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五十五岁那年,男人走了。脑梗,来得快走得也快,前脚还在院子里修那辆骑了二十年的自行车,后脚人就躺下了,三天工夫,说没就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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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村有句老话,叫“少年夫妻老来伴”。我伺候了他三十年,给他生儿子,给他做饭洗衣,到头来他拍拍屁股走人,连句囫囵话都没留给我。儿子从外地赶回来办丧事,哭得稀里哗啦的,我这个当妈的还得反过来安慰他。等他走了,家里就剩下我一个人,两间瓦房空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头几个月我天天对着墙说话,说着说着自己都笑了——这他妈算怎么回事。

后来实在熬不住了,经人介绍去了城里一个老头家当保姆。老周,七十二,退休前是单位的小领导,儿子闺女都在国外,家里就他一个。头回去他家,我心里还打鼓,这么大岁数还找保姆,是不是瘫了还是怎么着。去了才发现人精神着呢,家里收拾得比我家还干净,说话也和气,开口就是“大姐辛苦”“大姐坐会儿”。我想着一个月三千五,管吃管住,比我在家闲着强。

头三个月我干得踏实,他也待我和气。我做饭他知道递个盘子,我拖地他晓得抬脚,有时候我腰疼,他还帮我揉两下。那会儿我想,这人不错,是个讲良心的。有天下雨我买菜回来淋了个透,他赶紧去给我找干毛巾,还给我倒了杯热水。就那一杯水,我捧着坐在那儿,心里头热乎了好几天。你们别笑话,守寡的女人,有人惦记着,比啥都强。

后来不知道怎么的就变了味儿。有天晚上他看电视,喊我过去坐,削了个苹果递给我,手搁在我手上没拿走。我当时心里咯噔一下,但也只当是他手滑。又过了些天,他跟我说,要不你搬我屋来吧,我一个人睡不踏实,你在旁边我安心。我愣了半晌,他说你别多想,咱们这个岁数了,互相有个照应,我不要你啥名分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可能是那一年多一个人睡怕了,可能是那杯热水我记得太深,也可能是他那句“互相有个照应”说到我心坎里了。稀里糊涂的,我就搬过去了。那会儿我还跟自己说,兴许这就是命,老天爷收走老李,又给我送来个老周。

现在想想,真是可笑。

刚开始还行,他待我比当保姆时还热乎些,知道给我夹菜,知道问我腰还疼不疼。可日子一长,话里话外就开始变了。他跟我说菜价涨了,一个月伙食费开销不小;说我炒菜油放多了,他血压高;说我拖地不够干净,他闺女回来该说了。我忍着,心想都这个岁数了,计较那么多干啥。

他闺女真回来了,从国外带着两个孩子,住了半个月。那半个月我算见识了什么叫人心。我伺候完老的伺候小的,擦屎擦尿做饭洗碗,累得腰都直不起来。有回我在厨房偷偷抹眼泪,让她撞见了,她啥也没说,扭头就走。我心想这下完了,肯定要撵我走。结果人家根本不当回事,走了之后老周也没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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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们走的那天,我给老周倒水,他接过去突然说,你以后注意点,别在我闺女跟前哭哭啼啼的,让人家以为我怎么着你了。

我手里的抹布掉地上了。我看着他说,老周,咱俩到底啥关系?

他说啥关系?你是我请的保姆啊。

就这一句话,我心凉透了。

人活到这个岁数,什么苦都吃过,什么罪都受过。男人打你骂你,你忍忍就过去了;穷得揭不开锅,勒紧裤腰带也就熬过来了。可这种日子,我一天都忍不下去。我进屋收拾东西,他来拦我,说你别急,我不是那意思,你在我这儿吃我的喝我的,我亏待你了吗?

我把他手扒拉开,拎着箱子出了门。走到楼下才发现天黑了,我站在路灯底下,不知道该往哪儿去。

后来在一个小旅馆住了一宿,第二天给介绍工作的老姐妹打电话,她来接我,气得直骂街,说早跟你说了,这种老男人没几个好东西,良心都让狗吃了。我说你也没早说啊。她说我以为你自己能看出来呢。

我啥也没看出来。我就看出来这世道,人心隔着肚皮,你以为你摸着良心了,其实摸的是块冰。

现在我回老家了,还是那两间瓦房,还是我一个人。有时候在院子里晒太阳,想起老周那个阳台,想起他削的苹果,想起他说“互相有个照应”。那时候我真信了,信男人到了这把年纪,总该积点德了。可我忘了一句老话:狗改不了吃屎,狼改不了吃肉。有些人的良心,不是岁数大了就长出来的,是压根就没长过。

儿子打电话问我怎么不干了,我说太累。他说那你一个人行吗?我说有啥不行的,二十年没男人的日子都过来了,还差这二十年?

挂了电话我坐在院子里,太阳晒得人暖洋洋的。我想起那三千五百块钱,想起那半年伺候人的日子,想起他闺女走的时候连句谢谢都没有。你说这男人的良心,到底值几个钱?是不是就跟菜市场那土豆似的,看着挺大,回家一削皮,里头全是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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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要是遇见这样的,可得擦亮眼睛。别像我似的,五十五了还让人上一课。这课学费不便宜,好在记住了。往后啊,谁给我削苹果我都得问问:你这是真心疼我吃不着,还是就缺个削苹果的人?

这话说得酸,可就是这么个理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