攥着三万七的缴费单,凌晨四点我蹲在马路牙子上哭
凌晨四点,我从医院出来。
手里攥着那张缴费单,一路走一路攥,攥得手心都是汗。单子上的数字三万七,我看了不下二十遍,每看一遍都觉得是做梦。医生说这是明天的,后天还有一张,大后天还有。我点头,一直点头,点得脖子发僵,没好意思问后面还要多少。
路灯还亮着。我蹲在马路牙子上,想抽根烟,摸遍口袋才发现烟盒早空了。
手不知怎么就抖起来,抖得那张单子哗哗响。我把它塞回去,用胳膊压住眼睛,压着压着,肩膀开始抽。我不敢哭出声——我妈刚做完手术,疼得咬着嘴唇也不吭,我在她面前一滴眼泪都不能掉。只有这会儿,蹲在这没人认识的地方,让眼泪悄没声地往下流。
身后传来扫地的声音。沙沙,沙沙。
我没抬头。往旁边挪了挪。扫帚跟过来,扫到我脚边,停了一下。我以为她会让我让开,刚要起身,那扫帚却慢了,慢得像在画圈,从我鞋边轻轻绕过去,一下一下,不急不躁。
扫帚突然慢了,一个塑料袋递过来:闺女,趁热吃
我抬头。一个环卫工阿姨,个子不高,穿着橙黄色马甲,低着头扫地,帽檐压得很低。她好像根本没看我,可扫帚就是绕着我走。
我又把脸埋下去。眼泪流得更凶了。不是难过,是那几下扫帚太轻了,轻得像我小时候发烧,我妈半夜给我盖被子,手悬在半空慢慢往下掖。
沙沙声停了。我听见脚步声走开,又走回来。
“闺女。”
我抬起脸。她站在跟前,手里拎着个塑料袋,递过来。袋子白蒙蒙的,冒着热气。
“吃吧,趁热。”她说,声音有点哑,“早上起得早,自己包的,带得多。”
我接过来。塑料袋烫手心。两个包子,白白胖胖,还冒着烟。我低头咬一口——白菜猪肉的,汁水一下子涌进嘴里,烫得舌尖发疼。我妈以前也最爱包这个馅,白菜剁得碎碎的,肉要带点肥,她说这样吃着才香。
我嚼着包子,眼泪掉进塑料袋里,啪嗒啪嗒响。
她已经转过身去,继续扫地。扫帚划过地面的声音又响起来,沙沙,沙沙,从这头到那头。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她扫一段,影子就跟着挪一段。
我坐在那儿,把两个包子全吃完了。
吃完才想起来,刚才太懵,连句谢谢都没说。
天亮了她弯腰装垃圾,腰上膏药边角都卷了
天慢慢亮了。路灯灭掉的时候,东边开始泛白,早点摊也推出来了,油条下锅的声音滋滋响。我站起来,腿蹲得发麻,扶着路灯杆缓了一会儿。往那边看,她正往垃圾车上装袋子,弯腰,直起,弯腰,直起。腰上露出一截膏药,肉色的,边角卷起来,沾着灰。
我走过去。她回头,看见是我,笑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眼睛却亮亮的。
“丫头,明儿还来不?”她问,“姨给你留包子。”
我愣了一下,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
“来。”我说,声音发哽,“我帮您抬。”
我们一起把最后几个袋子抬上车。她拍拍手套上的灰,又冲我笑笑,蹬上三轮车走了。橙黄色的背影越来越小,拐过街角,不见了。
我站在那儿,攥着那张已经揉皱的缴费单,攥了一会儿,慢慢叠好,放进口袋。
太阳出来了,照在背上,热乎乎的。
往医院走的路上,我一直在想,刚才蹲着哭的时候,她看见了什么?一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凌晨四点蹲在马路牙子上,攥着张纸,哭得肩膀一抽一抽的。她什么也没问,只是放慢手里的扫帚,只是回去拿了两个包子。
那两个包子现在在肚子里,沉甸甸的,压得人心稳。
推开病房门,我妈刚醒,看见我就问:“咋来这么早?睡觉了没?”
我说睡了。走过去,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她手上都是针眼,青的紫的,血管都扎硬了。我攥着那只手,想起那个塑料袋,烫手心的温度,白菜猪肉的馅,还有那句“明儿还来,姨给你留包子”。
我说妈,等你好了,咱也包包子,白菜猪肉的,多搁点姜。
我妈笑了,说行,等我好了,包一锅,你吃个够。
我点点头,把脸扭向窗户。窗外太阳升起来了,明晃晃的,照得玻璃发亮。
我想,明天凌晨四点,我得去一趟那条街。
不是为了包子。是为了把那句“谢谢”说给她听。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