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言:此文中有关界首相关的历史、人文、景观资料的收集整理得到上海市界首商会秘书长张峰的鼎力支持,在此先表示感谢!
车行豫皖之交,平原像一张被暮色缓缓铺陈的生宣,颍河则以一管狼毫蘸水,把两岸村落晕染成淡远的剪影。忽然记起杨升庵“界首飞泉瀑练悬”的旧句——“界”是地理的折痕,两省在此握手;“首”是时间的扉页,中原文化南渡的第一枚脚印,便落在这里。于是,界首二字,像一枚对开的篆印,钤在颍河下游的空白处,从此千年文脉有了落款。若此生未踏此土,便如读史漏掉最动魄的一章,品茗缺了最回甘的一泡,缺憾终生。
风烟六千载,先从神话的缝隙里漏下一缕光。相传黄河横溢,伏羲率部族迁徙至此,于黄龙坡结芦而栖;见蜘蛛结网而悟网罟,教民捕猎耕稼。自此,颍河两岸,文明的火种在苇叶上颤抖。今日大黄镇仍隆起一道土坡,卧龙湖的水波把云影泡得酥软,湖底蚌壳或许还盛着先民握过的温度。伏羲“头在大黄,脚在淮阳”的遗说,让一座黄龙庙有了千年香火,也让“三月二十六,祭陵赶庙会”的乡俗,像一条不肯断流的暗河。那天,豫皖苏鲁的百姓循着祖上传下的脚印,把豫剧的唱腔交给炊烟,把“担经挑”的舞步交给古驿道,把糖画艺人的铜勺交给青石板——甜香与香火一同飘起,不是表演,而是基因的自然转录,是祖辈与今人隔着时空的握手。
神话的晨雾散去,秦汉的烽火把界首照得通红。新阳城遗址的断垣,在夕阳里像一块烧红的烙铁,夯土纹理里嵌着绳纹陶片,指尖一抚,仍能触到戍卒铠甲的冰凉,嗅到商旅驼铃里的尘腥。秦末,陈胜在此举锄为戟,一声“王侯将相宁有种乎”,震裂了千年封建的铁甲;东汉,王莽赶刘秀的蹄声在此溅起尘土,光武镇因此得名——全国唯一以皇帝谥号命名的城镇。朝代更迭,界首始终是南北咽喉,颍河帆影载着盐铁与丝绸,也载着儒风与楚韵,把秦汉的雄风、魏晋的风骨、隋唐的襟怀,一一沉淀在河床的泥沙里,酿成一口喝下去便要发烫的老酒。
真正让历史变得可触的,是穿越千年仍不肯倒下的地标。老城区新华街深处,臧家公馆像一枚被岁月遗忘的印章,青砖为骨,砖雕为魂,五脊六兽的飞檐挑起风霜,门楣上的“福”字被雨水磨得温润,却仍透出遒劲的笔力。推门,“吱呀”一声像翻开一册发黄的线装书:庭院青石板被脚步磨出包浆,缝隙里的青苔是时光织就的绒毯;廊柱彩绘虽褪,松竹梅兰的骨气仍在。石榴树年年落花,殷红地覆在石上,像历史同时留下的血痕与泪痕——青砖灰瓦默默收纳了军阀臧致平的戎马,也收纳过中共沙河城市工委的密议;它一面是乱世的刀光,一面是家国的赤诚,双重的记忆让每一块砖都微微发烫。
再往深处走,琉璃寺的钟声为界首添了一寸禅意。隋始唐兴的古寺,飞檐斗拱如展开的经卷,大雄宝殿的琉璃瓦在阳光下泛着时光沉淀的色泽,佛像衣袂的每一道线条都像有清风在流。千年古柏的树皮皱如老人手背,树洞藏尽善男信女的暗许。清晨,钟声穿过薄雾,平原仿佛被一根无形的绳子轻轻提起;日暮,诵经声与颍河流水相和,替世人抚平折角的心。那一刻,东方美学的“静”与“远”,被钟声与流水合谋,写得淋漓尽致。
界首的文化,不只在砖瓦,也在指尖。彩陶博物馆里,三彩刻花陶排成静默的方阵:赭红底色上,黑纹行云流水,牡丹含苞、莲花初绽、卷草逶迤——每一笔都是匠人用指尖写给时间的诗。选泥、练泥、制坯、上化妆土、刻画、素烧、施釉、釉烧,七道工序像七次剃度,火与土在窑里握手,黏土便有了魂魄。隋唐始燃的“十三窑”烟火,曾沿颍河远去,成为陆上丝绸之路的暗语;今日老艺人仍守着旋转的陶轮,把千年前的审美与体温,一并揉进坯体。卢山义的“刀马人”系列,人物眉眼灵动,衣袂生风,仿佛随时会从釉色里跃出,替你舞一段春秋。
若说彩陶是火与土的涅槃,筛子李村的竹编便是指尖的禅修。选竹、截竹、劈条、起层、劈丝、抛光,一根青竹在掌心经历七劫八难,经疏编、插、穿、削、锁、钉、扎、套,终成筛、篮、福字挂饰。篾青与篾黄的色差,在经纬间织出岁月的明暗;鱼纹暗许“年年有余”,“福”字承载最朴素的祈愿。明末清初传下的手艺,没有口号,只在寻常日子里,用细密的纹路把生活的韧性悄悄编紧。
沙颍河国家湿地公园,是界首最灵动的一页。颍河如一条碧绿的绸带,被风挽在平原的颈项;万福沟蜿蜒,芦苇荡沙沙作响,像大地在低声朗读《诗经》。白鹭是标点,时而点水成逗号,时而振翅成破折号,把长空划成可读的句子。野花是脚注,粉白、鹅黄、淡紫,替青绿的正文添几笔旁批。老柳垂条,以水为镜,替千年前的自己梳理长发。站在这里,你会明白“蒹葭苍苍”不是诗,是湿地留给你的入场券;你会听见自己的心跳,被流水轻轻配成押韵。
光武镇的青石板,是界首留给旧时光的最后一截古脉。全国唯一以皇帝谥号命名的城镇,仍保留明清街巷的格局,青石板被岁月磨得如玉,踩上去“笃笃”作响,像时光在给你打拍子。砖雕、木雕、石雕,随手推门即可碰见——蝙蝠倒悬“福至”,松竹镂窗“气节”,石狮镇角“安宁”。虚掩的木门后,或许正有一位白发老者,指尖翻飞编竹篮,竹丝一折一弯,便把明末的月光折进当下。没有喧嚣的商铺,只有偶尔一声鸡鸣,像从《齐民要术》里直接复印出来,让你忘了尘世。
七七抗战纪念碑,为这片柔软的土地夯进一块铁。1938年花园口决堤后,界首成为沦陷区通往大后方的隘口,达官、商贾、难民、志士,在此交汇成一股暗流。碑身石材坚硬如铁,文字像钉进去的钉子,四周青松发出呜咽般的涛声。站在碑前,你会看见烽火从碑文里升起,会听见呐喊从石缝迸出——家国大义与民族气节,被一枚枚汉字牢牢铆进界首的土层,成为再也抠不走的底色。
翰墨文化园,替界首添了一缕墨香。宝像庄园、民俗展示园、书画创作区,青砖黛瓦隐在绿树繁花间,墨香与花香互赠暧昧。老纺车、旧农具、佛雕像,各守一隅,像一群退休的文人,在晒太阳的同时互赠典故。你可以看笔墨在宣纸上开花,可以触摸老物件上的岁月包浆,也可以在梵音里听见自己心跳的回声——文化在此不是展品,是空气,你不知不觉就吸了一肺的优雅与厚重。
界首之美,是多声部的合唱,神话的浪漫,历史的厚重,指尖的体温,山水的灵动,家国的铿锵。它没有名山大川的巍峨,却有平原的坦荡;没有皇城古都的繁华,却有古镇的韵味;没有文人扎堆的称颂,却有千年如一的坚守。每一块石头都记得故事,每一缕炊烟都懂传承,每一声乡音都带温度。踏上这片土地,你不是过客,而是被千年文明突然认出的知己——在新阳城遗址,与陈胜共饮“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的烈酒;在臧家公馆,与革命者并肩,听庭院里的石榴花啪一声绽出血色;在彩陶工坊,看火与土在窑里拥抱,听匠人用指尖说千年前的方言;在沙颍河畔,让流水替你洗掉一路尘埃;在光武古镇,让青石板替你找回旧时光的温柔。
人生是一场漫长的文化苦旅,有些地方一旦错过,便成终身空白。界首便是这样一处空白——它像一本被风翻开却无人认领的典籍,像一坛被泥封却无人启封的老酒,像一位坐在门口却无人过问的老人。别让空白留在未来,收拾行囊,赴界首去。去黄龙坡,看伏羲的脚印如何在草叶上发芽;去臧家公馆,听青砖灰瓦说乱世与家国的双声部;去彩陶工坊,看火与土如何在窑里完成一次私密婚礼;去沙颍河畔,让流水替你朗读《诗经》的佚篇;去光武古镇,在青石板的“笃笃”声里,找回自己心跳的旧节拍。
在界首,文化从未远去,历史仍在呼吸。你与它相遇的那一刻,会被千年文脉轻轻抱住,从此生命里多了一枚叫“颍淮”的印章,走到哪里,都盖下一枚湿润而厚重的落款。
(配图取材于网络)
作者简介:刘承祥,无为人,芜湖散文家协会会员,《遇见•徽文化》编辑,上海市无为商会副秘书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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