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从对门的门缝底下涌出来的时候,我正站在自家门后。
清澈的自来水,汩汩地,带着一种不急不缓的势头,漫过老旧的红色门槛砖,浸润了灰扑扑的水泥楼道。
很快,那水就积成了一小片,映着楼道窗透进来的、下午三点钟惨白的光。
水声很响,哗哗的,持续不断,里面还夹杂着某种金属管壁震颤的嗡嗡声。
我握着冰凉的金属门把手,指尖有些发麻。
昨天,也是这扇门里,那个老人指着地上几点不起眼的污渍,脸拉得像一块风干的腊肉。
他的声音尖利,盖过了那时水管里细微的流水声。
现在,水声这么大。
我松开了手。
门把手弹回去,发出轻微的“咔哒”一声。
我往后退了一步,离开了猫眼那片有限的、扭曲的视野。
屋里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暗,只有电脑屏幕还亮着,幽幽地照着一小片空气。
我转过身,背对着那扇门。
那滔滔的水声,好像小了一些,又好像更响了。
01
我搬进这个老旧小区,是在一个闷热的夏天傍晚。
搬家公司的面包车吭哧吭哧喘着粗气开走,留下我和几个纸箱子堆在楼道口。
楼是那种上世纪九十年代常见的六层板楼,墙皮泛黄,爬着些雨水洇开的深色痕迹。
楼梯扶手是铁管的,锈迹斑斑,摸上去一手红褐色的粉。
对门的门忽然开了。
一个老头探出半个身子,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件洗得发白的浅灰色汗衫。
他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脚边那几个写着“书籍”
“衣物”的纸箱,眼神像在掂量什么。
“新搬来的?”他问,声音有点干,有点沙。
我点点头,说了句“您好”。
他“嗯”了一声,没接话,目光转向楼道上方的吸顶灯。
灯泡坏了,只有一小圈昏暗的光晕。
“这破灯,”他嘟囔起来,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我听清,“跟物业说了八百回了,没人管。黑灯瞎火的,摔了人算谁的?”
他踮起脚,伸着手比划了一下,够不着。
我放下手里的箱子,走过去。
“我试试吧。”
我个子比他高不少,伸手勉强能够到灯罩。
拧下那颗灰扑扑的节能灯泡时,积年的灰尘簌簌落下来,迷了我的眼。
我眯着眼,从随身包里摸出刚从便利店买的新灯泡,拧了上去。
“啪”一声轻响,光明大放,惨白的光顿时充满了狭窄的楼道。
老头被光刺得偏了偏头。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目光在我沾了灰的T恤和牛仔裤上停了停。
“年轻人,手快。”他最后这么说了一句,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就回了屋。
门在我面前轻轻关上,发出老旧合页特有的、滞涩的吱呀声。
我站在突然变得明亮的楼道里,看着对门那扇暗红色的、漆皮有些剥落的铁门,发了会儿呆。
然后弯腰,继续搬我的箱子。
我的屋子在四楼,朝北,不大,一室一厅。
家具是房东留下的,老式,厚重,带着上一个租客或者上上个租客留下的模糊痕迹。
我把箱子拖进来,关上门,楼道的灯光被隔绝在外。
屋里闷着一股陈年的气味,像木头、灰尘和某种淡淡的霉味混合在一起。
我推开窗户,傍晚微热的风涌进来,带着楼下小吃摊隐约的油烟味和嘈杂人声。
这就是我的新住处了。
安静,便宜,离公司地铁直达,除了旧点,没什么不好。
对门的老头,我很快知道了他的名字。
有一次在楼道碰见,他手里提着个绿色网兜,里面装着两棵蔫了吧唧的大白菜。
他朝我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擦身而过时,我听见他老伴在屋里喊:“老许,醋买了吗?”
他叫许大山。
他的老伴,我后来见到,是个头发花白、身材微胖的老太太,总穿着素色的棉布上衣,脸上带着一种习惯性的、温和又有点怯的神色。
她看见我,会笑一笑,有时点个头。
许大山则很少笑,他的眉头好像总是微微蹙着,在思考什么严肃的问题,或者对什么感到不满。
那盏我换上的楼道灯,亮了一个多星期。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来,发现它又灭了。
许大山家的门缝底下,透出电视机的微光,还有隐约的戏曲唱腔。
我摸着黑,小心地踩着一级级楼梯,回了家。
02
第一次帮许大山通下水道,是在我搬进来大概一个多月后的某个周六中午。
前一天晚上我熬了夜赶项目进度,正睡得昏沉,一阵固执的、不疾不徐的敲门声把我拽了起来。
咚,咚,咚。
敲的是我家的门。
我迷迷糊糊爬起来,扒拉了一下睡得乱糟糟的头发,趿拉着拖鞋去开门。
门外站着许大山。
他还是那件灰汗衫,袖子卷到胳膊肘,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有点焦躁。
“小肖啊,”他开口,语气说不上客气,也说不上不客气,“你家有皮搋子吗?我家厨房水池堵了,水下不去。”
我脑子还糊着,愣了几秒才反应过来。
“皮搋子……好像有。”我记起搬家时似乎买过一个,塞在哪个角落了。
“找找看。”他说,不是请求,更像是一个简单的告知。
我转身回屋,在卫生间狭小的储物柜底层翻了一会儿,找到了那个崭新的、红色橡胶头的皮搋子。
拿出去递给他。
他没接,身子侧了侧,让出他家的门。“你来弄弄看,我老胳膊老腿,不得劲。”
我顿了顿,看看手里的皮搋子,又看看他。
他脸上没什么波澜,就那么等着。
“行吧。”我最终还是应了,拿着工具进了他家门。
那是我第一次进对门的屋子。
格局和我那间一样,但感觉完全不同。
家具更老,带着八十年代的气息,深色的木头柜子,铺着钩花桌布的圆桌。
东西很多,摆放得整齐,却又塞得满满当当,空气里有种老年人家里特有的、略显沉闷的气味,混合着淡淡的饭菜味和某种药膏的味道。
厨房很小,水池里堆着些菜叶和油腻的碗碟,水已经积了半池,浑浊,浮着些油花。
许大山跟在我身后进来,就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也不说话。
我挽起袖子,把皮搋子的橡胶头对准水池的下水口,用力摁下去,再拔起来。
噗嗤,噗嗤。
沉闷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回响。
水晃动着,一些菜渣子浮上来。
我重复着这个动作,胳膊渐渐有些酸。
许大山一直看着,目光落在我手上,又落在那晃荡的水面上。
他的老伴,于阿姨,从客厅探进头来,小声说:“麻烦你了啊,小肖。”
我冲她笑了笑,没说话,继续用力。
大概捅了十几下,水下突然传来“咕噜”一声闷响,积水猛地打着旋下降,很快漏光了,露出池底粘着的些许残渣。
通了。
我松了口气,把皮搋子从水里提起来,橡胶头上沾着些污秽。
“好了,许叔。”
许大山走过来,探头往水池里看了看,又打开水龙头放了一小股水。
水流顺畅地消失在下水口。
“嗯。”他从鼻子里发出一个音节,脸上松弛了一些,“这老房子,管道细,动不动就堵。”
他抽了张粗糙的卫生纸,递给我,“擦擦手。”
我接过,擦了擦手上溅到的水渍。
于阿姨端了杯水过来,是一次性纸杯,里面有大半杯温开水。
“喝口水,歇歇。”
我接过来,道了谢,一口气喝了大半。忙活一阵,确实有点口干。
许大山从我手里拿过那个湿漉漉的皮搋子,看了看。
“你这工具还行,新的。”
“搬来时候买的,没想到真用上了。”
他没再说什么,拿着皮搋子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仔细冲洗起来,连橡胶头的褶皱都不放过。
冲干净了,他甩了甩水,递还给我。
“谢了。”他说,语气平平。
我拿着皮搋子和空纸杯,准备告辞。
于阿姨送我到了门口,又说了一句:“真谢谢啊,小肖。”
许大山在厨房里,不知道在收拾什么,没再出来。
我回到自己家,关上门。
屋里很安静,刚才那点汗意很快消了下去。
我看着手里这个湿漉漉的、还有点味的皮搋子,走到卫生间,把它靠在墙角。
纸杯我扔进了垃圾桶。
坐回电脑前,睡意已经全无。
我看了眼时间,中午一点刚过。
楼下的喧嚣隐隐传上来,生活的噪音,真实而具体。
对门那边,再没什么动静传来。
03
第一次之后,第二次、第三次来得很快。
似乎有了开头,后面就顺理成章了。
老旧小区的下水道,像是一个潜伏的、脾气不好的宿疾,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发作。
第二次是卫生间的洗手池,距离第一次大概不到两周。
也是周末,上午。
敲门声响起时,我正在洗积攒了一周的衣服。
许大山站在门外,语气和上次差不多:“小肖,洗手池堵了,水下不去,滴滴答答的,烦人。”
他甚至没问有没有工具,好像认定我那里就有,也认定我会去。
我擦了擦手上的肥皂沫,拿起那个已经用过一次、晾干了的红皮搋子,跟他过去。
这次于阿姨不在家,屋里就许大山一个人。
洗手池里积了浅浅一层水,水面漂着几根花白的短发和一点牙膏沫。
我如法炮制。
许大山靠在卫生间窄小的门框上,抱着胳膊看。
“肯定是头发,”他说,“掉头发厉害。”
我没接话,专心对付那个下水口。
这次堵得不算严重,几下就通了。
水漏下去的时候,他“啧”了一声,不知是满意还是别的。
我冲洗皮搋子,他递过来一张干毛巾,让我擦擦溅到瓷砖上的水点。
“这瓷砖滑,沾了水容易摔。”他说,像是解释。
我擦了,把毛巾还给他。
他接过,顺手搭在洗手池边上。
“走了,许叔。”
“嗯。”
他还是没多说一个字。
走到门口时,他忽然叫住我。
“哎。”
我回头。
他从客厅的茶几上拿了一个苹果,红富士,个头挺大,表皮光滑。
“拿着。”他走过来,把苹果塞到我手里。
动作有点生硬,不容拒绝。
“于阿姨买多了,吃不完。”
我捏着那个凉凉的苹果,顿了顿,说:“谢谢许叔。”
“没啥。”他摆摆手,转身回了屋。
我把苹果拿回家,放在桌上,看了它一会儿。
然后继续去洗我那半盆没洗完的衣服。
第三次间隔久一点,大概过了一个月。
这次是晚上,快九点了。
我正对着电脑调试一段总是报错的代码,心烦意乱。
敲门声又响了。
我深吸一口气,起身开门。
门外是于阿姨,她脸上带着歉意的、局促的笑。
“小肖,真不好意思,这么晚……卫生间地漏有点堵,水下得慢,老许他……有点着急上火。”
她声音压得很低,眼神往自家门那边瞟了瞟。
我听见许大山在屋里提高了嗓门,好像在抱怨什么,听不真切。
“没事,阿姨,我看看。”我侧身拿起门后立着的皮搋子。
进了屋,许大山站在卫生间门口,脸色不太好看。
“这破房子,就没一处省心的!”他对着我说,更像是在发泄,“洗个澡,水半天不下去,漫到脚脖子!”
地漏在淋浴区,里面缠着不少灰黑色的絮状物,混着头发丝。
水确实下得很慢,积了薄薄一层。
我蹲下去,皮搋子对不准地漏那种带孔隙的盖子。
“得把盖子掀起来。”我说。
许大山弯腰,用指甲抠着地漏盖的边缘,用力撬了一下,没撬动。
“锈住了!”他没好气地说。
我放下皮搋子,找了把旧螺丝刀,沿着缝隙小心地别。
弄了好一会儿,盖子才“咔哒”一声松脱,露出下面更肮脏的、沉积着黑泥的管道口。
一股潮湿的霉味泛上来。
我没停,用皮搋子对准那个黑洞,使劲摁压。
这次堵得厉害,我反复弄了很久,胳膊都酸麻了,才听到那声熟悉的、沉闷的“咕噜”声。
积水打着旋,迅速消失。
我长长吐了口气,额头上冒了层细汗。
于阿姨一直站在稍远的地方看着,这时赶紧递过来一杯水,还是那种一次性纸杯。
“累坏了吧,快喝点。”
我接过来,手有点抖,水洒出来一点。
许大山没看我,他正低头研究那个锈迹斑斑的地漏盖子,用脚拨弄了一下。
“看看,这都脏成什么样了!这房子没法住!”
我把皮搋子拿到水龙头下冲,水流很急,冲起一片水花。
冲干净,我甩了甩水。
于阿姨又往我手里塞了个橘子,黄澄澄的,皮很紧实。
“拿着,拿着,甜着呢。”
我推辞了一下,她执意要给,眼神里满是过意不去。
“谢谢阿姨。”
许大山这时直起身,看了我一眼,目光落在我手里的橘子上,没说什么。
“走了,许叔,阿姨。”
“哎,慢走啊小肖。”于阿姨送我到门口。
许大山在卫生间里,打开了水龙头,哗哗的水声很大,他在冲洗地面。
我回到家,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
手里的橘子散发着清甜的香气。
我把橘子放在那个苹果旁边。
苹果已经有些皱皮了,我一直没吃。
电脑屏幕还亮着,那段代码依旧报错。
我坐下来,忽然觉得很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不是体力上的,是别的什么。
楼板传来隐约的震动,是对门在走动,或者挪动家具。
老房子的隔音,总是这样若即若离。
04
第四次,情况开始变得有点不一样。
那是个周三的晚上,我加班到八点多才回来,在楼下小店随便吃了碗面。
刚到家,门就被敲响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
打开门,果然是许大山。
他脸色比前几次更沉,眉头拧成了疙瘩。
“厨房又堵了,比哪回都厉害!”他语速很快,透着烦躁,“水一点不下去,还往上反味儿!”
我叹了口气,认命地去拿皮搋子。
这次厨房水池的景象有点惊人。
水几乎满了,浑浊不堪,水面漂浮着厚厚的、油腻的白色泡沫,还有不少食物残渣。一股酸腐的气味弥漫在小小的厨房里,异常刺鼻。
于阿姨站在客厅和厨房的连接处,手里捏着块抹布,一脸愁容。
我没多说,挽起袖子就开始干。
皮搋子摁下去,阻力巨大。拔起来时,只能带起一点微弱的涟漪,那厚厚的泡沫顽固地聚拢着,水位没有丝毫下降。
我加大了力度和频率。
噗嗤!噗嗤!噗嗤!
沉闷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响。
汗水很快从我额头渗出,沿着鬓角滑下来。
许大山起初还站在门口看,后来开始在厨房有限的空地里踱步,脚步很重。
“使劲儿啊!”他忍不住说,“没吃饭吗?对准了地方捅!”
我没吭声,胳膊已经有些发酸发胀,调整了一下角度和姿势,继续。
又折腾了十来分钟,除了溅出一些带着异味的水花弄湿了我的袖口和胸前一小片衣服,情况毫无改善。
水面上的泡沫随着我的动作晃荡,散发出更难闻的气味。
“你这方法不对!”许大山停了下来,语气硬邦邦的,“光用这玩意儿瞎捣鼓有什么用?得知道堵在哪儿了!是不是油垢凝住了?还是掉下去什么东西卡住了?”
他凑近了些,指着水池下面的弯管处。
“你看这管子,老化了,里面肯定都糊住了!你这搋子根本够不到!”
他的声音就在我耳边,带着老年人特有的气息和一种焦灼的责备。
我停下来,抹了把汗,胸口有些堵。
“许叔,皮搋子只能这样,太深的或者油垢凝死的,可能不行。”
“那你说怎么办?”他反问,眼睛盯着我,“就让它这么堵着?漫出来?”
于阿姨小声插话:“要不……要不明天叫物业的陈师傅来看看?他懂这些……”
“叫什么物业!”许大山立刻打断她,声音提高了,“叫一次至少五十!就通个下水道,五十!抢钱啊?”
他喘了口气,又看向我,眼神里混杂着期待和明显的不满。
“你再试试,换个法子!用开水烫烫?还是……有没有铁丝?勾一下试试?”
我家里没有专门通管道的铁丝。
至于开水,看着那满池的油腻和泡沫,我觉得用处不大。
但我还是说:“我回去烧点开水试试。”
我放下皮搋子,回到自己家,用电水壶烧了一壶开水。
提着滚烫的水壶过去时,许大山还保持着那个姿势站在水池边,于阿姨在一旁默默用抹布擦着刚才溅到地上的水点。
“让开点。”我说。
我把开水小心地、沿着水池边缘缓缓倒进去。
哗——
热水冲入油腻的冷水里,激起更大的蒸汽和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气味。
水位似乎晃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下降的趋势。
开水倒完了,一切如旧。
厨房里一片沉默,只有蒸汽在灯光下袅袅上升。
许大山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晦暗不明。
他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转身走出了厨房,重重地坐在客厅的旧沙发上。
于阿姨看看他,又看看我,满脸的为难和歉意。
她悄悄朝我摆了摆手,用口型说:“算了,小肖。”
然后她拿起家里的老式固定电话,拨了个号码,背过身去,声音压得极低:“陈师傅吗?哎,是我,四楼老许家……对,厨房又堵死了,水一点下不去……麻烦您现在能过来看看吗?哎,好,好,谢谢啊……”
她挂了电话,对我露出一个勉强的、充满歉意的笑。
“陈师傅马上来,小肖,你先回去歇着吧,真是……麻烦你一晚上了。”
我看着那一池狼藉,又看了看客厅里许大山僵直的背影,点了点头。
“那我先回去了,阿姨。”
“哎,好。”
我拿起我那把已经无能为力的红皮搋子,离开了许家。
走到门口时,我听见许大山在客厅里,声音闷闷地传来:“……就知道瞎忙活……白费劲……”
我轻轻带上了门。
那一声“咔哒”,在我自己空旷的楼道里,显得格外清晰。
我没立刻回家,在楼道里站了一小会儿。
夜风从楼梯间的窗户吹进来,有点凉。
楼下传来脚步声,一个穿着深蓝色工装、提着个沉重工具箱的中年男人上楼来,是物业的陈师傅。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又看了眼我手里的皮搋子,和我身上弄湿的衣服。
“四楼老许家?”他问。
“嗯。”我让开楼道。
他走到许家门口,敲了敲门。
于阿姨很快开了门,连声说着“麻烦您了”。
陈师傅进去,门关上了。
我听见里面隐约传来工具碰撞的金属声,陈师傅说话的声音,许大山低声嘟囔的声音。
我在门口又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回了自己家。
我把皮搋子扔在卫生间墙角,脱下弄脏的T恤,扔进洗衣篮。
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
抬起头,镜子里的人眼眶有点发红,不知道是累的,还是别的。
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我听见对门有开门和说话的声音。
我走到门后,透过猫眼看出去。
陈师傅提着工具箱出来了,许大山送他到门口,脸上表情松快了不少。
“……还是您有办法,陈师傅,那机器一搅就通了!多少钱?”
“老价钱,五十。”陈师傅的声音带着点职业性的平淡。
“五十啊……”许大山的声音拖长了一点,但没再多说,“行,您等等,我拿钱。”
他转身回去,很快又出来,把钱递给陈师傅。
陈师傅接过,塞进工装口袋,转身下楼。
走了两步,他像是无意间回头,目光扫过我的门。
他的眼神和我通过猫眼的目光,在狭窄的楼道里似乎有那么一刹那的交汇。
他几不可察地、轻轻地摇了下头。
那摇头的幅度很小,含义却很多。
有无奈,有见怪不怪,或许还有一点对我这个“瞎忙活”的邻居的同情。
然后他提着工具箱,脚步沉稳地消失在了楼梯拐角。
许大山关上了门。
楼道里恢复了安静,只剩下那盏惨白的吸顶灯,投下冰冷的光。
05
第五次,是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那天是周五,我经历了一周中最忙碌、最令人疲惫的一天。
项目临近deadline,各种问题层出不穷,客户催得急,上司脸色也不好看。
我在公司待到晚上九点半,脑袋里像塞了一团不断搅动的浆糊,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回到家,我只想立刻倒在床上,让紧绷的神经彻底松弛。
连灯都懒得开,我摸黑换了鞋,把背包扔在沙发上,径直走向卧室。
就在我手指碰到卧室门把手的瞬间,那熟悉的、不依不饶的敲门声又响了。
节奏平稳,力道适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敲在我脆弱的耳膜和神经上。
我僵在原地,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堵着的那团东西,膨胀了一下。
敲门声停了片刻,又响起来。
这次更重,更急。
咚!咚!咚!
我转过身,走到门口,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几秒。
然后,拧开。
门外,许大山的脸在楼道灯下显得清晰而严肃。
“小肖,又堵了。”他开口,没有任何寒暄或铺垫,直奔主题,好像这是天经地义、无须解释的事情,“洗菜池,晚上洗点菜,水就下不去了。你来看看。”
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丝不耐烦,仿佛是我造成了这次堵塞,或者我的迟迟不应门耽误了他的时间。
我看着他,喉咙有些发干。
“许叔,”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沙哑,“我今天特别累,加班刚回来……”
“就一会儿功夫,”他打断我,眉头又蹙了起来,“通一下就行,上次陈师傅弄过后,应该好通。你工具呢?”
他朝我屋里望了一眼,目光落在我还没来得及换下的、带着办公室气味的衬衫上。
于阿姨从他身后探出一点身子,脸上还是那种熟悉的、歉意的表情,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看了看许大山的侧脸,又没说出来。
我站在门内,他站在门外,中间隔着一道门槛。
楼道灯的光线把他花白的头发照得有些刺眼。
我沉默着。
那种沉默在几秒钟内变得粘稠而沉重。
许大山脸上的不耐愈发明显,他动了一下脚,似乎想往前一步,又停住了。
“年轻人,累点怕啥?我们那时候……”他开了个头,又没继续下去,只是看着我,眼神里的意思很明显:别磨蹭。
我最终还是侧身,让开了门内的空间。
不是邀请,更像是一种无言的放弃。
“我去拿工具。”
我走到卫生间,墙角那把红皮搋子静静地立着,橡胶头因为反复使用和冲洗,颜色不再那么鲜亮,显得有些黯淡。
我拿起它,感觉手柄有些滑腻。
走回门口,许大山已经不在那儿了,他家的门敞开着,里面的灯光和电视的声音流泻出来。
我走进去。
厨房水池里果然又积了水,不算多,刚没过池底滤网,但水面漂浮着几片碎菜叶和泥土,水下不去,慢慢从滤网边缘渗出,滴滴答答,声音在安静的夜晚格外清晰。
“就这点水,就是下不去,邪了门了。”许大山站在我旁边说。
我没说话,把皮搋子橡胶头摁进水里,对准下水口。
手感不对。
下水口好像被什么软中带硬的东西半堵着,皮搋子压上去,有种使不上劲的空虚感,拔起来时,吸力也弱。
我重复着动作,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感到无力。
胳膊因为一天的伏案工作本就酸软,现在每一次用力都像在对抗某种看不见的、黏稠的阻力。
汗水顺着我的脊柱往下滑。
许大山就站在我侧后方,不到一臂的距离。
我能听到他有些粗重的呼吸声,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老年人的体味和汗衫上飘来的肥皂味。
他的目光像实质一样,烙在我的后颈和手上。
“没吃饭吗?”他又来了,声音压着,但每个字都清晰,“用点劲!往下摁,转着点!”
我咬着牙,憋着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猛地一压,再狠狠一拔!
“噗——哗啦!”
一声异响。
不是水管通了的咕噜声。
是皮搋子橡胶头边缘滑脱了部分,带起了一股比之前更大的污水,猛地从水池边缘溅了出来!
几滴浑浊的、带着菜渣和泥土的污水,划出抛物线,越过水池边沿,“啪嗒”、“啪嗒”,落在了许家厨房老旧的白绿相间的小块瓷砖地上。
那几滴污渍,在已经失去光泽、布满细微裂纹的瓷砖上,显得格外刺眼。
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秒。
紧接着,许大山的声音像一把生锈的剪刀,猛地剪破了寂静。
“哎!哎!你看你!”他一步跨上前,几乎要撞到我身上,手指猛地戳向那几滴污渍,指尖因为用力而发白。
“毛手毛脚!干什么吃的!”他的脸瞬间涨红了,不是害羞的红,是一种被冒犯、被触怒的赤红,眼睛瞪着我,里面燃烧着毫不掩饰的恼怒和责备。
“这地我刚擦过!你看看!这脏水!这怎么弄?!”
他的声音又尖又利,在狭小的厨房里炸开,撞在墙壁上,又反弹回来,钻进我的耳朵。
我握着皮搋子,僵在原地,胳膊还保持着那个用力的姿势。
溅出来的污水不多,真的,就三四滴,分散在两步见方的地面上。
但在许大山眼里,好像我打翻了一桶泔水。
于阿姨慌慌张张地跑过来,手里抓着块抹布。
“没事没事,擦擦就干净了,老许你小点声……”她蹲下去,用抹布去擦那几滴污渍。
“擦什么擦!”许大山猛地一挥手,差点打到于阿姨的胳膊,“这污渍渗进去了还能擦干净?这是老瓷砖!你看看这颜色!”
他越发激动,胸膛起伏着,手指又指向我,或者说,指向我手里的皮搋子,和皮搋子下端还在缓缓滴落的水珠。
“我说你怎么回事?会不会干活?不会干早说!弄得一地脏!我这是厨房!不是你们年轻人那猪窝!”
“猪窝”两个字,像两根冰冷的针,扎进我的耳膜。
我胸口那团堵了一晚上的东西,猛地炸开了。
一股滚烫的热流直冲头顶,太阳穴的血管突突狂跳。
我看着他那张因为愤怒而有些扭曲的脸,看着他那不断开合的、吐出尖刻字句的嘴,看着于阿姨蹲在地上、手足无措的样子。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但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被那滚烫的热流灼烧成了灰烬。
只剩下冰冷的、尖锐的碎渣。
我什么也没说。
我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松开了握着皮搋子的手。
皮搋子“哐当”一声,掉进了还有积水的洗菜池里,溅起一点小小的水花。
我转身,绕开还蹲在地上的于阿姨,绕开像一尊怒目金刚般站在那里的许大山。
我的脚步很稳,甚至有些轻。
我走出厨房,穿过许家那间堆满老旧家具、弥漫着沉闷气味的客厅。
走到门口,我拉开门,走了出去。
我没有回头。
身后,许大山的声音似乎顿了一下,然后又追了出来,但音调低了一些,语速更快,夹杂着更多的抱怨和嘟囔。
“……什么态度!弄脏人家还有理了?现在的年轻人……”
于阿姨微弱的声音在劝解:“少说两句吧,老许,人家小肖也帮忙了……”
“帮倒忙!”
“砰!”
我关上了自家的大门。
把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光线,所有那令人窒息的气息,都隔绝在了外面。
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我滑坐在地上。
楼道声控灯的光,从门上方的小窗透进来一点,在地上投下模糊的、晃动的光影。
屋里一片漆黑。
我坐在黑暗里,很久没有动。
耳朵里嗡嗡作响,许大山最后那句“猪窝”还在里面盘旋,回响。
还有他指着地上那几滴污水时,那种混合着厌恶、嫌弃和仿佛被侵犯了领地的暴怒眼神。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上似乎还残留着皮搋子手柄那滑腻的触感,还有污水溅起时,几点冰凉的错觉。
我慢慢地,把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很用力地蹭。
直到皮肤感觉到摩擦的轻微痛感。
06
那一晚我睡得极不安稳,断断续续的梦境里充斥着浑浊的水和尖锐的指责声。
醒来时已是周六上午,阳光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上切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头依旧很沉,像灌了铅。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上那一小片因为潮湿而微微泛黄的痕迹,昨晚的画面不受控制地在脑子里闪回。
那几滴污水,许大山涨红的脸,他手指戳向地面的力道。
还有我关门时,身后那戛然而止又隐隐传来的抱怨。
胸口那团闷气并没有随着睡眠消散,反而沉淀下去,变成一种沉甸甸的、发硬的东西,硌在心脏下面。
我翻身坐起,抓了抓头发。
不想起床,不想面对任何需要思考或动作的事情。
但胃里空得难受。
我慢吞吞地爬起来,刷牙洗脸,冰凉的水泼在脸上,稍微唤醒了一些麻木的神经。
打开冰箱,里面只有几盒酸奶、几个鸡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
我拿出两个鸡蛋,走进厨房,想给自己煎个蛋,下点面条。
拧开燃气灶,蓝色的火苗“噗”地窜起来。
等着锅热的空隙,我无意识地望向窗外。
楼下的空地上,几个老人在慢悠悠地打着太极,树影斑驳。
一切都平常而安静。
对门那边,一整个上午都静悄悄的。
没有电视声,没有走动声,连平常于阿姨清早打扫楼道时,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都没有。
这种异样的安静,让我心里那点烦躁莫名地平复了一些,又生出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空洞。
大概,他们也觉得尴尬吧。
或者,许大山还在为那几滴“渗进老瓷砖”的污水生气,懒得发出任何动静。
这样也好。
我默默地煎了蛋,煮了面,一个人坐在安静的餐桌前吃完。
收拾完碗筷,时间才刚过中午。
强烈的困倦再次袭来,那种熬夜后又早起、心神俱疲后的困倦。
我决定补个觉。
拉上窗帘,房间里顿时昏暗下来,像一个与世隔绝的茧。
我倒在床上,几乎立刻就被睡意淹没了。
这一次,没有梦。
是那种深沉的、无知无觉的睡眠,仿佛要把前一夜缺失的全都补回来。
不知道睡了多久。
我是被一声闷响惊醒的。
那声音不大,但很沉,闷闷的,好像什么东西在内部爆开,又像是一大块湿泥巴从高处掉落在坚硬的地面上。
紧接着,是一种持续不断的、哗哗的流水声。
声音的来源很近,非常近。
就在门外,或者说,就在对门。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跳动着,耳朵竖起来,捕捉着门外的动静。
哗哗——哗哗——
水声清晰,响亮,毫无阻碍地流淌着。
中间还夹杂着某种金属管道高频的、细微的震颤嘶鸣。
不是平常水管里那种有节制的水流声。
这声音……不对。
我赤脚跳下床,冰凉的地板激得我脚心一缩。
我蹑手蹑脚地走到门后,屏住呼吸,把眼睛凑近猫眼。
猫眼视野有限,扭曲变形。
但我清楚地看到,一股清澈的、在楼道灯光下反着光的水流,正从对门许大山家那扇暗红色铁门的门缝底下,源源不断地涌出来。
水流不急,但很持续,像一道小小的泉眼。
水漫过门槛砖,迅速浸润了门外那一小片水泥地面,然后向着地势更低的楼梯口方向蔓延开去。
很快,门口那片区域就积起了一小洼水,水面晃动着,映出楼道顶灯破碎的光影。
水还在流,不停地流。
哗哗的声音充斥了我的耳朵,盖过了一切。
水管爆了。
我脑子里闪过这个清晰的判断。
看这水量和势头,不是小问题,很可能是某个老化的接口或者管体本身崩了。
我握着门把手,金属的冰凉透过掌心传来。
我应该开门。
出去看看。
至少,应该想办法通知许大山,或者叫物业,关掉这层的总水阀,阻止水继续流,避免更大的损失。
我的手微微用力,门把手向下移动了一丝。
但就在这时,昨晚的画面再次无比清晰地撞进我的脑海。
许大山指着地上那几滴污水时,那嫌恶的、如同看待什么脏东西一样的眼神。
他涨红的脸,尖利的声音。
“毛手毛脚!”
“这脏水!这怎么弄?!”
“猪窝!”
那些字句,比此刻门外哗哗的水声还要响,还要刺耳。
我的手僵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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