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总,这奖金是不是搞错了?”
“没搞错,就是八十。”
“凭什么?”
“写代码的,一抓一大把,你觉得你很特别?”
第一章
公司门口挂起了红色的横幅。
“热烈祝贺智云项目圆满验收!”
苏见秋从出租车里钻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两个保洁阿姨站在底下指指点点。一个说这横幅得挂到过年吧,另一个说挂到发奖金那天最好。
苏见秋拎着电脑包往里走,路过前台,小敏正在那儿补口红。
“苏工回来了?”小敏从镜子里瞄了他一眼,“听说你昨晚上又熬到三点?”
“差不多。”苏见秋点点头,脚步没停。
“哎苏工,”小敏叫住他,压低声音,“你听说没有,这次项目奖,有八百万。”
苏见秋愣了一下。
“真的假的?”
“财务那边传出来的,八九不离十。”小敏合上口红盖子,眼睛亮亮的,“咱们部门这么多人,怎么着也能分点吧。”
苏见秋笑了笑,没接话,往研发部的方向走。
研发部在十七楼,电梯里贴满了智云项目的宣传海报。
苏见秋盯着海报上自己的名字看了一会儿。名字排在第七位,在“技术支持”那一栏里,字体比前面几位小了一号。但代码是他写的,这一点他自己知道就行。
电梯门打开,研发部的格子间里飘着一股咖啡味儿。
老周正在工位上啃包子,看见苏见秋进来,冲他招招手。
“哎,听说没,八百万。”
“听说了。”苏见秋放下电脑包,打开显示器,“财务那边传的吧?”
“财务那边传的能假?”老周把最后一口包子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我算了算,咱们部门三十多号人,就算任总拿个大头,剩下的分一分,怎么着也能有个一两万吧。”
一两万。
苏见秋脑子里闪过这个数字。房贷一个月八千五,孩子幼儿园三千六,再加上生活费,每个月刚好持平。如果真有一两万的奖金,年底就能把信用卡还清了。
“想得美。”隔壁工位的刘姐探过头来,“你们不知道任总的风格?上次那个小项目,三十万奖金,他一个人拿了十五万,剩下的我们二十多人分。”
老周噎了一下。
“那这次……”
“这次八百万,他至少拿四百万。”刘姐压低声音,“我听说他已经在陈副总那边汇报了好几轮了,整个项目都是他一个人统筹的,咱们就是干活的。”
苏见秋盯着屏幕,没说话。
下午三点,研发部开周会。
任志成坐在会议桌最里头的位置,面前摆着一杯现磨咖啡。他今年四十五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口挽到手腕。
“智云项目成功了,”任志成开口,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这是大家共同努力的结果。我在陈副总那边汇报了三次,每一次都在强调,咱们研发部是一支能打硬仗的队伍。”
老周在苏见秋旁边小声嘀咕:“汇报的时候怎么不提咱们的名字。”
苏见秋轻轻碰了他一下。
“接下来,公司会有一些激励措施,”任志成喝了口咖啡,“具体的方案还在走流程,大家不要急,该有的都会有。我跟陈副总说了,咱们的人,不能亏待。”
有人开始鼓掌。
苏见秋也跟着拍了拍手。
会议结束后,苏见秋被任志成留了下来。
“小苏,”任志成靠在椅背上,“那个数据并发的问题,你处理得不错。”
苏见秋站在那儿,等着下文。
“我听说你最近熬得挺狠,”任志成笑了笑,“年轻人,身体是革命的本钱。该休息休息,别把自己逼太紧。”
“项目赶进度,”苏见秋说,“没办法。”
“嗯,”任志成点点头,“这次项目结束了,可以缓一缓。对了,你那个核心代码,文档写得怎么样了?”
“正在写。”
“快点写,”任志成站起来,拍拍苏见秋的肩膀,“写完了交给小刘他们维护,你去搞新项目。你是技术骨干,不能老陷在一个项目里。”
苏见秋点点头。
走出会议室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任志成站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能听见“陈副总”三个字。
接下来的一周,公司里都在传八百万的事。
茶水间的饮水机旁边,小敏和老周在那儿算账。
“就算任总拿一半,剩下四百万,”小敏掰着手指头,“咱们部门三十七个人,平均一人十万。”
“哪有你这么算的,”老周摇头,“肯定按级别分,领导拿得多,下面拿得少。”
“那苏工这种核心骨干呢?”小敏问。
老周想了想:“怎么着也得有个五六万吧。”
苏见秋端着杯子走过来,正好听见这句。
“你们别算了,”他接了一杯水,“发下来才知道。”
“哎苏工,”小敏凑过来,“你说任总会不会真拿四百万?”
苏见秋喝了一口水,没回答。
发薪日前一天,财务部的老李来研发部串门。
老李跟老周关系不错,俩人躲在消防通道里抽烟。苏见秋去上厕所的时候路过,听见老李在那儿说:“八百万的盘子,奖金池已经批了,明天就走流程。”
“具体怎么分?”老周问。
“那我就不知道了,”老李吐了一口烟,“那是任总定的方案,财务只管发。”
苏见秋脚步顿了顿,然后继续往前走。
晚上下班的时候,老周追上来,跟苏见秋一起等电梯。
“明天就知道了,”老周说,“希望别太寒碜。”
苏见秋点点头。
电梯来了,两个人走进去。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老周突然说了一句:“苏工,你说咱们这种人,是不是就是干活的命?”
苏见秋看着电梯门上自己的倒影,没说话。
那天晚上,苏见秋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着八百万的事。不是想自己能拿多少,而是想起刚进公司那年,任志成请他们吃饭,喝多了拍着桌子说:“你们跟着我混,我吃肉,你们喝汤,但汤管够!”
三年了,汤确实喝了不少。
但肉是什么味道,他快忘了。
旁边的妻子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怎么还不睡?”
“没事,”苏见秋说,“想点工作的事。”
“别想了,明天还要上班呢。”
苏见秋嗯了一声,闭上眼睛。
第二章
发薪日是周五。
苏见秋早上到公司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
他一边往工位走一边点开,扫了一眼余额变动。
脚步停住了。
他站在过道中间,盯着手机屏幕上的数字。
+80.00元。
备注:智云项目专项奖金。
苏见秋把手机屏幕擦了擦,重新看了一遍。
还是八十。
小数点后面两个零,清清楚楚。
他退出来,重新登录手机银行,找到明细,点进去。
智云项目专项奖金,80.00元。
没有少看一个零。没有漏掉一个万。就是八十。
老周从他身边经过,看他站在那儿不动,拍了他一下。
“怎么了苏工?发工资了?”
苏见秋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让老周愣了一下。
“怎么了?”
苏见秋把手机屏幕转向他。
老周凑过去看了一眼,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八十?”
苏见秋点点头。
“不是,”老周声音都变了,“八百万的项目,给你发八十?这他妈是打发叫花子呢?”
苏见秋没说话,收起手机往任志成的办公室走。
老周在后面喊:“苏工,你别冲动——”
苏见秋没回头。
他走得很快,格子间里的同事都抬起头来看他。有人小声问怎么了,有人说不知道。
任志成的办公室在最里边,玻璃隔断,百叶窗半拉着。
苏见秋推开门的时候,任志成正在泡茶。他面前摆着一套紫砂茶具,正用镊子夹着杯子烫洗。
“小苏?”任志成抬起头,“有事?”
苏见秋站在门口,把手机举起来。
“任总,这奖金是不是搞错了?”
任志成看了一眼他的手机屏幕,然后低下头继续洗杯子。
“没搞错,就是八十。”
苏见秋愣了一下。
“就是八十?”
“对,”任志成把洗好的杯子放在茶盘上,“财务核过的,每个人的奖金都核对过了。”
苏见秋往前走了一步。
“任总,那个数据并发的问题,整个公司只有我能解决。我熬了三十多天,元旦三天假都在公司过的,孩子发烧都没回去。这个项目能验收,靠的就是那一段代码。”
任志成抬起头,看着他。
“然后呢?”
苏见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任志成把茶壶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
“苏工,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什么叫你解决的?那是在我的统筹指导下,整个团队配合的结果。你写代码,别人测试,别人部署,别人做文档,少了哪一个环节能行?”
“可是……”
“可是什么?”任志成打断他,“发多少奖金,是看岗位价值和不可替代性的。写代码的,在我们这一抓一大把,你觉得你很特别吗?”
苏见秋握着手机的手微微发抖。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
苏见秋看着任志成,任志成也看着他。
然后任志成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拍在桌子上。
“你要是嫌少,我这还有个钢镚儿,凑八十一,图个吉利。”
那一块钱纸币皱得不成样子,角都卷起来了,就那么在桌上摊着。
苏见秋盯着那张钱看了很久。
“任总,”他开口,声音很平,“我进公司三年,经手了五个项目,每一个都是核心代码。我从来没跟你计较过奖金多少,你说项目紧,我就加班,你说预算紧,我就不提涨薪。我觉得大家都不容易,互相体谅。”
任志成挑了挑眉。
“今天你给我发八十块钱,”苏见秋继续说,“我认了。但我得问一句,在你眼里,我这种人,值多少钱?”
任志成笑了。
“小苏,你这话说的,什么值不值的,大家都是同事——”
“值八十。”苏见秋打断他,“我知道了。”
他把手机收起来,转身往外走。
“哎小苏,”任志成在后面喊,“你干嘛去?”
苏见秋没回头。
他走出办公室,穿过格子间,回到自己工位上。老周凑过来想说什么,他摆摆手,坐下来,打开电脑。
新建文档。
标题:辞职信。
正文:因个人发展规划,申请辞职。
打印,签字,拿着那张纸,走回任志成的办公室。
任志成还在泡茶,看见他进来,愣了一下。
苏见秋把辞职信拍在桌子上。
任志成低头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变了。
“你这是什么意思?”
“辞职。”苏见秋说。
就在这时候,任志成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表情立刻变得不一样了。他用手捂住话筒,抬头看着苏见秋,压低声音说:
“我刚批了你们八百万的项目奖,你就走?你脑子进水了?”
苏见秋站在那儿,看着他。
任志成指了指门口,示意他出去等着,然后接通电话,声音立刻变得谄媚起来:
“哎陈副总您好您好……”
苏见秋没走。
他就站在那儿,看着任志成打电话。
任志成背过身去,对着电话那边说着什么“感谢陈副总栽培”“项目能成全靠您指导”之类的话。声音低低的,但每个字都听得清楚。
说了大概两分钟,任志成挂了电话,转回身来。
“你怎么还没走?”
苏见秋看着他,忽然笑了。
“任总,”苏见秋说,“我脑子没进水。我只是算明白了,我这条命,在你眼里就值八十块。这八十块我留着买药吃。”
任志成脸色变了。
“你说话注意点——”
“我走了,”苏见秋打断他,“正好给公司省钱。您可以用那八百万,再去招一群‘一抓一大把’的人来维护我刚写完的核心代码。”
说完,他转身就走。
“苏见秋!”
任志成在身后喊他。
苏见秋没停。
他走出办公室,穿过格子间,老周站起来想拦他,他摆摆手,直接走向电梯。
电梯门打开,他走进去,按下一楼。
门关上的那一刻,他看见任志成站在办公室门口,脸上的表情很难看。
走出公司大楼的时候,阳光很刺眼。
苏见秋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那个红色的横幅。
“热烈祝贺智云项目圆满验收!”
他站了两秒钟,然后转身往地铁站走。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几下,他没看。
走到地铁站门口,他站住了。忽然想起来,今天是周五,工位抽屉里还有一盒没拆封的速溶咖啡,是他上个月囤的。
算了,不要了。
第三章
晚上七点,他到家。
妻子正在厨房做饭,孩子坐在地毯上看动画片。
“今天回来这么早?”妻子从厨房探出头来。
苏见秋换了拖鞋,走过去,站在厨房门口。
“我辞职了。”
妻子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
“什么?”
“辞职了。”苏见秋说,“今天发的奖金,八十块钱。我觉得没必要再干了。”
妻子看着他,没说话。
孩子在地毯上喊:“妈妈,动画片放完了!”
那天晚上,苏见秋把孩子哄睡着之后,坐在阳台上抽烟。
他不常抽烟,抽屉里那包烟还是去年过年买的,一直没拆封。今天拆开了。
妻子洗完澡出来,看见他坐在阳台上,走过来,在旁边坐下。
“到底怎么回事?”
苏见秋把今天的事说了一遍。
从八十块钱,到那张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到“脑子进水了”。
妻子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找工作。”苏见秋说,“先把简历改一改。”
妻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往里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了一句:
“烟少抽点。”
苏见秋嗯了一声。
接下来的三天,苏见秋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改简历。
他写了又删,删了又写。三年干了五个项目,但写出来好像也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写代码,加班,写代码,加班。
妻子进来送水,看见他对着屏幕发呆,问了一句:“怎么了?”
“没什么,”苏见秋说,“就是觉得,这三年好像也没干出什么名堂。”
妻子把水杯放在桌上,轻轻拍了一下他的肩膀。
第四天,老周发来微信。
“苏工,你那边怎么样?”
“还行,改简历呢。”
“我跟你说个事,你别多想。”
“什么事?”
“你那摊子,现在是小刘在接。他看不懂你写的代码,天天骂娘。”
苏见秋盯着屏幕,没回复。
过了一会儿,老周又发了一条。
“任总最近可风光了,天天往陈副总那边跑,听说副总的位置快定了。”
苏见秋把手机扣在桌上。
第五天晚上,苏见秋接到一个电话。
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他接起来:“喂?”
对方声音沉稳:“请问是苏见秋苏工吗?”
“我是,您哪位?”
“我是陈裕民。”
苏见秋愣了一下。
陈裕民。公司副总。任志成的顶头上司。
“陈副总?”
“对,”陈裕民在电话那头笑了笑,“小苏,有空吗?我想请你喝杯茶,就在你家楼下的茶餐厅。方便吗?”
苏见秋握着手机,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
公司要追究他离职留下的技术烂摊子?
还是任志成让陈裕民来当说客?
他沉默了几秒,说:“好,我二十分钟后到。”
挂了电话,妻子从卧室探出头来:“谁啊?”
“以前公司的副总,”苏见秋站起来穿外套,“说请我喝茶。”
妻子的表情有些担忧:“不会有什么事吧?”
“不知道,”苏见秋说,“去看看就知道了。”
茶餐厅在一楼,苏见秋平时偶尔会来吃早餐。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陈裕民已经坐在最里面的卡座了。面前摆着一壶茶,两个杯子。
陈裕民五十岁出头,头发花白,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平时在公司很少露面,偶尔开会见过几次,都是笑眯眯的,给人一种老好人的印象。
“小苏,这边。”陈裕民冲他招招手。
苏见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喝什么茶?”陈裕民问,“普洱还是铁观音?”
“随便。”苏见秋说。
陈裕民给他倒了一杯普洱,推过来。
“尝尝,我带来的。”
苏见秋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陈裕民也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看着他。
“小苏,你离职的事,我听说了。”
苏见秋没说话。
“任志成那八十块钱,我也听说了。”陈裕民又说。
苏见秋抬起头看他。
陈裕民笑了笑,从身边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推到苏见秋面前。
“你先看看这个。”
苏见秋放下杯子,打开纸袋。
里面是一份复印件。
目光落在那一行加粗黑体字上时,苏见秋的瞳孔骤然收缩,脸上的血色在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像是被人迎面重重打了一拳,整个身体晃了一下,手里纸袋,差点脱手掉落。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那行字,呼吸完全停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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