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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至今记得那条裤头的颜色。土蓝色的,洗得发了白,松紧带早已没了弹性,全靠一根麻绳系在腰上。那年夏天,在沭阳湖东口西小洋河的河堤上,我一把扯下它的时候,麻绳开了,裤头顺水飘走。马俊亚光着腚站在及膝深的河水里,双手捂着下身,涨红了脸朝我吼:“你给我等着!”

河水哗哗地响,岸上的蝉鸣震得人耳朵疼。他追了我半里地,最后自己先笑了,光着屁股站在芦苇丛边,笑得直不起腰。那一年我们八岁,或者九岁,反正是属马的男孩子该有的年纪,瘦得像两根麻秆,黑得像河底的淤泥,笑起来满口白牙。

四十年后,我在南京大学的专家楼里等他下课。门推开时进来一个人,藏青色的夹克,鬓角染霜,鼻梁上架着眼镜,手里抱着一摞书。他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还是那口白牙。我忽然想起那条飘走的土蓝色裤头,想起他在河中央涨红的脸。眼眶没来由地一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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沭阳湖东口的老街,如今怕是没几个人记得了。砂石铺的路,坑坑洼洼,铁环滚上去哐啷哐啷响。我们从街东头滚到街西头,滚过福华寺残破的旧址,滚过美人桥长满青苔的桥墩,滚过生产队的打谷场,一直滚到后沭河的渡口。铁环是俊亚他爹(马二爷)用废钢筋箍的,我们的铁钩是他用粗铁丝弯的。整个生产队的孩子,就数他的铁环最圆,滚得最远。

马二爷在湖东拖拉机站上班,一个月回不了几趟家。二娘一个人拉扯六个孩子,大高、二高……六高。俊亚行四,大人喊他四高,我们喊他小四子。六张嘴等着吃饭,二娘的脊背就没直起来过。俊亚八岁那年春天,我亲眼看见他蹲在麦地里打猪草,打着打着就睡着了,手里还攥着一把灰灰菜。二娘找到他时没舍得骂,只是蹲下来,把他额头的汗擦了,背起来往家走。俊亚趴在他娘背上,瘦小的身子一起一伏,还在睡。

那时候我们都饿。春天最难熬,去年的粮食见了底,今年的麦子还没黄。俊亚上课时总是冒冷汗,额头上一层密密的细珠子,老师讲什么他都点头,其实什么也听不进去。有一回他实在撑不住了,偷偷从书包里摸出一把煮熟的毛豆,刚塞进嘴里,被后排的同学看见了。那个同学举手报告:“老师,马俊亚吃东西!”老师走过来,看了俊亚一眼,什么也没说,只是把自己的搪瓷缸子推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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缸子里是热水。俊亚低着头,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缸子里。多年后我问他记不记得这事。他说记得。我说那老师是谁。他说是教语文的胡老师,早就去世了,死的时候七十三,坟就在湖东口往东三里地的杨树林里。他说这话时语气很平静,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但我看见他眼镜片后面的光,暗了一暗。

那年夏天的游泳比赛,我大概一辈子也忘不掉。西小洋河不宽,有一段上下游长度有100多米,特别适合我们在河里玩耍。我们在河边割猪草,热得受不了,扑通扑通跳下水。不知谁起的头,说比一比,看谁先游到下游的一个点。俊亚一开始游得不快,闷着头,一下一下地划水,不像我们扑腾得水花四溅。游到河心时他忽然加速了,两条细胳膊抡得像风车,等我们反应过来,他已经站在对岸的浅滩上,浑身淌水,突然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我叫马俊亚!什么困难都不怕!”

那一声喊,把芦苇丛里的水鸟都惊飞了。我们愣在水里,看着他,觉得这小伙伴今天是不是中了邪。他站在那里,瘦得像根竹竿,肋骨一根根看得分明,可那一瞬间,他就像戏台上的英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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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比憋气。我们一个个把头埋进水里,又一个个狼狈地抬起。俊亚是最后一个抬头的,脸憋得发紫,可他赢了。晚上回家我才琢磨过来,这小子使了诈——他先抬头换了口气,假装憋不住了,等我们都快浮上来时,他又一头扎了回去。

三十年后我把这事说给他听,他哈哈笑起来,说那时太小不懂事,就知道想赢。我说你现在不想赢?他想了想,说现在想赢,但不敢使诈了,读书做学问这事,使不了诈,一使诈就露馅。

那天下午的阳光真好,我们坐在南大附近的茶馆里,窗外的梧桐叶子被风吹得哗啦啦响。我看着他的侧脸,想从他脸上找出那个瘦得像麻秆的少年,找到了,又好像没完全找到。

我比俊亚早一年离开了湖东口。父母不在了,家里没人管,我报名参了军。绿皮火车拉着我往南走,走到南京,走到雨花台,走到皖南的山沟里。我在军营里摸爬滚打,从战士到班长,考上军校,又从排长到连长,从营长到上校团长。那些年我很少想起湖东口,不是不想,是不敢想。想多了,夜里睡不着。

第二年夏天,也就是1984年,湖东口传来消息:俊亚考上了苏州大学历史系,全村第一个大学生。消息是后来家信里知道的,说是村里的喇叭播了三遍。二娘站在自家门口,围裙擦手擦了一百遍,见人就笑,笑着笑着就哭了。马二爷那时已经病了,瘫在床上,听见消息,挣扎着要坐起来,坐不起来,就躺在床上望着房顶,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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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年秋天他背着铺盖卷去了苏州。我没能送他。我在几百里外的军营里,对着地图找了半天,才找到苏州的位置。我想象着他坐上那趟破旧的公交车,一路黄尘,消失在土路的尽头。我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自己在想:这一走,怕是再也回不来了。不是人回不来,是那个在泥地里摸爬滚打的少年,再也回不来了。

俊亚在苏州读书。八十年代的大学校园,跳舞的、谈恋爱的、看电影的,满世界都是热闹。他什么热闹也凑不上,没有闲钱。他把所有时间都泡在图书馆里,读《左传》,读《史记》,抄《诗经》,把一部《资治通鉴》翻得书页发毛。别人问他干嘛这么苦,他说小时候饿怕了,总觉得不读书就会饿肚子。这话说得很土,但很真。

后来他跟我说,有一年冬天苏州下大雪,图书馆里就他一个人。他坐在窗前看书,看着看着抬起头,外面雪已经积了半尺厚,一片白茫茫的,什么也看不见。他忽然想起湖东口的雪,想起小时候我们踩着雪去上学,冻得脚趾头疼,他就把自己脚上的破棉鞋脱给我穿。他说那会儿他想哭,没哭出来,低头接着看书。这话他从来没跟我当面说过。再见已是九十年代中期,南京。

他已经读完博士,在南大历史系任教。我已经从军校毕业,在南京某部当连长。两个湖东口出来的孩子,一个写文章,一个带兵,在这座六朝古都里,成了彼此最近的乡愁。

他的宿舍在鼓楼附近,一间不到二十平米的筒子楼,屋里全是书,走路得侧着身子。我去看他,他从床底下摸出一瓶酒,说是学生送的,一直没舍得喝。我们坐在书堆里喝酒,喝到半夜,不知怎么又说起西小洋河,说起那个被扯掉的裤头。他忽然站起来,说:“你知道吗,那条裤头是我娘用我的旧褂子改的。我娘的手巧,改了三次,破了补,补了破,一直穿到十一岁。”说完他坐下,又倒了一杯酒。我没接话。有些话不用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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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他去读博士后,成了南大第一个历史学博士后。后来他去美国、去澳大利亚、去日本讲学,成了教育部“长江学者”,成了国务院特殊津贴获得者。他的书一本一本地出,《被牺牲的“局部”》拿了国家级大奖,他的名字写进了中国史学界的名人录。

可每年过年,他总要回湖东口。回去给爹娘上坟,回去看老街拆了没有,回去听老辈人说那些早就说了一百遍的旧事。有一年他回去,看见福华寺的旧址,改成了一家木材厂,他就站在废墟前,站了很久。后来他写了一篇文章,里面有一句:“福华寺没有了,可福华寺的钟声还在我心里。”我把这句话读了三遍,然后给他打电话。我说你这句写得好。他在电话那头笑了笑说,其实我听见钟声了,真的听见了。

皖南那趟故地重游,是我特意邀请的。那年我在皖南宣城工兵仓库的老部队还有些关系,就邀请他和家人去看了我当年带过的部队。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可营房早就翻新了,战士也换了一茬又一茬。我们在山里走了很久,走到一处山涧边,他说累了,坐下歇歇。

山涧的水清得很,能看见底下的石头。他忽然脱了鞋,把脚伸进水里,嘶了一声:“凉!”我看着他的脚,白,细,一看就是常年坐办公室的脚。我想起小时候他的脚,黑得像泥鳅,脚底板全是老茧,光着脚在石子路上跑,一点事没有。那时候我们都光着脚跑,从街东跑到街西,从春天跑到冬天,跑着跑着就长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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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抬头看我,忽然问:“你还记得那个裤头吗?”我说记得。他笑了,笑得像个孩子。那一刻,山涧的水哗哗响,水鸟从芦苇丛里扑棱棱飞起,我恍惚觉得,时间从来没有走远。

“我叫马俊亚,什么困难都不怕!”那个瘦得像麻秆的少年,还站在对岸的浅滩上,浑身淌水,一脸得意。如今我们都六十了。

偶尔老家来人,我们在南京的小馆子里聚一聚。点几个家乡菜,牛肉炒豆芽、小鱼锅贴、小葱拌豆腐、青椒炒鸡蛋,说一些老家的事。说谁谁走了,谁谁的儿子结婚了,谁谁家的老宅子也拆了。说着说着就沉默了,沉默着喝一杯酒。

他的书我每一本都看,看不太懂,但硬着头皮看。看着看着就看见他的影子,看见他坐在图书馆窗前看雪,看见他站在福华寺废墟前发呆,看见他趴在麦地里睡着,手里还攥着那把灰灰菜。

有一回我问他,你研究了半辈子淮北,研究了半辈子家乡,到底研究出什么了?他想了好久,说:“我研究出来了——我家乡的人,本该过上好日子的。”说完他看着我,眼眶红了。我也红了。

清明又快到了。不知道今年他回不回去。回去的话,能不能替我给我爹娘烧张纸?我离得远,回不去。

湖东口的风,还是带着青伊湖的湿气。麦子该起身了,绿油油的,一望无边。福华寺没了,美人桥没了,可那条河水还在流。老街西头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底下长出一棵小槐,有我胳膊粗了。

马二爷和二娘的坟,就在杨树林边上。四高回去的话,会去磕个头。那个八岁就下地打猪草的孩子,那个饿着肚子上课的孩子,那个在西小洋河里喊“什么都不怕”的孩子,如今是南京大学的教授了。

他娘知道吗?大概知道吧。我娘知道吗?我想,她也知道。风吹过麦田,麦浪起伏,一浪一浪,涌向天边。

两个属马的少年,一个成了长江学者,一个是部队团长转业到了水利厅。一个在书斋里写家乡的历史,一个在办公室里看江河的水位。写的那些字,看的那些水,到最后,都汇到同一个地方——湖东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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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条被扯掉的裤头,再也找不回来了。那个站在河里涨红脸的少年,也再也回不来了。可我知道,他还住在我心里。我也住在他心里。这就够了。

写完这篇文章,我给俊亚发了一条微信,问他还记不记得那年游泳比赛的事。他回了一个字:“记。”隔了五分钟,又发来一条:“你扯我裤头那事,我也记着呢。回头找你算账。”

我对着手机笑了。笑着笑着,眼睛就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