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轼,字子瞻,号东坡居士,四川眉山人,在诗、词、文、书、画等方面均取得了登峰造极的成就。然而,这位被后世尊为“坡仙”的千古奇才,其一生却并非坦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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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少年得志,名动京师,却在步入仕途后卷入残酷的新旧党争,半生流离,多次被贬,从繁华的汴京到荒凉的黄州,再到更为偏远的惠州、儋州,他的足迹遍布大半个中国,却多是戴罪之身。

但也正是这舛笃的命运,锻造了他旷达超逸的灵魂。苏轼的伟大,不在于他居庙堂之高时的建树,而在于处江湖之远时的那份从容。他能从苦难中提炼出诗意,在绝望中开凿出希望。

这首《满庭芳·蜗角虚名》,便是苏轼历经世事沧桑后,对人生真谛的一次深刻顿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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蜗角虚名

人生在世,究竟在追逐什么?这是苏轼在词的开篇便抛出的沉重叩问。“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著甚干忙。”起笔便如当头棒喝,直指世俗人生的荒谬。

苏轼借用了《庄子·则阳》中的寓言:在蜗牛的左角上有一个国家叫触氏,右角上有一个国家叫蛮氏,两国为了争夺领土连年征战,尸横遍野。

在浩瀚的宇宙中,人类的争斗在苏轼眼中,不过是蜗牛角上的微尘之争;世人眼红的利益,也不过是苍蝇头那一点点的腥膻。

回首苏轼的一生,他也曾为了所谓的功名利禄、为了家国理想而在朝堂上据理力争,结果却换来了“乌台诗案”的牢狱之灾和半生的贬谪。

当他站在黄州的江边,或者岭南的荒野,回望汴京城的勾心斗角,那些曾经让他夜不能寐的政敌攻讦,那些让他焦虑不已的升迁贬谪,此刻看来,确实渺小得可笑。

我们现代人又何尝不是如此?为了职位的高低、为了薪资的多少、为了虚荣的面子,我们像上了发条的机器一样日夜旋转。

然而,苏轼用一种极其宏大的视角告诉我们:算了吧,这些东西加起来,都不值得你如此拼命地去“干忙”。这个“干”字,用得极妙,既是空忙,也是瞎忙。

若是为了苍生大义而忙,那是鞠躬尽瘁;若是为了蜗角蝇头而忙,那便是虚度光阴。苏轼的这种通透,不是因为他从未拥有过,而是因为他拥有过,又失去过,最终看破了繁华背后的虚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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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坡居士

面对无法掌控的命运,人应当如何自处?苏轼接着写道:“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

世间万物的运行有其自身的规律,强弱盛衰的转换往往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既然外在的际遇非人力所能强求,那么过分地计较谁强谁弱,谁输谁赢,就成了最大的愚蠢。

既然“事皆前定”,那么剩下的选择便只有“且趁闲身未老,尽放我、些子疏狂”。这里的“疏狂”,并非是疯癫,而是一种挣脱世俗羁绊的真性情,是一种回归本真的生命状态。

苏轼在黄州时,脱下文官的袍服,穿上农夫的芒鞋,在东坡开荒种地,自号“东坡居士”。他与贩夫走卒饮酒,同山野村夫谈天,这种“疏狂”,是他对那个压抑人性的官僚体系的无声反抗,也是他对自我生命的深情拥抱。

“尽放我”三个字,读来令人血脉偾张。在礼教森严的宋代官场,苏轼大声疾呼要释放自我,这是何等的勇气。他告诉我们,趁着身体还未衰老,趁着还有闲暇,不妨活得恣意一些,真实一些。不要总是活在别人的评价里,不要总是活在条条框框中。

哪怕被世人视为狂徒,只要能对得起自己的本心,又有何妨?这种疏狂,是生命力的迸发,是在认清生活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的英雄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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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雨相妨

人生苦短,这本是老生常谈,但在苏轼的笔下,却算得如此惊心动魄。“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古人以百年为人生极限,三万六千日,日日醉酒,看似是极度的享乐,实则是极度的清醒与无奈。这“醉”,并非单指酒精的麻醉,更是一种精神上的忘我境界,一种与世无争的超然。

下片起头,词人笔锋一转,开始细细“思量”。“能几许,忧愁风雨,一半相妨。”人生百年,真正能由自己做主、真正快乐的日子又有多少呢?少年懵懂,老年体衰,中间这段壮年时光,又要面对自然界的风雨和人世间的风波。

这里的“风雨”,既指自然界的凄风苦雨,更喻指人生路上的坎坷磨难、流言蜚语、陷害打击。

苏轼这一生,风雨从未停歇。妻子早逝,仕途坎坷,亲人离散。如果把这些忧愁和风雨加起来,恐怕要占据人生的一半。既然快乐如此短暂,痛苦如此漫长,那么“又何须抵死,说短论长”?这句反问,充满了痛彻心扉后的决绝。

世人为了是非对错争得面红耳赤,为了长短优劣斗得你死我活,甚至不惜拼上性命(“抵死”),在苏轼看来,这不仅毫无意义,简直是浪费生命。

既然无法改变风雨兼程的现实,不如改变面对风雨的态度。与其在烂泥坑里与人互搏,不如跳出来,去做一些真正让自己开心的事情。这种不去“说短论长”的态度,不是逃避是非,而是明白是非自在人心,时间终会给出答案,而有限的生命不应消耗在无限的争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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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风皓月

当一个人放下了蜗角虚名,不再纠结于流言蜚语,他的世界会变成什么样?苏轼给出了最美的答案:“幸对清风皓月,苔茵展、云幕高张。”这是整首词中境界最为开阔、意象最为高洁的段落。

苏轼发现大自然才是最奢华的宫殿。清风是他的呼吸,皓月是他的伴侣。那绿色的苔藓铺展开来,就是最柔软的茵席;那漫天的云彩张扬开去,就是最宏伟的帷幕。这种以天地为家、以万物为友的气魄,展示了苏轼内心世界的无比富足。

这种富足,不需要金钱来堆砌,不需要权力来加持。只要你有一颗敏感而宁静的心,就能拥有这无边的风月。

在苏轼看来,大自然是公平的,清风明月不用一钱买,却能给予人心灵最深层的抚慰。当他在被贬的路上,正是这山间的明月和江上的清风,成为了他灵魂的避难所。

这种情怀,对于现代都市人尤为珍贵。我们以为住进豪宅就是幸福,却忘了心灵的居所若没有清风皓月,依然是逼仄的居所。苏轼教会我们,真正的奢侈,是拥有欣赏美好的能力,是能够随时随地在心中张开那一顶“云幕”,铺开那一席“苔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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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语

词的结尾,苏轼将情感推向了高潮:“江南好,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虽然苏轼写这首词时未必身在地理意义上的江南,但在宋代文人的精神版图中,“江南”不仅仅是一个地名,它象征着美好、安逸、诗意和归宿。

“千钟美酒”呼应了上片的“三万六千场”,但此刻的酒,不再是为了浇愁,而是为了庆贺。庆贺什么?庆贺自己终于看透了名利的虚妄,庆贺自己依然拥有健康的体魄和自由的灵魂。这一曲《满庭芳》,既是词牌名,也是苏轼对人生状态的某种期许——让心灵的庭院充满芬芳。

这是一种何等通透的结局。苏轼没有在词中抱怨皇帝的昏庸,没有咒骂政敌的无耻,他把所有的苦难都消化了,然后吐出了芬芳的诗句。他用“江南好”来为自己充满坎坷的一生做注脚,这是一种强大的心理重构能力。

无论身处何地,只要心怀美好,便是江南;无论境遇如何,只要心中有歌,便是满庭芬芳。

这便是奇文《满庭芳》的魔力,它不教你如何成功,只教你如何幸福;它不教你如何算计,只教你如何放下。当我们读懂了苏轼的“蜗角虚名”,或许就能在这个内卷的时代,找到一丝久违的松弛与安宁。

附:原文 《满庭芳·蜗角虚名》 蜗角虚名,蝇头微利,算来著甚干忙。事皆前定,谁弱又谁强。且趁闲身未老,尽放我、些子疏狂。百年里,浑教是醉,三万六千场。 思量。能几许,忧愁风雨,一半相妨,又何须抵死,说短论长。幸对清风皓月,苔茵展、云幕高张。江南好,千钟美酒,一曲满庭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