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益善
湖北文坛,有著名的三老,他们是姚雪垠、徐迟、碧野。碧野先生,原名黄潮洋,1916年2月出生,今年是他110周年的诞辰。
1935年,碧野19岁在《泡沫》月刊发表以父亲当窑工为模特的散文《窑工》,并参加北方左联,从此一辈子跟共产党走,写作一生,发表出版了小说、散文、报告文学一千余万字。碧野2008年去世时,享年93岁,而他结集出版的作品刚好93部。
在中国现当代作家中,碧野是拥有重要影响的作家,是中国作家协会驻会的十名作家之一。2008年,湖北省政府授予碧野先生“终身成就艺术家”荣誉称号。《碧野全集》被列入国家“十四五”重点出版计划,列入这一计划的是中国现当代六位著名作家的全集,即《鲁迅全集》《王蒙全集》《周立波全集》《冯志全集》《碧野全集》《卞之琳全集》。
碧野是个阳光型的作家,他心里充满阳光。他的人生虽然经受过苦难,他的作品中也写到苦难,但作品最后给读者的是阳光,是希望。碧野的为人阳光,做事也阳光,一个作家给世界带来阳光,他就是一个伟大的作家。
我们看看碧野直接用阳光和与阳光相近的词做的书名吧!长篇小说《我们的力量是无敌的》《钢铁动脉》《阳光灿烂照天山》《丹凤朝阳》,中短篇小说集和散文集《春天的故事》《我们的农场好风光》《天山南北好地方》《通向幸福的金桥》《情满青山》《月亮湖》《长江风光录》《北京的早晨》《晴光集》等等。他的散文名篇《天山景物记》,是一篇充满阳光的作品,入选中学教材,影响了几代人。
我是1973年10月从学校分配到《湖北文艺》当编辑的,在武昌紫阳路湖北省文艺创作室的小院里,我认识了从农村回来不久的碧野。文艺创作室后来恢复成湖北省文联,再后来又改制到湖北省作家协会,直到碧野2008年离开我们,我和碧野在一个单位35年。我不敢说我与碧野先生同事或共事,我是说我向碧野先生学习和接受影响了35年,即使碧野去世了,他的作品和为人还一直在影响着我。
我见到碧野先生时,他57岁,一家人住在小院筒子楼的两间房里,厨房在走廊,公共卫生间在院子门口。我每天都要看到一个矮胖慈祥的半老头,在院子里进出,或到院子前面的公共卫生间方便,或出院门到街上走走,夏天手里摇个大蒲扇。我还看到碧野与夫人一起,傍晚时到附近的紫阳湖公园散步。我知道这就是著名作家碧野时,心里充满了敬意。碧野先生对人和善,脸上总是微笑,如弥勒佛样有一种亲和力。他对我们几个刚刚分配来的大学生很亲近,碰到了,就和我们聊天,问我们的生活和工作情况。碧野知道我在做编辑之余也写点诗和散文时,就鼓励我多写多练,歌颂祖国和人民,多写生活中的美好。
1990年我出版第一本散文集《玛瑙石》时,碧野为我写序。他在序中说:据我所知,刘益善同志创作非常勤奋,有执着的追求。他献出这部《玛瑙石》,小巧晶莹。我看,这“玛瑙石”是他的自喻,正如他文中所写的:“历史、岁月、风烟掩不了她的光芒,她终究要出现,要闪光”。碧野先生对一个年轻人的无私鼓励,是给了我一缕永不磨灭的阳光,照亮我一辈子的写作。碧野先生出版了许多书,他送了我一些他的书,在扉页上,他总是工工整整地写着:益善同志惠正。这些书和他的一些给我的信及序言原稿,是我珍藏的学习瑰宝。
碧野先生做人阳光,他光明磊落,淡泊明志,遇到得失,既不患得也不患失,遇到不快,也不耿耿于怀,遇到官位,含笑退让,一生荣辱,置之度外。几十年里,我就没见过和听说过他与人发生争吵,为了名利和待遇与组织和同事闹过矛盾和意见。他每天都在乐呵呵地生活着,他阳光般地生活着。一个人心有阳光,他也能把阳光带给与他接触的人。碧野的这种对人生对生活的态度,深深地影响着我,我也把阳光人生当作我的目标。
碧野创作中展现的阳光价值随处可见,碧野一生的创作数量巨大,带阳光的好作品很多,不及一一细说。我这里只说说他的长篇小说《丹凤朝阳》。
说这部《丹凤朝阳》的长篇小说,我想先从南水北调开始。1952年毛主席视察黄河时,提出要把多水的南方的水调到缺水的北方的伟大设想。此后有关部门作了几年的可行性调查,进行了工程方案的规划。1958年3月25日,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上,周总理提出为南水北调作准备,兴建丹江口水利枢纽工程的提议,得到了政治局会议的批准。同年丹江口水利枢纽工程开始筹备,很快就正式上马。
当时,碧野刚刚出版了描写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在恶劣环境下开垦、剿匪并建设边疆的长篇小说《阳光灿烂照天山》。这部小说是碧野在新疆深入生活,用瑰丽的文字讴歌边疆的代表作,小说里写的阳光,象征着建设者的激情和时代的希望。正为下一部长篇小说作准备的碧野,被南水北调伟大的构想和丹江口沸腾的工地吸引,到那里去!碧野立即向中国作家协会提出申请,到湖北丹江口去深入生活,写一部新中国最大水利工程建设的书。
1960年,碧野带着妻子儿女,举家落户湖北。他们先住到武汉,然后又住到丹江口水利枢纽工程工地。碧野的孩子妻子在工地生活了四年,碧野在工地生活了六年。碧野在工地与工人同吃同住同劳动,住工棚,吃红薯干(正三年困难时期),并担任工地生产办公室副主任。六年的生活准备,1966年,碧野开始写《丹凤朝阳》,写到10万字时,一场运动开始了,碧野和家人下干校,10万字的原稿被抄走,从此下落不明。从干校回武汉后,碧野不忘他的丹江口,再次回到丹江口水利枢纽建设工地深入生活。当碧野从绿皮火车上下来时,发现车站有一大群人在等着他,有人喊:来了,来了!碧野一看,都是他在工地上劳动时结识的熟人,大家喊着:黄伯黄伯,你记着我们,我们也记着你。那一刻,碧野回到了人民当中,他的眼泪流出来了。
碧野在补充了一些生活后,回到湖北省文艺创作室,重新开始写他的长篇小说《丹凤朝阳》。碧野心里有一个执念,他在工地上六年,令他感动的那些中国第一流的水利专家,那些日夜奋战在建设工地上的曾经从枪林弹雨中走过,如今又转战在社会主义建设中的领导者,十万工地的劳动者,他们流血流汗筑起的长龙般大坝的伟大功业,他一定要写出来,要记录下来,否则,他就辜负了人民。碧野在紫阳路那个小院里,日夜写作,在那筒子楼小房间里,他奋笔直书,他重新写成了40万字的手稿。当时,“四人帮”还在,他怕手稿再一次被抄家丢失,就让夫人悄悄地抄写了一份,藏在地板下。
这个时候,我已经认识碧野了。当时,我只知道碧野在写一部长篇小说,但那时只有像《金光大道》《艳阳天》《虹南作战史》那样的长篇小说才可以出版,我等待碧野的长篇小说,心想碧野的小说肯定与这些小说不一样。粉碎“四人帮”了,文艺界的春天来了,天津人民出版社立即盯上了碧野的《丹凤朝阳》,先是写信约稿,然后一直与碧野联系着。1977年2月,我在长沙参加中南五省诗歌学习班,与会的有天津人民出版社文艺编辑室的编辑、散文家谢大光,谢大光知道我与碧野在一个单位上班,在学习班结束后,就跟我一起到武汉,到湖北省文艺创作室的小院里看望碧野并了解稿子的进展情况。1979年,天津人民出版社文艺室从人民出版社中分出,正式恢复百花文艺出版社原社名,碧野的《丹凤朝阳》很快由百花文艺出版社出版。说起来,我还为《丹凤朝阳》的出版做了一点小事。
《丹凤朝阳》描绘了20世纪60年代初,十万建设大军在党的领导下,战天斗地修建水电站的壮阔图景,刻画了从老干部到普通工人的英雄群像,展现了他们将科学实践与国家建设相结合的历程。此书首印10万册,得到了读者特别是水利战线广大员工的欢迎。茅盾先生对碧野深入群众的创作精神给予了高度评价,亲笔题写“碧野白头不认老,丹江工地舞钢镐,黄郎六十笔加健,丹凤朝阳卌万言”。
《丹凤朝阳》,是写的一群人为了理想,奔向太阳的书。当南水北调中线长渠正式通水时,那流向河南、河北、北京、天津的清泉,正是从丹江口水库里流出的。这造福亿万人民的伟大工程,举世闻名。而中国第一个介入这一工程的作家是碧野,出版的第一部写这一伟大工程的长篇小说是《丹凤朝阳》。
碧野先生,一个心有阳光的作家,人民不会忘记他,作为一个受他教导影响的后辈作家,我永远深藏着先生心中的那一缕不灭的阳光。
碧野阳光,灿烂永远。人民不会忘记一个心里充满着阳光的作家。
(来源:湖北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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