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儿说饿,是从这个学期开始的。

头几天我没在意。小学生嘛,活动量大,饿了正常。我给她的书包里塞了面包、牛奶、小饼干,每天换着花样。

可她还是说饿。

“中午没吃饱?”我问。

“吃了。”她低着头,玩自己的手指。

“那怎么还饿?”

她不说话了。

我去问班主任。

班主任姓刘,四十来岁,教了二十年书,说话慢条斯理的。听我说完,她笑了一下。

“她说饿?”

“嗯,每天放学都说。”

刘老师摇摇头:“不可能的。我们学校午餐是配餐公司统一送的,分量足,荤素搭配,我去看了好几次,孩子们都吃得挺好。再说了——”她顿了一下,看着我,“要是真没吃饱,全班四十多个孩子,怎么就她一个人喊饿?”

我愣了一下。

“不是……我就是问问……”

“理解理解。”刘老师点点头,笑容很标准,“当妈的都这样。不过孩子嘛,有时候会撒谎,想引起大人注意。你回去多观察观察,别太惯着。”

那天晚上回家,我坐在沙发上想了很久。

女儿坐在对面写作业,写着写着,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去了。

“妈,”她忽然说,“明天能不能多带点吃的?”

“午饭没吃饱?”

她没吭声。

“你跟我说实话。”

她还是没吭声。

我叹了口气,去厨房拿了盒饼干,塞进她书包里。

第二天晚上,饼干没了。

她还是说饿。

我又去找刘老师。

这次刘老师的笑容淡了一点。

“家长,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午餐都是统一标准的,不可能少。你要是不放心,可以去学校看看,我们开放日的。”

“不是我不放心,是孩子她……”

“孩子撒谎,你当妈的不知道?”刘老师打断我,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我们班四十六个孩子,就你家这个天天喊饿。你要是觉得我们学校虐待孩子,可以去教育局投诉,没关系的。”

我被噎得说不出话。

回家路上,我拐进一家电子城,买了支录音笔。

拇指大小,可以别在衣领里面,也可以缝在衣服夹层里。

那天晚上,女儿睡着以后,我把录音笔缝在她校服的内侧,领子下面。开关开着,按下去就开始录。

“妈妈,这什么?”早上穿衣服的时候,她摸到那个硬硬的小东西。

“护身符。”我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第一天,录音笔带回来,我导出来听。

早读,上课,课间,中午吃饭,午休。一切正常。吃饭的时候有说有笑,周围孩子的声音闹哄哄的,听不出什么问题。

第二天,还是正常。

第三天。

录音笔里,中午吃饭的时间段,我听见一个声音。

是刘老师的。

“……你出来一下。”

然后是挪凳子的声音,脚步声,门关上的声音。

再然后,是走廊里的对话。

“你今天怎么又吃这么慢?”

“我……我牙疼。”

“牙疼?我看你是故意的。全班就等你一个,你能不能快点?”

沉默。

“行了,别吃了,回去上课。”

“老师,我还没吃完……”

“我说别吃了。下午有领导来听课,你在这儿磨蹭什么?”

脚步声,开门声,然后是一片安静。

我听着那段录音,手指发凉。

往前倒,再听一遍。

“你今天怎么又吃这么慢?”

“我……我牙疼。”

“牙疼?我看你是故意的。全班就等你一个,你能不能快点?”

“行了,别吃了,回去上课。”

“老师,我还没吃完……”

“我说别吃了。”

我关掉录音,坐在黑暗里。

客厅没开灯,只有窗外的路灯照进来,把家具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女儿已经睡着了,呼吸声轻轻的,偶尔吧唧一下嘴,不知道在梦里吃什么。

第二天早上,我给她穿衣服的时候,手在发抖。

“妈妈?”她抬头看我。

“没事。”我把她领子翻好,拍了拍她的头,“去吧,好好上课。”

她背着书包走到门口,忽然回头。

“妈,今天多带点吃的行吗?”

我看着她。

“好。”我说。

那天下午,我没等放学,直接去了学校。

刘老师正在办公室里批作业,看见我进来,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

“家长来了?坐,坐。”

我站着没动。

“是这样,”我说,“我想问问,我女儿这几天的午餐,都吃完了吗?”

刘老师的笑容顿了一下。

“午餐?吃完了啊,每天都吃完了。”

“你亲眼看见的?”

“我……”她的笑容收起来了一点,“我是班主任,四十多个孩子,我不可能盯着每个孩子吃饭吧?”

“那你凭什么说她吃完了?”

“家长,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把录音笔拿出来,放在她办公桌上。

“你自己听。”

她看着那个小东西,没动。

办公室里很安静,走廊上有孩子跑过去,笑声远远传进来。

她慢慢伸出手,拿起录音笔,看了看,又放下。

“你录音?”她的声音变了,“你偷偷录音?”

“我女儿每天饿着肚子回家,你说她撒谎。”我看着她的脸,“那我总得知道,到底是谁在撒谎。”

她把录音笔往桌上一扔,靠进椅背里,抱起胳膊。

“行,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说,“我就想知道,这半年,她有多少天没吃上午饭。”

她没吭声。

“有多少天?”我又问一遍。

“记不清了。”她别过脸去。

我站在那儿,看了她很久。

窗外的操场上,有班级在上体育课。孩子们追着球跑,喊叫声远远传过来,听不清在喊什么,但那个声音很热闹,很快乐,不像这个办公室,安静得让人喘不上气。

我拿起录音笔,装进口袋里,转身往外走。

“等等。”她在身后说。

我停了一下。

“你想怎么样?”她站起来,椅子腿刮在地上,刺啦一声,“你想告我?告我什么?我没打她没骂她,就是让她少吃几顿饭,能有多大事?”

我转过身看她。

她站在办公桌后面,脸涨得通红,眼睛瞪着我,嘴唇在抖。

“二十年的教龄,”我说,“你就这么教书?”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我拉开门,走出去。

走廊很长,两边是教室,门都关着,偶尔传出来读书声。我走到女儿班级门口,从窗户往里看。

她坐在第三排,低着头,不知道在写什么。旁边的孩子碰了她一下,她抬头,笑了一下,又低下去了。

我没进去。

放学的时候,我在校门口等她。

她背着书包跑出来,跑得很快,辫子一甩一甩的。看见我,眼睛亮了一下。

“妈!”

“哎。”

“今天没饿!”她跑过来,一把抱住我的腰,“今天午饭吃完了!全吃完了!”

我愣了一下。

“今天……吃完了?”

“嗯!”她仰起头看我,“刘老师今天特别好,让我多吃点,还问我够不够。”

我蹲下来,看着她。

太阳在她背后,把她的头发照成金黄色。她脸上全是笑,眼睛弯成两道缝,嘴角翘得老高。

“妈,”她说,“你咋哭了?”

我抹了一把脸。

“没事。”我说,“走,回家,妈给你做好吃的。”

“真的?”

“真的。”

她拉着我的手,蹦蹦跳跳往前走。

走了几步,她忽然停下来。

“妈,”她回头看我,“那个护身符,真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