我的魂魄正一点点变淡,仿佛随时会被风吹散。
临终前最后一幕,是柳如眉从袖中取出一只绣工细密的香囊,娇滴滴地递过去:“表哥,这是眉儿一针一线缝的,您戴上它,就当姐姐在黄泉路上,也护着咱们恩爱到老。”
陈文轩伸手接过,凑近鼻端深深一闻。
“真香。”
“里头加了安神的药材,还有……”她侧身贴向他耳根,气息轻软,“能叫您眼里心里,只装得下眉儿的好东西。”
两人相视而笑。
那笑容像刀子一样扎进我残存的意识里,疼得魂魄都在抽搐。
若真有来生……
若有来生!
我骤然睁眼。
冷汗早已浸透里衣,湿漉漉地黏在后背。喉咙里还翻涌着上辈子吐血时的腥甜,眼前却是一间亮堂堂的闺房。
菱花镜斜倚在妆台边,绣架上绷着半幅未完工的蝶戏春兰图,窗扇微开,一树玉兰正开得饱满清冽。
这是我自己的屋子。
沈家府邸,墨兰轩。
“小姐,您可算醒了?”
丫鬟青杏掀开帐子,脸上写满焦急。
“您刚才魇住了,一直胡言乱语。夫人吩咐厨房熬了安神汤,这会儿还在小灶上煨着呢。”
我怔怔望着她。
青杏。
比我小两岁,十二岁就进了沈家,一直跟着我。上辈子我嫁进陈家第三年,她被婆母以“偷盗主母首饰”为由活活打死。我去求情,陈文轩拦住我,语气温软:“一个下人罢了,不值得你动气。母亲正在气头上,你先忍一忍。”
后来我才明白,她是撞见柳如眉偷偷溜进陈府,和陈文轩在书房私会,才被寻了个由头除掉。
“青杏。”我的声音干涩嘶哑,“今年是哪一年?”
“永昌十七年呀,小姐。”青杏愣了一下,“您是不是还没缓过神?今儿是二月初二,龙抬头的日子。夫人说,陈夫人午后要来府上做客,让您好好收拾一番。”
永昌十七年。
二月初二。
我十六岁这一年。
也是陈文轩的母亲陈王氏第一次登门,替儿子来“相看”我的日子。
上辈子,就是这次见面之后,陈文轩开始频频往沈府送东西——手抄诗集、水墨画卷、新式头面、海外奇香。他常站在我院墙外的杏树底下,假装偶遇,隔着矮墙对我说:“无意冒犯,只是觉得这花,配得上姑娘。”
半年后,陈家正式提亲。
父亲觉得他文章扎实,虽家世略逊于沈家,但家中人口干净,又是嫡长子。母亲担心陈家门第不够高,可那时的我,早被他那些“深情款款”的话哄得心猿意马,低头含羞点了头。
十六岁嫁入陈家。
二十三岁病亡。
七年光阴,原来是一场步步为营的毒杀。
“小姐,您怎么哭了?”青杏慌忙掏帕子。
我抬手抹脸,指尖全是冰凉的泪。
“没事。”我吸了一口气,“去打盆温水来,我要梳洗。再往前院回一声母亲,说我昨夜受了风寒,头晕得厉害,今日怕是不便见客了。”
青杏应声退下。
我掀被下床,赤着脚走到铜镜前。
镜中映出一张清秀的脸,肤色是深闺养出来的白,眼下浮着浅浅青影。这就是我,十六岁的沈墨兰。还没喝过那些所谓“调养身子”的药,还没在无数个夜里独对空帐,更没被婆母指着鼻子骂“不下蛋的母鸡”。
指甲狠狠掐进掌心。
疼。
真实得让人发颤的疼。
我缓缓呼出一口气,直视镜中那个少女,一字一顿地说:
“沈墨兰,这一回,你得活得敞亮。”
前厅隐约传来谈笑声。
我靠在窗边软榻上,手里捧着一卷《孙子兵法》,却一个字也读不进去。
上辈子这个时候,我在干什么?
哦,想起来了。
正对着镜子反复挑簪子,让青杏换了三支都不满意——怕太艳俗,又怕太素净失礼。最后挑了支素白玉簪,配浅碧色裙衫,自以为清雅脱俗。
后来柳如眉曾“随口”提起:“表姐那天穿得可真寡淡,不知道的,还以为家里办丧事呢。好在表哥不计较。”
陈文轩当时怎么接的话?
他握着我的手,声音温柔:“墨兰穿什么,都好看。”
现在回想,他眼里大概只有“这姑娘真好骗”的轻蔑。
“小姐。”青杏踮脚进来,压低嗓音,“陈夫人已经走了。夫人送客到二门,脸色不太好看。”
我放下书卷。
“母亲现在在哪儿?”
“回自己院子歇着了,说头疼,谁也不见。”
我起身。
“我去看看。”
母亲坐在临窗的罗汉榻上,一手按着太阳穴,眉头拧成结。听见脚步声,她抬眼望来,见我穿着旧家常衣裳,头发只松松挽了个髻,连朵珠花都没戴,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是让你躺着休息么?怎么又过来了?”
我在她身边坐下,接过丫鬟递来的美人锤,轻轻替她敲腿。
“听说母亲头疼,女儿放心不下。”
母亲叹了口气。
“今儿陈夫人来,话里话外,都是想结亲的意思。”
我垂着眼,手上动作不停。
“母亲答应了?”
“我说你还小,想多留两年。”母亲按住我的手,目光复杂,“墨兰,你跟娘说实话,你见过那位陈家大少爷没有?”
上辈子,母亲也这么问过我。
那时我满脸通红,声音细若蚊蝇:“上巳节在护城河边,我不慎丢了帕子,是他捡到还我。后来……后来在珍宝阁,又碰见过两次。”
母亲当时沉吟许久,问:“既是君子,为何不请媒人上门提亲,反倒私下与你相见?”
我那时被情爱冲昏了头,还替陈文轩辩解:“他是读书人,讲究分寸,怕唐突了我,想先探探我的心意。”
如今想想,真是蠢得无可救药。
一个真正守礼的读书人,会刻意制造“偶遇”?会绕过父母之命,先撩拨闺中少女的心?
“女儿没见过他。”我抬眼,平静地迎上母亲的目光,“也不想见。”
“可外面有些风言风语……”母亲欲言又止。
“什么风言风语?”
“说陈家大郎对你一见钟情,非你不娶。”母亲忧心忡忡,“今儿陈夫人说话也处处暗示,她儿子对你情根深种。要是咱们不答应,倒显得沈家不识抬举。”
我轻轻一笑。
“母亲,沈家是诗书传家,祖父做过太子太傅,父亲如今是国子监司业。陈家不过五品京官,陈大人还在翰林院闲坐多年。陈夫人这般抬举我,您不觉得蹊跷么?”
母亲一怔。
“你是说……”
“沈家虽不如祖父在世时显赫,但门生故吏遍布朝堂。陈大人想谋个实缺,父亲一句话,胜过他自己钻营十年。”我的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陈文轩若成了沈家女婿,日后仕途自然顺遂。”
母亲脸色变了。
她本不糊涂,只是被“女儿有人求娶”的欢喜蒙了心。此刻被我点破,立刻清醒过来。
“好个陈家!”母亲气得手指发颤,“这是把咱们沈家当垫脚石,拿婚事当买卖呢!”
“所以这门亲,绝不能结。”我握住母亲的手,“不但不能结,还要让陈家彻底断了念头,不敢在外胡说八道。”
母亲看着我,眼神惊疑不定。
“墨兰,你……好像和从前不太一样了。”
我垂下眼。
“女儿只是病了一场,想明白了些事。这世上,女子若自己立不住,哪怕嫁得再体面,也不过是别人案板上的鱼肉。”
母亲沉默良久,终于轻轻将我搂进怀里。
“我儿长大了。”
她怀抱温热,裹着淡淡的檀香。上辈子我出嫁那日,她也是这样抱着我,哭得眼睛通红:“墨兰,受了委屈,一定要回家说。”
可我一次也没说。
因为陈文轩总在我耳边说“别让长辈操心”,因为我怕他们知道我过得不好,更怕他们为我出头,反惹祸上身。
直到我咽气,他们仍以为我是“命薄早夭”。
“母亲。”我靠在她肩头,声音很轻,“女儿以后,会护住这个家。”
接下来半个月,陈文轩又照旧开始折腾。
先是托人送来一本前朝孤本诗集,说是“偶然所得,觉得沈姑娘定会喜欢”。
我让青杏原封退回,附了一张字条:“男女授受不亲,不敢收外男所赠之物。”
过了两天,他又“恰巧”遇见我出门上香的马车,隔着帘子念了首酸诗。
我让车夫直接改道,从西街绕回了府。
第三次,他竟真等在沈府后门外的杏树下,手里捧着一枝刚折下的盛放杏花。
我站在门内,透过门缝静静看他。
十六岁的陈文轩,一身月白长衫,眉目清朗,举止斯文。任谁看了,都要赞一声“俊逸公子”。
上辈子的我,就是被这张皮相迷了心窍。
“沈姑娘。”他一眼瞧见我,眼睛顿时亮了,快步上前,“在下并无他意,只是见这杏花开得正好,想起‘一支红杏出墙来’……”
“陈公子请慎言。”我打断他,声音冷得像冬日井水,“‘一支红杏出墙来’说的是失德妇人,您用这句诗赠花,是在羞辱谁?”
陈文轩脸色一僵。
“在下、在下绝无此意……”
“陈公子是读书人,该懂‘瓜田不纳履,李下不整冠’的道理。”我往后退了半步,朝青杏示意关门,“请您回吧。日后也请勿再登门,免得坏了彼此名声。”
厚重的木门,在他面前缓缓合拢。
03
最后一刻,我瞥见陈文轩脸上那层温润如玉的假面,寸寸崩开,底下翻涌而出的,是几乎扭曲的暴怒。
可转瞬之间,他已重新敛起神色,恢复成那个举止得体、言语谦和的世家公子,对着紧闭的房门深深一揖,声音柔和得听不出半分波澜:“是在下冒昧了。沈姑娘,咱们后会有缘。”
脚步声由近及远,渐渐消散在回廊尽头。
青杏扒着门缝张望许久,缩回头冲我做了个鬼脸,舌尖一吐:“走啦走啦,演得可真够像的!”
我僵立原地,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得生疼。
这才刚刚拉开帷幕。
陈文轩,上辈子你欠我的血债,这辈子,我要你一分不少、加倍奉还。
又过了几天,父亲下朝归来,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母亲快步迎上去,轻声问:“老爷,出什么事了?”
父亲一把摘下官帽,“啪”地砸在紫檀木案上,震得茶盏都跳了一下。
“陈守义那个老东西!今儿早朝,竟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参了我一本,说我治家无方,纵容女儿与外男私相往来,坏了国子监的清白名声!”
母亲脸色霎时褪尽血色。
“他……他怎么敢胡说八道!”
“他是有备而来。”父亲气得胡须直颤,“说有人亲眼瞧见陈文轩在我家门前徘徊,还隔着墙和墨兰说话。更拿出几页所谓‘陈文轩亲笔所写’的诗稿,当作铁证呈了上去!”
我心里猛地一沉。
诗稿?
前世他确实给我写过不少诗词,我都悄悄压在妆匣最底层,出嫁那天连同嫁妆一并带进了陈家。这一世我与他素未谋面,哪来的什么诗稿?
除非……
是前世留下的旧物。
难道陈文轩也重生了?
不,绝不可能。若他真带着记忆回来,绝不会用这种漏洞百出的伎俩。他只会蛰伏得更深,藏得更稳,像一条盘在暗处的毒蛇,只等时机一到,便一击毙命。
“父亲别急。”我上前一步,亲手斟了一盏热茶递过去,“陈大人拿出来的诗稿,女儿能看看吗?”
父亲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重重拍在桌上。
我伸手拿起。
纸上是一首七言绝句,字迹乍看确与陈文轩有七八分神似,可细观运笔走势,却少了他惯有的圆融流畅,反倒透出几分刻意雕琢的僵硬。
是临摹出来的。
“这既不是女儿的字,也不是陈公子的真迹。”我将纸轻轻放回桌面,语气平静,“陈公子向来擅写行书,落笔如风,气韵连贯。而这张字,虽形貌相近,但转折之处滞涩生硬,分明是近期仓促模仿,尚未摸到筋骨。”
父亲愣了一下,忙抓起纸凑近细看。
“还真是……可寻常人,哪能分辨得这么清楚?”
“旁人看不出,翰林院那几位专研碑帖的老学士,还能看走眼?”我低声提醒,“父亲明日不妨带上这幅字,请他们逐字推敲。再顺道查一查,最近有没有人大量采买陈公子的字帖,或是四处打听谁会仿字、谁精于摹写。”
母亲顿时醒悟:“你是说,有人故意伪造?”
“陈公子前些日子确实在府门外停留过片刻,女儿也隔着门与他讲过两句话。”我语速不疾不徐,“可句句都是‘请公子自重’‘莫要损了彼此名节’之类的话。左邻右舍,街坊仆役,皆可作证。至于所谓‘私相授受’的诗稿——”
我抬眸直视父母。
“女儿倒想请教陈大人一句:若是真有这等隐秘之事,这等私密之物,怎会轻易落到外人手里?是陈公子糊涂到把情诗随手乱塞,还是陈大人神通广大,连儿子贴身收着的东西都能掏出来?”
父亲眼睛倏然一亮。
“对!这话戳中要害了!”
“还有,”我接着道,“陈大人弹劾父亲,罪名是‘败坏国子监清誉’。可国子监是朝廷设的官学,不是沈家开的私塾。父亲虽任司业一职,但管的是教务,不是家事。陈大人这话,岂不是把国子监当成沈家的后院了?”
父亲抚掌大笑,朗声道:
“好!好一个伶牙俐齿的闺女!为父这就知道该怎么回击了!”
他抄起官帽,转身就往外冲:“我去寻秦祭酒商量,明儿早朝,定让那老东西颜面扫地!”
母亲追到门口,急喊:“老爷,先吃口饭再走……”
“不吃了!正事要紧!”
父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月洞门的拱影里。
母亲缓缓转身,目光落在我脸上,久久未移,眼神里盛满了难以言说的情绪。
“墨兰,你……你真的只是生了一场病?”
我轻轻挽住母亲的手臂,声音轻而坚定:“女儿只是不想再被人踩在脚下。”
母亲眼眶一热,一把将我揽入怀中,声音哽咽:
“我苦命的儿啊……”
三日后,陈守义被圣上当庭申斥,罚俸半年,勒令闭门思过一月。
罪名是“诬告同僚,扰乱朝纲”。
据说他在金殿之上,被父亲与秦祭酒轮番驳斥,一句也答不上来,最后只得灰头土脸跪地认错,额头磕得咚咚响。
消息传回沈府时,我正坐在书房窗下练字。
青杏蹦跳着跑进来,叽叽喳喳学舌:“外头都传疯啦!说陈家这次丢尽脸面!陈夫人前两天还在各府串门,逢人就夸她儿子多出众,马上就要娶咱们沈家小姐,结果转头就被揭穿是场闹剧,如今连大门都不敢出了!”
04
我的笔尖未曾停歇,一笔一画写得工整清秀。
“小姐,您心里不痛快?”青杏凑近了些,轻声问。
“哪有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我蘸了蘸墨汁,语气平静,“不过是赶走了一条乱吠的狗。真正会咬人的,从来都藏在暗处。”
青杏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窗外忽然响起一阵扑棱棱的声响。
一只通体雪白的信鸽轻盈地落在窗沿上,腿上系着一根细竹管。
我心里微微一震。
这只鸽子,是前世我嫁进陈家后偶然救下的。后来它隔三岔五飞来,我常撒些谷粒喂它,它便成了我那段沉闷日子里唯一的一点暖意。
这一世,它竟提前来了。
我小心解下竹管,倒出里面卷得极小的一张纸条。
纸上只写着四个字:
“提防柳氏。”
字迹瘦硬锋利,透着一股冷冽的杀气。
没有署名。
我捏着纸条,指尖微凉,一股寒意直窜上脊背。
柳氏。
柳如眉。
按理说,她此刻还在江南老家,要等到明年开春才会动身进京。前世,她是我在陈家过了半年之后,打着“投奔亲戚”的旗号住进陈府的。
可这张纸条……
究竟是谁在提醒我?
“小姐,这鸽子真好看!”青杏伸出手想去摸,那鸽子却猛地振翅而起,转眼就融进了渐浓的暮色里。
我把纸条凑到烛火边。
火苗一舔,纸卷迅速蜷缩、变黑,眨眼化作几缕灰烬,被风一吹,散得无影无踪。
提防柳氏。
我自然会提防。
这一世,所有欺辱过我、辜负过我、加害过我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迟早一一清算清楚。
又过了几天风平浪静的日子。
父亲在朝中愈发得势,陈守义被勒令闭门反省,陈文轩也像人间蒸发一般,再没露过面。母亲悄悄替我相看人家,全被我以“还想多陪父母几年”为由婉言推掉了。
转眼到了三月初三,上巳节。
京城西郊曲江池边,仕女成群,少年结队。这是永昌朝的老规矩——上巳节这天,男女可以同游,也算一种半公开的择偶机会。
母亲本想让我装病不去,我却主动开口,说想去走走。
“总闷在家里,反倒惹人议论。”我对母亲说,“女儿大大方方出门,旁人看了,自然明白咱们沈家堂堂正正,问心无愧。”
母亲略一思量,点头应允。
“多带几个丫鬟婆子,早些回来。”
曲江池畔,春风拂过垂柳,柔柔地荡着水波。
我戴着帷帽,在青杏和两个婆子的簇拥下,沿着水岸缓缓而行。前世我也来过这里,那时陈文轩“恰巧”遇见我,替我捡起被风吹落的帷帽,温声递还,只说一句:“姑娘的帽子。”
当时我还觉得,他真是个谦谦君子。
如今回想,那阵风,未免太巧了些。
“小姐,那边在比诗呢!”青杏指着不远处的临水水榭。
一群衣着华贵的少年围在那里,其中一人正提笔疾书,周围喝彩不断。我扫了一眼,认出那人正是陈文轩。
他也来了。
仿佛感应到我的目光,陈文轩忽地抬头,隔着人群望了过来。见是我,他眼睛一亮,搁下笔就要往这边走。
我转身就走。
“沈姑娘请留步!”他已快步追上,挡在我面前,深深一揖,“前些日子是文轩冒失,惊扰了姑娘。今日特来赔罪。”
他身后跟着几个少年,见状纷纷挤眉弄眼,起哄打趣。
“陈兄,这位是……”
“莫非是沈家小姐?”
“怪不得你这些天心神不宁,原来早就动了心思啊!”
陈文轩脸上适时浮起一抹羞赧,压低声音道:“诸位切莫乱讲,别坏了沈姑娘的名声。”
这副模样,与前世分毫不差。
我隔着帷帽薄纱望着他,心头忽然涌上一股荒谬感。
“陈公子要赔罪?”我开口,声音不大,却让四周霎时安静下来。
“是。”他又是一礼,“上次实属文轩失礼,不该私下打扰姑娘。恳请姑娘宽恕。”
“公子既知错,那就请让开吧。”我语调平稳,“男女有别,公子当众拦路,到底是赔罪,还是立威?”
陈文轩脸色一滞。
“文轩绝无此意……”
“公子无意,旁人未必这般想。”我侧身对青杏道,“我们走。”
“沈姑娘!”他急了,伸手欲拽我袖角。
我退后一步,厉声喝道:“公子自重!”
这一声不小,四下众人齐刷刷望了过来。
他抬起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青白交加。他大概从没料到,我会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让他如此难堪。
前世的我,温顺、怯懦、懂礼数,哪怕心里再恼,也会顾及他的体面,只肯私底下劝诫。
可这一世,我不需要了。
“陈公子。”我直视着他,一字一顿道,“你我素无瓜葛,公子屡次纠缠,究竟所图为何?若真看得起沈家门第,大可请尊长登门,明媒正娶。这般私下堵人、言语轻佻,与街头混混有何分别?”
四周顿时一片哗然。
陈文轩的脸彻底煞白。
“沈姑娘,你……你怎么能这样诋毁文轩……”
“是不是诋毁,公子自己最清楚。”我转身,再未看他一眼,“青杏,我们回去。”
走出老远,身后仍断断续续飘来议论声。
“这沈家小姐,嘴皮子真利索……”
“陈文轩不是一向自称君子么,怎么死缠着人家姑娘不放……”
“啧,看着人模人样,原来是个轻狂之徒……”
青杏跟在我身后,小声嘀咕:“小姐,咱们是不是太不给陈家留脸面了?”
“脸面是自己挣来的,不是别人施舍的。”我淡淡道,“他既然敢踩沈家的脸,就得准备好被踩回来。”
走到曲江池另一侧,人渐渐稀疏起来。
05
我打发青杏和那个婆子去远处的茶摊歇息,自己则挑了处人少的水岸,摘下遮面的帷帽,望着波光摇曳的水面出神。
上辈子咽气那会儿,也是春意正浓的时候。
院里的玉兰开得正好,可我连掀被坐起的力气都没有。陈文轩端着药碗走近,语气温和地哄我喝下,还说:“墨兰,等你身子好了,我带你去曲江池赏花。”
我当时竟还冲他笑了笑,轻声应道:“好。”
可那碗药里,早就混进了“朱颜改”。
“姑娘这张嘴,真够利落的。”
身后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低沉、慵懒,又带着点若即若离的磁性。
我倏然回头。
几步开外的柳树底下,不知何时立了个人。
一身黑衣劲装,身姿挺拔如松,脸上覆着一张银色面具。面具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轮廓硬朗的下颌,和一双幽深沉静的眼睛。
那双眼正落在我身上,眼底浮着细碎的光,像阳光照在裂开的冰面上。
“你是谁?”我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右手已按在腰间——那里藏着一把短匕,是前世活下来养成的条件反射。
“过路的。”他朝前踱了两步,动作随意,却莫名让人喘不过气,“刚巧看了场好戏。”
我抿紧嘴唇,没接话。
“陈文轩这人,心眼小,记仇,一点亏都吃不得。”他停在我身前三步远的地方,声音压得更低了些,“姑娘今日当着众人驳他面子,他绝不会就此罢休。”
“那又怎样?”我抬眼直视他,“难不成他要踩我头上,我还得跪着让他踩?”
面具后的眼尾似乎微微扬起。
“当然不是。”他略顿了顿,忽而问,“姑娘可听说过柳如眉?”
我心里猛地一沉。
“柳如眉?谁?”
“江南柳家的嫡长女,陈文轩的表妹。”他语气平缓,“三天前,柳家人已悄悄进京,在城西买下了一处宅子。柳如眉不日就要抵京。”
我袖中的手指一点点攥紧。
“公子同我说这些,是何用意?”
“提醒你一句。”他转过身,目光投向远处的曲江池,“柳如眉此人,心思缜密,下手狠绝。她与陈文轩自小订了亲,青梅竹马。只因柳家前几年得罪了权贵,家势一落千丈,陈家才动了另寻高枝的念头。”
他侧过脸,银面具在日头下泛着冷冽的光。
“如今姑娘拒了陈家提亲,陈家颜面扫地,柳家又恰巧递来台阶。你说,接下来会如何?”
我沉默片刻。
“陈家和柳家,怕是要联手对付沈家。”
“聪明。”他轻轻赞了句,听不出是真心还是敷衍,“所以姑娘,你的对手,从来就不止陈文轩一个。”
风掠过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纹。
我盯着他:“公子为何要告诉我这些?”
“看不过眼罢了。”他答得漫不经心。
“公子戴着面具,连脸都不敢露,倒说起什么路见不平。”我扯了扯嘴角,“这话,您自己信吗?”
他猛地转过头,视线如刀般钉在我脸上。
那一瞬,我脊背发凉,仿佛被猎食者盯住的猎物。
“沈姑娘。”他缓缓开口,“有时候,知道太多,未必是福。”
“可有时候,一无所知,死得更快。”我迎着他的目光,寸步不让,“既然公子开了口,不如索性说完——柳如眉几时到京?柳家攀上了哪位贵人?陈家下一步,打算怎么对沈家下手?”
他久久凝视着我,忽然低笑一声。
“有意思。”
他从怀里取出一枚木牌,随手朝我掷来。
我伸手接住。
木牌约莫巴掌大小,触手温润,边角已被摩挲得圆滑发亮,显然是常被人握在掌中把玩。正面刻着一个“萧”字,背面雕着繁复缠绕的云纹。
“这是什么?”
“有事需要帮忙,就去西市‘墨韵斋’,亮出这块牌子。”他转身朝柳林深处走去,“记住,只准用三次。”
玄色身影很快融进层层叠叠的绿影里。
我攥着那枚木牌,手心沁出一层薄汗。
萧。
大周皇族的姓氏,正是萧。
我久久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林子幽深,枝叶浓密,连半点人影、一丝声响都没留下,仿佛刚才那人从未出现过。若不是掌心里那枚温润的木牌还在,我几乎要怀疑自己是不是恍惚出了幻觉。
“小姐!”
青杏气喘吁吁地奔过来,脸色发白:“您怎么一个人跑到这么偏僻的地方来了?要是遇上坏人可怎么是好!”
“没事。”我把木牌悄悄塞进袖中,重新戴好帷帽,“刚才想事情入了神,不知不觉走远了。咱们回去吧。”
回府的马车上,我一直没说话。
青杏小心翼翼地瞄我:“小姐,您还在为陈公子的事烦心?依奴婢看,您今儿做得太对了!那种轻浮浪荡的主儿,就该当众让他下不来台!”
“我不是烦他。”我掀起车帘一角,望着街边飞逝的屋檐与行人,“我在琢磨,他接下来会怎么出招。”
上辈子的我,直到断气都没看清陈文轩有多毒。这一世,我当众撕破脸,彻底断了他借沈家上位的念想,他怎会甘心?
更别说,还有个柳如眉。
那张与我有三分相似的脸,前世倚在陈文轩怀里娇声唤“表哥”的模样,还有那句轻飘飘的“表哥,你真舍得她”……像一根淬了冰的针,狠狠扎进记忆最深的地方。
“青杏。”我放下车帘,“你明日出府一趟,去城西打听打听,最近有没有从江南来的柳姓人家,在那边置办了宅子。”
06
青杏微微一怔:“姓柳?”
“对。主家姓柳,听说是从江宁府来的,家里有个尚未许配人家的姑娘,叫柳如眉。”我略作停顿,“去打听时务必谨慎,别惹人注意。”
“是,小姐。”
青杏虽满心疑惑,却还是恭敬应下。
三天后,她带回了消息。
“小姐,真被您料中了!”她刚踏进屋便反手掩上门,声音压得极低,“城西榆树胡同,前几日搬来一户新住户,确是姓柳,祖籍江宁。家中有位十六七岁的小姐,前天出门烧香,奴婢在远处偷偷瞄了一眼,那模样……竟和小姐您有几分相似!”
我攥着茶盏的手指悄然收紧。
果然来了。
比上辈子早了一整年。
“可问出他们为何进京?”
“听闻柳老爷在江宁的营生难以为继,打算来京城投靠亲戚。”青杏想了想,又添了一句,“奴婢还打听到,柳家前两天给陈府递了拜帖,陈夫人亲自接见,还留他们在府里用了饭。”
我将茶盏轻轻搁回桌面。
瓷底与木面相碰,发出一声清亮的脆响。
“小姐……”青杏忧心忡忡地望着我。
“无妨。”我闭了闭眼,“你办得很妥当。这事谁也不许透露,尤其是夫人。”
“奴婢明白。”
青杏退下后,我在窗边久久伫立。
暮春的风裹着暖意拂过,院中玉兰已近尾声,素白花瓣零落满地。上辈子我咽气那日,也是这般落花铺径。
陈文轩,柳如眉。
这一世,你们又要演哪出戏?
又过了几天,风平浪静。
自那日后,陈文轩再没露过面,连陈家也闭门谢客,仿佛受了什么重创。父亲朝中依旧顺风顺水,母亲则重新开始替我张罗婚事,可每次提起,我都寻各种由头推脱过去。
直到四月初八,佛诞日。
母亲照例要去大相国寺上香,为我祈福。往年我总随行,今年却推说身子发懒,留在府中休养。
母亲未起疑心,带着丫鬟婆子出了门。
我让青杏去前院盯着动静,自己换了一身素净的藕色衣裙,戴上遮面帷帽,从后门悄悄离府。
西市,墨韵斋。
这是一家不起眼的小书铺,门面简朴,匾额上的字也毫不起眼。我进门时,店里只有一位老掌柜趴在柜台上打盹,书架上的书蒙着薄尘,显然生意冷清。
“掌柜的。”我走到柜台前,从袖中取出一块木牌,轻轻放在台面上,“我想找一本前朝孤本,《青玉案》。”
老掌柜眯着眼睁开,扫了木牌一眼,又抬眼打量我。
“姑娘怕是走错了地方,小店不收《青玉案》。”
“那《菩萨蛮》可有?”
“也没有。”
“《念奴娇》呢?”
老掌柜终于坐直身子,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倏然掠过一道锐光。
“姑娘真正要找的,可是‘大江东去’?”
“是‘浪淘尽’。”我语气平静。
那是那日面具人离去时,用指尖在柳树干上刻下的暗号。当时不解其意,回去反复琢磨,才想起这是前朝词人辛幼安的名句——上句是“大江东去”,下句正是“浪淘尽”。
老掌柜盯我看了许久,缓缓起身。
“姑娘请随我来。”
他推开柜台旁一扇窄小的侧门,门后是一条仅容一人通行的幽暗通道。我跟在他身后,走了约莫一炷香工夫,眼前豁然开朗。
竟是一座清幽小院。
粉墙黛瓦,院中一棵高大的银杏树撑开浓荫,树下摆着石桌石凳,桌上一局未完的棋。那人——此刻已摘下面具——正坐在石凳上,手中拈着一枚黑子,目光沉静地落在棋盘上。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了头。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07
眉毛如剑,眼窝深邃,鼻梁高而直,下颌轮廓分明,像被利刃劈凿过一般。
这种相貌本该英气逼人,可眉间始终压着一股挥之不去的狠厉,把五官原有的俊朗冲得七零八落,只余下令人本能戒备的压迫感。
“坐。”他抬手示意对面那张青石凳。
我依言在他对面坐下,伸手取下遮面的帷帽。
“你很守时。”他指尖一弹,一枚黑子稳稳落在棋盘上,局势瞬间翻涌,“离上巳节,还有整整十天。”
“公子那日说的话,我反复琢磨过了。”我迎着他的视线,“柳如眉三日后进京,陈家早已替她备好宅子。陈文轩近两日频频出入柳府,确有其事?”
他微微扬眉:“消息倒是灵通。”
“公子既然提醒我提防柳氏,自然知道得更多。”我稍作停顿,“我想知道,柳家背后靠的是哪位贵人?”
他没答,只将装满棋子的竹篓往我面前一推。
“会下棋吗?”
“粗通一二。”
“陪我下一局。”他又落一子,“赢了我,我就告诉你。”
我低头凝视棋盘。
这是一盘残局,黑白子绞杀缠斗,表面看白子占优,实则黑子伏着杀机。我执白,他执黑。
我拈起一枚白子,不偏不倚,点在天元位。
他瞳孔微缩,眼神一凛。
“有点意思。”
对弈继续。
我的棋艺算不上顶尖,前世在陈家时,陈文轩偶尔陪我手谈,总悄悄放水,让我侥幸赢上一两子,再笑着夸一句“墨兰棋艺又见长进”。后来我才明白,他真正实力,能让我三十子都毫无还手之力。
但这一局,我没留余地。
每一步都反复权衡,每一子都落在最刁钻、最出人意料的位置。我知道自己棋力不及他,便不图取胜,只求搅局——越乱越好。乱局之中,或许才有破绽可寻。
一炷香燃尽,棋盘已如战场般惨烈。
白子左突右奔,黑子围追截击,双方都杀得眼红,谁也没捞到半分便宜。
“你这下棋的路子,”他忽然开口,语气里透着几分兴味,“不像养在深闺的姑娘。”
“公子见过的闺中女子,都是怎么下棋的?”我落子封喉,断了他一条大龙的活路。
“温吞、谨慎、步步设防。”他也落下一子,反手将我一片白子困死,“你不同。你是在搏命。”
“因为我已经无路可退。”我声音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他静静看了我片刻,忽而松开手指,任手中黑子哗啦一声跌回棋篓。
“不下了。”
“公子认输了?”
“这盘棋,再下三天也难分高下。”他向后靠进椅背,目光沉沉落在我脸上,“你赢了。虽没赢棋,却耗尽了我的耐性。”
我轻轻放下手中白子。
“那柳家……”
“柳家攀上的,是宫里头的人。”他缓缓道,“柳如眉的姑母,正是当朝柳贵妃。”
我心头猛地一沉。
柳贵妃。
永昌帝最宠信的妃嫔,膝下无子,却恩宠不衰。前世我咽气那年,她已晋为皇贵妃,代掌凤印,风头盖过六宫。
“柳家原本是江宁富商,家底厚实。可惜柳贵妃的兄长——也就是柳如眉的亲爹——不善持家,又嗜赌成性,前几年把祖产败得精光,还欠了一屁股债。”他语调平稳,字字清晰,“柳贵妃不愿娘家彻底垮台,便召柳家进京,打算在京中为柳如眉择一门好亲事,重振门楣。”
“所以,陈文轩就是柳贵妃替柳如眉挑中的‘好亲事’?”我唇角一扯,笑意冰冷。
“陈文轩有才学,有抱负,家世清白却不显赫,正好拿捏。”他略作停顿,“更关键的是,他对柳如眉,确有几分真心。”
真心。
是啊,前世他们夜夜同榻,耳鬓厮磨,岂止是真心?
“那陈家为何还要来向我提亲?”
“因为沈家更有分量。”他直言不讳,毫不留情,“沈家是清流砥柱,门生故吏遍布朝野。陈守义想谋个实缺,你父亲一句话,顶得上他十年钻营。柳贵妃纵然得宠,终究是后宫之人,手伸不到前朝。陈家打的主意,是两边下注——娶你为正妻,纳柳如眉为妾,既得实权,又攀高枝,一箭双雕。”
“可惜,我让他们如意算盘,彻底落了空。”我声音冷得像冰。
08
“这么说,他们打算换一套手段了。”他直视着我,目光幽深难测,“要么彻底毁掉你,逼沈家把你许配给陈家;要么——干脆连沈家一并铲除,永绝后患。”
院中忽地刮起一阵风。
银杏叶沙沙作响,几片青翠的叶子打着旋儿飘落,轻轻擦过我的耳际。
“他们准备怎么动手?”
“三天后,柳如眉进京。柳贵妃将在宫中设宴,遍邀京城各家闺秀。”他语气平稳,“你,会收到请帖。”
“接下来呢?”
“宴席上,你会‘不小心’失足落水,而陈文轩恰好经过,将你救起。”他嘴角微扬,“众目睽睽之下,肌肤相触,沈家若不把你嫁给他,你的清誉便算毁尽。沈家向来以门风清正自持,绝不会容许自家女儿‘失贞’。”
我的手指骤然发冷。
这计谋,真够狠毒。
上辈子,柳如眉是在我嫁入陈家半年后才到京城的。这一世,因为我拒婚,所有事都提前了,手段也更阴险、更周密。
“如果我不去呢?”
“帖子是柳贵妃亲笔所下,你不去,就是公然冒犯贵妃。”他语气平淡,“沈家虽清贵,却也扛不住贵妃在皇帝耳边吹几句风。况且,柳贵妃既然出手,就不会只留一条路。你不赴宴,她自有别的法子,逼你不得不去。”
“比如什么?”
“比如,让你父亲在朝堂上栽个大跟头。”他轻描淡写,“沈司业为人刚直,可这些年在国子监任职,真就滴水不漏、毫无破绽?”
我呼吸一紧。
父亲确实清廉自守,但国子监那种地方,人多嘴杂,真要刻意找茬,总能挑出些毛病。更何况,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所以,我非去不可。”
“而且,还得‘顺从’他们的安排。”
我抬眼望向他:“什么意思?”
“将计就计。”他起身,缓步走到银杏树下,仰头望着浓密的枝叶,“他们想让你落水,你就落水;他们想让陈文轩救你,你就让他救。”
“然后呢?”
“然后——”他转过身,逆光而立,我看不清他的神情,只听见声音低沉有力,“我会安排另一个人,把你救上来。”
“谁?”
“当朝七皇子,萧决。”
我怔住了。
七皇子萧决,永昌帝第七子,生母早逝,自小在军营长大,十五岁随军出征,十八岁因战功封为镇北王,是朝中唯一靠军功得封王爵的皇子。上辈子我死时,他正率军驻守北境,与狄人激战,据说屡建奇功,但性情冷酷,杀人不眨眼,是京城上下人人避之不及的煞星。
“为何选七皇子?”
“因为只有他,既不怕柳贵妃,也不忌惮陈家。”他回到石桌旁坐下,“更重要的是,萧决欠我一份人情。我开口让他救人,他就会救。”
我盯着他:“公子与七皇子,早有往来?”
“这不重要。”他避而不答,“关键是你愿不愿意破这个局。”
“愿意。”我斩钉截铁,“但我得知道,公子为何帮我?”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那笑意极淡,却莫名透着一股压迫感。
“沈姑娘,世上没有白来的善意。我帮你,自然有所图谋。”
“公子图什么?”
“图你这个人。”
我心里猛地一跳。
“公子说笑了。”
“不是玩笑。”他收起笑容,眼神锐利如刀,“沈墨兰,我要你替我办一件事。事成之后,我保沈家平安无虞,也保你一生安稳顺遂。”
“什么事?”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他站起身,拂了拂衣袖,“三日后宫中设宴,你照我说的做。之后,我会再寻你。”
“我凭什么信你?”
“凭你别无选择。”他垂眸看我,目光灼灼,“沈姑娘,你现在就像砧板上的鱼肉,柳贵妃、陈家、柳家,甚至你父亲在朝中的对手,都在等着分你一口。除了跟我联手,你还剩下哪条路?”
我咬紧牙关。
他说得没错。
我没有退路。
上辈子我死得不明不白,这辈子好不容易重来一次,我不能再任人摆布。
“好。”我抬起头,直视着他,“我信你一回。但公子记清楚——若你骗我,我宁可鱼死网破,也绝不会让你全身而退。”
他凝视我片刻,忽然抬手,指尖轻轻掠过我鬓边垂落的一缕碎发。
“有意思。”
他说。
“沈墨兰,你比我预想的,还要有趣得多。”
三天后,柳贵妃的请帖果然送到了沈府。
烫金的纸面,盖着贵妃专用的朱红印鉴,邀沈家小姐于四月初十入宫,参加赏花宴。
母亲捧着帖子,眉头紧锁。
“墨兰,这场宴……怕是鸿门宴。”
“母亲放心。”我接过帖子,指尖缓缓摩挲着上面繁复的纹路,“女儿心里有数。”
“可柳贵妃为何突然给你下帖?”母亲忧心忡忡,“咱们沈家和柳家素无来往,跟贵妃更是八竿子打不着。这突然召你入宫,我总觉得悬得很。”
“或许,是替柳家小姐物色伴读?”我故意道,“听说柳贵妃的侄女近日抵京,说不定是想给她找个说得上话的闺中密友。”
母亲半信半疑,可贵妃的帖子不能推拒,只得亲自张罗我的衣饰妆容,又反复叮嘱我谨言慎行,切莫冲撞贵人。
四月初十,宫门洞开。
我穿着母亲新做的月华裙,梳了时兴的飞仙髻,戴了一对素雅的珍珠耳坠,打扮得端庄得体,既不抢眼,也不失礼。贴身丫鬟青杏随行,一路上紧张得手心全是汗。
“小姐,奴婢听说宫里规矩严苛,万一……”
“没有万一。”我打断她,“少开口,多观察,紧紧跟着我就行。”
马车停在宫门外。
递上帖子,换乘软轿,一路穿廊过院,直抵御花园。还没入园,便听见里面笑语喧哗,环佩叮咚,香风扑面。
柳贵妃设宴之处是临水阁,阁外是一方莲池,此时荷花未绽,却已荷叶连天,碧意盈盈。池上九曲回廊蜿蜒伸展,尽头是一座孤亭,正是前世我“失足落水”的地方。
我垂下眼睫,掩住眸底翻涌的寒意。
“沈姑娘到——”
内侍尖细的嗓音响起。
阁中霎时安静下来。
数十道目光齐刷刷扫来,有好奇,有审视,有轻蔑,也有毫不掩饰的敌意。我抬眼望去,主位上坐着一位盛装妇人,云髻高挽,珠光宝气,容貌明艳,眉宇间却透着几分傲慢。
正是柳贵妃。
她身侧坐着一名少女,鹅黄衣裙,眉眼清丽,与我确有三分相似,只是更娇俏,更灵动,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妩媚风致。
柳如眉。
前世那张依偎在陈文轩怀中的脸,此刻与眼前这张青春鲜活的面孔重叠在一起。我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压住心头翻腾的恨意。
“臣女沈墨兰,拜见贵妃娘娘。”
我上前一步,恭恭敬敬行了大礼。
柳贵妃打量我几眼,浅浅一笑:“早听闻沈司业家的千金才貌双绝,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起来吧,赐座。”
“谢娘娘。”
我在末席落座,立刻有宫女奉上茶点。青杏跪坐在我身后,头垂得极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宴席开始。
无非是赏花、品茗、听曲、观舞。贵女们三五成群,聊些胭脂水粉、诗词歌赋。柳如眉被众人簇拥在中间,谈笑风生,游刃有余。
“沈姐姐。”
一个清亮的声音传来。
我抬头,见一位粉衣少女站在我面前,圆脸杏眼,笑起来脸颊有两个浅浅梨涡,是兵部尚书家的小女儿赵明萱。
上辈子我与她并无交集,只记得她后来嫁给了新科状元,夫妻恩爱,是京中贵女里结局最好的几个之一。
“赵姑娘。”我微微颔首。
“我能坐这儿吗?”她指了指我身旁的空位。
“请便。”
赵明萱在我身边坐下,压低声音:“沈姐姐,待会儿可得留神些。”
我一愣:“赵姑娘这话从何说起?”
“我刚才听见柳家小姐跟人嘀咕,说一会儿要邀你去莲池边喂鱼。”她眨眨眼,“那池子深得很,去年有个小宫女失足滑下去,捞上来时人都凉透了。沈姐姐身子单薄,可千万别靠太近。”
我心里一热。
“多谢赵姑娘提醒。”
“不客气。”她笑得眼睛弯弯,“我就看不惯有些人,仗着贵妃宠着,就横着走。沈姐姐前些日子在曲江池当众斥责陈公子的事,我都听说了,干得漂亮!那种伪君子,就该撕下他那张假脸!”
她说得稍大声了些,周围几道视线立刻投来,其中一道尤其凌厉。
是柳如眉。
她正笑盈盈地望着我,眼神却像淬了毒的冰锥。
“沈姑娘。”她起身,款款走近,“早听表哥提起你,今日得见,果然不同凡响。”
表哥。
她叫得亲昵自然,仿佛陈文轩真是她血脉相连的表兄。
“柳姑娘说笑了。”我淡淡回应,“我与陈公子不过见过几面,谈不上‘提起’二字。”
“是么?”柳如眉掩唇轻笑,“可我表哥对你可是念念不忘呢。前两天还跟我说,沈姑娘才情出众、品貌端方,是他平生仅见。”
四周响起轻微的抽气声。
贵女们彼此交换眼神,有惊讶,有不屑,也有等着看好戏的兴奋。
我放下茶盏,抬眼直视柳如眉。
“柳姑娘慎言。陈公子是外男,我是闺中女子,您这般言语传出去,不仅损了陈公子的清名,更坏了我的名声。”
柳如眉笑容一滞。
“沈姑娘误会了,我只是……”
“柳姑娘。”我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女子名节重于性命。您也是世家出身,理应明白‘瓜田李下’的道理。陈公子既与您是表亲,您更该劝他谨言慎行,莫因一时口快,毁了前程,也牵连无辜。”
阁中一片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神色各异。
柳贵妃脸上的笑意彻底褪去,她放下手中茶盏,瓷器与桌面相碰,发出清脆一声响。
“沈姑娘这张嘴,倒是伶俐得很。”她缓缓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眉儿不过夸你两句,你便如此咄咄逼人,莫非觉得我柳家好欺?”
我起身,再次屈膝行礼。
“臣女不敢。只是家父常教导,女子当以清誉为本。臣女虽愚钝,却不敢忘此训诫。若有失礼之处,还请贵妃娘娘宽恕。”
我把沈家搬出来,柳贵妃脸色更沉,却不好再发作。
“罢了。”她挥挥手,“年轻人拌嘴,本宫懒得理会。都散了吧,各自去园子里逛逛,晚些再回来用膳。”
贵女们如释重负,三三两两结伴离去。
赵明萱冲我悄悄竖起大拇指,转身跟着熟识的小姐走了。柳如眉狠狠剜了我一眼,带着丫鬟拂袖而去。
我带着青杏,顺着人流往外走。
“小姐,咱们现在去哪儿?”青杏小声问。
“去莲池。”我语气平静,“不是说要赏鱼么?”
“小姐!”青杏急了,“您明明知道她们没安好心……”
“正因如此,才更要过去。”我握了握她的手,“放心,我心里清楚。”
莲池边,柳如眉果然已在等候。
她站在九曲回廊拐角处,身边围着几名贵女,正指着池中锦鲤说笑。见我走近,她眼睛一亮,迎上前来。
“沈姑娘也来赏鱼?”
“柳姑娘相邀,岂敢不来。”
“沈姑娘说笑了。”柳如眉亲热地挽住我的胳膊,“方才我口不择言,姐姐别生气。来,我带你去看一条金鳞鲤,美得紧呢。”
她挽得极紧,指甲几乎嵌进我皮肉里。
我忍着疼,随她踏上回廊。
回廊狭窄,仅容两人并肩。她走在外侧,我靠里,她整个身子几乎倚在我身上,一点点把我往栏杆边挤。
“快瞧,就在那儿!”
她忽然指向池中某处,整个人猛地朝我身上一倒——
就是此刻!
我脚下佯作一滑,身子歪斜,却反手扣住她的手腕,借她推搡之力,拽着她一同跌向池中!
“啊——!”
“救命——!”
两声尖叫同时炸开。
“扑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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