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林,这钱你拿着,上海物价贵,不能让你们倒贴排骨钱。”大李把一个皱巴巴的纸包死死塞进我手里,眼神躲闪。
我急了,一把推回去怒吼:“你把我当开黑店的了?赶紧滚上车!”
我亲眼看着他们进了高铁站。
可三个小时后,当我在客房床收拾时愣了……
01
深夜十一点半,我刚把明天开会要用的PPT做好,准备关电脑睡觉。
扔在沙发上的手机突然震动了起来。
我拿起一看,屏幕上闪烁着“大李”两个字。
大李是我的老战友,当年在西南边境的侦察连,我们睡上下铺。
退伍后,我留在上海打拼,娶了本地姑娘,背着三十年的房贷,过着看似体面实则紧巴的中产生活。
大李则回了皖北老家,在县城的一个农机厂当装配工。
这些年我们联系不多,成年人的世界,各自都在生活的水火中挣扎,逢年过节的一条微信,已经是最大的情分。
这么晚打电话来,一定是有事。
我走到阳台,拉上玻璃门,按下了接听键。
“老林……睡、睡了吧?”
电话那头,大李的声音透着一股让人心酸的局促和小心翼翼。
“没呢,刚忙完,大李,怎么这么晚打电话?出啥事了?”我直奔主题,我知道他的性格,不到万不得已,他绝不会在这个点打扰别人。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我只听见粗重的呼吸声。
“老林,秀琴病了。”
秀琴是大李的媳妇,当年我们连队的人都知道,是个特别贤惠能干的农村姑娘。
“县里的医生说,肺上长了个东西,阴影挺大,他们不敢动刀,建议去大城市的医院看看。”大李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想着,你在上海见多识广……能不能帮我打听打听,哪个医院看这个好?”
他甚至没敢直接说要来上海,只是问问。
我心里猛地一酸,脑海里浮现出当年在连队,大李为了抢救连队物资被砸断两根肋骨都没哼一声的硬汉模样。
如今,这个硬汉的声音里,全是哀求。
“打听什么!直接带嫂子过来!”我毫不犹豫地开口。
“上海的肿瘤医院全国顶尖,明天一早你们就坐高铁过来,我去挂专家号!”
“这……这太麻烦你们了,去上海看病得花不少钱,住宿也贵……”大李还在推辞。
“住什么酒店!住我家!”我打断了他,“家里有客房,你明天把车次发我,我去虹桥站接你们。”
挂了电话,我回到卧室,妻子陈婷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看着我。
“大李要来?带他老婆看病?”陈婷压低了声音问。
我点了点头,有些愧疚地看着她:“婷婷,可能要在家里住几天,上海的酒店太贵了,他们那种家庭承担不起。”
陈婷是个典型的上海职场女性,平时工作压力极大,最怕生活节奏被打乱。
她微微皱了皱眉,叹了口气。
但她并没有发火,只是掀开被子下了床。
“行了,别愣着了,赶紧去把客房的床单被套换成新的,人家是病人,得弄干净点。”
看着妻子忙碌的背影,我心里暖暖的,觉得自己总算保住了老战友的这份情义。
可是,我远远低估了这场“借住”所带来的现实碰撞。
第二天下午,我在虹桥火车站的到达大厅接到了大李夫妇。
看到他们的那一刻,我的眼眶瞬间红了。
大李老了太多,头发白了一大半,背也驼了。
秀琴嫂子更是瘦得脱了相,脸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黄,连走路都直喘气。
他们手里没有行李箱,只有两个巨大的蛇皮编织袋。
“老林!”大李看到我,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被那种局促感掩盖了。
他搓了搓粗糙的大手,想要跟我拥抱,却又似乎觉得自己身上脏,硬生生停住了动作。
“带什么东西啊!你们是来看病的!”我上前一把抱住他,顺手抢过他手里的编织袋。
真重,里面沉甸甸的。
“自家地里种的红薯,还有几斤榨好的小磨香油,弟妹城里人,平时肯定爱吃点原生态的。”大李憨厚地笑着。
上了我的车,大李和秀琴都不敢往真皮座椅上靠,两人挺直了腰板,身体紧紧绷着。
我开了半个多小时的车,到了我家所在的小区。
推开家门,陈婷刚好请了半天假在家准备晚饭。
“嫂子好,李哥好,快进来换鞋。”陈婷热情地招呼着。
就在这时,让我极其心酸的一幕发生了。
大李看着我家锃亮的原木色地板,和玄关处洁白的毛绒地垫,死活不敢踩进去。
他慢慢蹲下身,从自己的编织袋里掏出两双洗得发白的旧布鞋。
“弟妹,我们鞋脏,踩坏了这好地板就不好了,我们换自己的鞋。”大李低着头说。
陈婷愣住了,赶紧拿过两双新买的棉拖鞋:“李哥,不用,这是专门给你们买的拖鞋。”
大李执拗地摇摇头,坚持换上了自己的旧布鞋。
秀琴嫂子更是夸张,她走到沙发前,见沙发是米白色的,竟然从口袋里掏出一条有些发黑的旧毛巾,垫在沙发上,这才小心翼翼地坐下半个屁股。
陈婷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些无奈,也有些心酸。
我知道,这道横亘在我们之间的隐形阶级鸿沟,在进门的这一刻,就已经被血淋淋地撕开了。
接下来的几天,我们开始了艰难的求医之路。
为了挂上那个权威专家的号,我请了年假,凌晨四点就去医院排队。
等大李带着秀琴赶到医院时,面对宛如春运火车站般拥挤的门诊大楼,他们完全懵了。
挂号机、缴费机、签到机,大李站在这些闪烁着冷光的屏幕前,像个做错事的孩子,手足无措。
“老林,这……这怎么弄?”他紧紧攥着那一沓厚厚的病历本,声音发颤。
我帮他们跑前跑后,终于看上了专家。
专家的脸色很凝重,看了老家的片子后,只说了一句话:“情况不好,立刻办住院,先做穿刺活检,准备手术。”
大李听到“手术”两个字,浑身一抖。
“大夫,那得……得多少钱?”大李咽了口唾沫。
“先进来交五万押金做检查,如果要手术,后续至少得准备三十万。”医生头也没抬地开着单子。
三十万。
这个数字像一座山,瞬间把大李压垮了。
出了诊室,大李走到走廊尽头的楼梯间,避开人群。
我跟了过去,正看到他背对着走廊,颤抖着手解开内衣的扣子。
他从贴身的衬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用塑料布裹着的旧皮夹。
打开皮夹,里面是一沓零钱,有一百的,也有十块五十的,已经被汗水浸得皱皱巴巴。
他一张一张地数着,数了三遍,眼眶通红。
那点钱,连五万块的检查押金都远远不够。
“大李。”我走上前,按住他的肩膀。
“钱的事你别管,我卡里还有些存款,我先去把住院押金交了。”
大李猛地转过头,像头被激怒的狮子一样瞪着我。
“老林!你干什么!”他一把推开我的手。
“战友归战友,我大李就是饿死,也不能拿你的钱给媳妇看病!你在上海买房养家容易吗?”
他的声音很大,带着一种近乎病态的自尊。
我被他吼得愣在原地。
我知道他要强,但我没想到他在生死关头,依然把自尊看得比命还重。
02
“我……我回去凑,我给老家的亲戚打电话借。”大李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抓着头发。
那天下午,医院没有空床位,我们只能先回家等通知。
接下来的几天,我家的气氛变得极其微妙。
陈婷每天变着法子做一些营养丰富的菜,排骨汤、清蒸鲈鱼、白灼虾。
但大李和秀琴却吃得极度拘谨。
每次吃饭,他们只夹自己面前的青菜,陈婷如果不把肉夹到他们碗里,他们绝对不碰。
生活习惯上的摩擦也开始显现。
大李习惯了早起,每天凌晨五点就起床,虽然他动作已经放得很轻,但老房子的隔音不好,冲马桶的声音、洗漱的声音,依然会把神经衰弱的陈婷吵醒。
秀琴嫂子更是为了省水,每次上完小号都不肯按马桶冲水,非要等大李也上完了一起冲。
第一天陈婷去洗手间时,差点被那股味道熏吐了。
陈婷没有当面抱怨,但每天晚上回卧室后,她都会疲惫地揉着太阳穴,长长地叹气。
我夹在中间,心里像猫抓一样难受。
真正把大李的自尊逼到绝路的,是第五天晚上的饭桌上。
那天陈婷下班晚,顺路去了趟常去的菜市场买菜。
吃饭时,陈婷一边啃着一块排骨,一边无心地向我吐槽。
“老公,现在上海的物价真是越来越离谱了。”
“就这黑猪肉的排骨,今天去买,竟然涨到了四十块钱一斤,随便买两根熬汤就得一百多块钱。”
陈婷真的只是随口抱怨一句打工人的生活成本。
但我清晰地看到,坐在我对面的大李,扒饭的动作瞬间僵住了。
他嘴里嚼着一块刚才陈婷硬塞给他的排骨,咽也不是,吐也不是。
他的脸憋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秀琴嫂子也放下了筷子,双手在桌子底下不安地绞着衣角。
那一顿饭,大李只吃了半碗白米饭,便借口吃饱了,逃也似的躲回了客房。
我狠狠瞪了陈婷一眼,陈婷也意识到了自己说错话,委屈地红了眼眶。
第六天的下午,大李一个人去了趟医院,说是去拿活检的初步报告。
等他回来时,脸上的愁云惨雾竟然一扫而空。
“老林,大喜事啊!”大李一进门就拉住我的手。
“大夫看了新片子和报告,说弄错了,不是恶性肿瘤,就是一个大点的良性囊肿!”
他激动得语无伦次,眼角甚至带着泪花。
“大夫说不用开刀了,给我开了一堆保守治疗的药,回去吃个小半年就能消下去!”
我愣住了,心里虽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毕竟第一天那个专家的语气那么笃定。
但是看到大李那兴奋的样子,我也没多想,毕竟医院误诊的情况也是有的。
“太好了!李哥,嫂子这是吉人自有天相啊!”陈婷也长舒了一口气,这几天压在心里的石头总算落地了。
“老林,我们明天一早就走,回老家养着就行了,这几天太打扰你们了。”大李笑着说。
“走什么走!明天上午的高铁,今晚必须好好喝一杯!”
我高兴坏了,下楼去小区门口的熟食店买了只最贵的烤鸭,又开了一瓶珍藏的茅台。
那天晚上,大李喝了很多酒,他拉着我的手,一直说当年的连队往事,说着说着就红了眼。
我以为那是劫后余生的喜悦。
我在手机上,帮他们订好了第二天上午九点半,从上海虹桥站直达老家县城的高铁二等座。
第七天早晨。
我起床时,大李和秀琴已经把客房打扫干净了。
他们把换下来的床单被套叠得整整齐齐,连地上的头发丝都扫得一干二净。
他们提着空荡荡的编织袋,站在玄关准备换鞋。
“老林,弟妹,这几天给你们添大麻烦了。”大李的眼眶有些红。
陈婷笑着递过去几盒上海特产:“李哥,嫂子,回去好好养身体,有空再来玩。”
就在这时,大李突然把手伸进大衣的内口袋里。
他掏出一个用旧报纸里三层外三层包着的小纸包,看厚度,大概有两三千块钱的现金。
大李一把抓过陈婷的手,将那个报纸包死死塞进她的手里。
“弟妹,这是我们在你家这七天的伙食费。”
大李根本不敢看我的眼睛,只是低着头语速飞快地说着。
“上海物价贵,排骨都四十块一斤了,你们背着房贷也不容易,这钱你们必须拿着,不然我大李这辈子良心难安。”
陈婷像触电一样把手缩了回来,钱掉在了地上。
我看着地上的钱,再看着大李那张固执的脸,一股无名火瞬间直冲脑门。
我觉得自己的人格和我们这十几年的战友感情,被这几张破钞票狠狠地践踏了。
“大李!你他妈什么意思!”我直接飙了当年在连队里的脏话。
我猛地蹲下身,把那个报纸包捡起来,一把揪住大李的衣领。
“你是不是看不起我?你当我家是开黑店的吗?住我几天还要收你饭钱?”
我气得浑身发抖,眼睛瞪得通红。
大李被我揪着,身体僵硬着,嘴巴动了动,却没有发出声音。
我粗暴地扯开他的大衣,把那个报纸包死死塞回他的贴身口袋里。
“我告诉你,你要是还认我这个兄弟,就带着钱给我滚上车!少在这儿恶心我!”
我推开他,一把抓起车钥匙。
“走!我送你们去车站!”
去虹桥火车站的路上,车厢里死一般的寂静。
大李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转头看着窗外倒退的风景。
秀琴嫂子坐在后排,一直低着头抹眼泪。
到了进站口,我没有下车,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一路顺风,到家发个微信。”
大李下了车,站在车窗外看了我很久。
他的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深深地朝我鞠了一躬,然后拉着秀琴,走进了拥挤的人海。
看着他们过了安检,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烦躁,猛踩油门离开了车站。
回到家,陈婷已经去上班了。
屋子里空荡荡的,安静得让人心慌。
我叹了口气,走进客房,准备把大李他们睡过的床单被套拆下来扔进洗衣机。
当我用力扯下床被,掀起席梦思床垫的一角准备拉平床罩时,顿时就愣了……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