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的光,在黑暗里显得特别刺眼。
转账成功的提示框跳出来时,我的手有点抖。
六千四百块。
这个数字在我账户里停留了不到三十秒,就变成了别人的。现在它又回来了,还多了将近一倍。
客厅的钟滴答走着。
离演唱会开场还有二十分钟。
我关掉手机,把它扣在茶几上。
屋子一下子静了,静得能听见冰箱的嗡鸣,能听见自己血液流动的声音。
窗外远处,那座体育馆的轮廓在夜色里亮着灯。
我知道那里现在人声鼎沸。
也知道有人正在场馆外焦急地转圈,一遍遍拨着无人接听的电话。
我靠在沙发里,没开灯。
黑暗包裹过来,像一层茧。
茶几上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屏幕亮起的光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弧线。
我没有动。
它响了很久,停了几秒,又开始响。
这次屏幕上闪烁的名字,是周浩。
01
周末的家庭聚餐,定在城西那家新开的杭帮菜馆。
包厢里冷气开得足,桌上已经摆了几道凉菜。水晶虾仁晶莹剔透,马兰头拌香干翠绿嫩黄。
胡思瑶到得最晚。
门被推开时,她肩上那只乳白色的链条包先闪了进来。包不大,logo却显眼,金属扣在灯光下晃出一小片光晕。
“路上堵死了。”她一边说一边脱外套,露出里面浅杏色的真丝衬衫,“这什么破地方,停车位还那么难找。”
婆婆赶紧起身接她的外套:“快坐快坐,就等你了。”
周浩也站起来,笑着给姐姐拉椅子:“姐,你这包新买的吧?”
“上个月去香港带的。”胡思瑶坐下,把包小心地放在身旁的空椅上,“限量色,好不容易才抢到。”
她说话时没看我,目光在桌上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婆婆脸上:“妈,你脸色怎么不太好?最近没睡好?”
“还不是操心你弟弟他们。”婆婆叹了口气,“思雨他们那房子贷款压力大,我总惦记着。”
我正低头夹菜,筷子顿了一下。
“哎呀,年轻人压力大正常。”胡思瑶漫不经心地应着,端起茶杯抿了一口,“对了妈,下个月我不在家吃饭啊,有演唱会。”
婆婆问:“谁的演唱会?”
“林澈啊,现在最火的那个。”胡思瑶眼睛亮起来,“我三个闺蜜都要去,票难抢死了。预售那天我定了三个闹钟,结果页面一进去就卡死,再刷新全没了。”
她说这话时,手指在空中比划着,腕上的手表表盘折射出细碎的光。
周浩笑了:“姐你还追星啊?”
“那怎么了?林澈多帅啊。”胡思瑶白了他一眼,“你是不知道,内场票现在都被黄牛炒到天价了。就这还抢不着,气死我了。”
她又喝了口茶,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转头看向我:“思雨,你们公司年轻人多,有没有什么抢票的窍门?”
我抬起头,正对上她的目光。
“我也……不太清楚。”我说,“我平时不看演唱会。”
“哦。”她拖长了声音,转回去继续跟婆婆说话,“反正我一定要弄到票,实在不行就找黄牛加钱买。我们四个说好了要一起去的。”
周浩在桌下轻轻碰了碰我的腿。
我看他,他朝我使了个眼色,嘴角还挂着笑。
那意思是,听姐说。
我没作声,低头吃了一口凉拌黄瓜。黄瓜很脆,醋放得有点多,酸得我眯了下眼。
饭吃到一半,胡思瑶又开始说演唱会的事。
“场馆就在新区那边,离我家近。”她说,“我们打算那天早点去,在场馆外面拍拍照。听说这次舞台效果特别棒,内场前排能看清脸。”
婆婆笑着给她夹了块红烧肉:“看把你高兴的。”
“妈你不懂,这叫仪式感。”胡思瑶说,“我们连穿什么衣服都商量好了,统一穿浅色系,拍照好看。”
周浩接话:“姐你们还挺有规划。”
“那当然。”胡思瑶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可惜就是票还没着落。烦死了,这几天光想着这事。”
她又看了我一眼。
这次眼神停留得久了些,像是在等我说什么。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没开口。
饭后甜点是酒酿圆子。小小的糯米圆子浮在淡黄的汤里,冒着热气。
胡思瑶舀了一勺,忽然说:“哎,思雨,我记得你以前不是挺会搞这些的吗?网上抢购什么的。”
我愣了一下:“什么?”
“就前年啊,我妈想要那个限量版的养生壶,不是让你帮忙抢的吗?”她说着看向婆婆,“妈,是不是?”
婆婆点头:“对对,思雨手快,一下就抢到了。”
“所以啊。”胡思瑶放下勺子,身体朝我这边倾了倾,“你要不帮我试试?就下周二,第二轮开票。抢到最好,抢不到就算了。”
包厢里安静了几秒。
周浩又碰了碰我的腿,这次力道重了些。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好,我试试。”
“真的?”胡思瑶笑了,“那太好了!要三张啊,内场连座。钱到时候我给你。”
她说这话时语速很快,说完就转身去拿酒酿圆子了,没再看我。
散场时已经快九点。
周浩去开车,我和胡思瑶站在餐厅门口等。夜风吹过来,带着点白天残留的热气。
胡思瑶低头摆弄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林澈这张新海报真好看。”她说着,把手机递到我面前。
画面上是个年轻的男歌手,染了银灰色的头发,对着镜头笑。
“嗯。”我应了一声。
“到时候抢到票了,我请你吃饭。”胡思瑶收回手机,眼睛还盯着屏幕,“你想吃什么都行。”
我没说话。
周浩的车开过来了,停在我们面前。胡思瑶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我跟在她后面。
车里放着轻音乐,音量很低。
胡思瑶一路都在看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车厢里明明灭灭。
02
回到家已经快十点了。
我换了鞋,径直走向洗手间。镜子里的自己脸色有些疲惫,眼底有淡淡的青色。
热水冲在脸上时,我闭上眼睛。
客厅传来电视的声音,周浩在看晚间新闻。水声里夹杂着主持人平稳的播报声,听不清具体内容。
等我擦干脸出来,周浩已经关掉了电视。
他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有一下没一下地按着。
“今天累了吧?”他问。
“还好。”我在他旁边坐下。
空气安静了几秒,只有空调出风口细微的风声。
周浩伸手揽住我的肩膀,把我往他怀里带了带。他身上有淡淡的烟味,应该是晚饭后在餐厅外面抽的。
“姐今天挺高兴的。”他说。
我没接话。
“她那个脾气你也知道,想要什么就一定要弄到手。”周浩的手指轻轻捏着我的肩,“其实她就是小孩心性,过了这阵就好了。”
我靠在他怀里,眼睛看着茶几上的纹路。
木头的纹理曲曲折折,像某种地图。
“下个月车贷要还了。”我忽然说。
周浩的手顿了一下:“多少钱来着?”
“三千六。”
“哦。”他应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说,“我这边项目奖金应该快发了,到时候一起还。”
空调又运转了一个周期,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周浩换了个姿势,让我坐直了些。他看着我的眼睛,声音放软了:“思雨,姐那边……你就帮帮忙。她难得这么想要个东西。”
“抢票没那么容易。”我说,“她自己也说了,一秒钟就没了。”
“试试嘛。”周浩笑了,“你手快,说不定就抢到了。姐要是高兴了,爸妈那边也好说话。你不知道,妈今天私下还跟我说,让我们抓紧要孩子。”
我垂下眼睛。
“再说,姐不是说钱会给我们吗?”周浩接着说,“三张内场票,就算原价买,她也不可能让我们出这个钱。她就是大大咧咧的,可能觉得到时候再给也一样。”
我盯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
指甲修剪得很干净,边缘光滑。右手食指的指甲盖上有一道很浅的竖纹,是去年做饭时不小心切到的。
“思雨?”周浩叫了我一声。
“嗯。”我抬起头,“我试试。”
他笑起来,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就知道你最好。”
那天晚上我很久没睡着。
周浩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均匀绵长。我侧躺着,眼睛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微弱光亮。
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很久。
三张内场票,每张一千八,加上平台服务费,差不多就是这个数。我和周浩的工资加起来,每个月还完房贷车贷,剩下的刚够生活。
这笔钱如果垫出去,下个月的开销就要紧巴巴的。
但周浩说得对,胡思瑶不可能不给钱。
她就是那样的人,觉得一家人不必计较这些细枝末节,可该给的终究会给。上次帮她抢养生壶,后来她也硬塞给我一个红包,虽然金额远不及壶的价格。
窗外的光渐渐亮了些。
我翻了个身,面对周浩。他在睡梦中皱了皱眉,然后舒展开。
我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他的脸。
他动了动,含糊地说了句什么,又沉沉睡去。
第二天是周日,我们睡到九点多才起。
周浩心情很好,做了煎蛋和吐司。阳光从厨房窗户照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金边。
“今天天气真好。”他把盘子端到餐桌上,“下午要不要出去逛逛?”
“我得查查抢票的攻略。”我说。
“哦对。”周浩坐下来,“那你先忙,需要我帮忙吗?”
“不用。”
我打开手机,搜索林澈演唱会的相关信息。讨论群里已经炸开了锅,都在说第一轮预售秒空的事。
“第二轮估计更难抢。”有人在群里说,“黄牛那边内场前排已经叫到三千一张了。”
我往下翻,看到有人分享抢票技巧。
提前十分钟登录,清空手机后台,用5G网络不要用WiFi,支付方式提前绑定好……
我把这些一一记在备忘录里。
周浩凑过来看:“这么复杂啊?”
“嗯。”我应了一声,继续往下翻。
“辛苦你了。”他摸了摸我的头发,“等抢到了,让姐请你吃顿好的。”
下午我还是和周浩出门了,去超市采购下周的食材。推车在货架间穿行,我往车里放了一盒鸡蛋,两包挂面,一袋米。
走到饮料区时,周浩拿了两罐咖啡。
“你不是不喝咖啡吗?”我问。
“给你买的。”他放进推车,“你晚上不是要熬夜抢票吗?提提神。”
我看了眼那两罐咖啡,黑色的罐身上印着白色的品牌标志。
“谢谢。”我说。
“跟我还客气。”周浩笑了,继续往前推车。
晚饭后,周浩在书房加班。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又把抢票攻略看了一遍。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彭雅雯发来的消息。
“在干嘛呢?”
我回复:“研究怎么抢演唱会门票。”
她发了个问号的表情:“你要去看林澈?不像你啊。”
“帮别人抢。”
“谁啊?周浩?”
“不是,他姐。”
这次彭雅雯隔了一会儿才回:“她怎么不自己抢?”
“说抢不到。”
“然后就把任务派给你了?”
我看着屏幕上这行字,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半天没按下去。
彭雅雯又发来一条:“思雨,你别太好说话了。”
我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个:“没事,反正试试看。”
“几张票?”
“三张,内场连座。”
这次彭雅雯直接打了电话过来。
我看了眼书房的方向,拿着手机走到阳台,才接起来。
“董思雨,”彭雅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压得有点低,“三张内场票,你知道现在黄牛卖多少钱吗?”
“不知道。”
“三千起步。”她说,“就算原价抢到,三张也要五千多吧?她让你垫钱?”
夜风吹过来,有点凉。我靠在阳台栏杆上,水泥的触感透过衣服传来。
“她说会给钱的。”我说。
“她说?”彭雅雯提高了声音,“她哪次不是‘说’会给钱?上次让你帮忙代购护肤品,最后给了吗?上上次让你帮她写工作总结,请客吃饭的事提过吗?”
我握紧了手机。
“思雨,我不是挑拨你们关系。”彭雅雯叹了口气,“但你不能总这样。你和周浩现在压力多大啊,房贷车贷,还要攒钱准备生孩子。她倒好,天天买包买表,现在还要看演唱会。”
远处有车灯划过,拖出一道流动的光带。
“周浩怎么说?”彭雅雯问。
“他让我帮帮忙。”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行吧。”彭雅雯最后说,“你自己心里有数就行。要是真垫钱了,记得赶紧要回来,别拖。”
“嗯。”
挂断电话后,我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客厅的灯光透过玻璃门照出来,在地面上投出一块暖黄色的光斑。周浩的身影在书房门口晃了一下,又进去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
城市的光污染太重,看不见星星,只有一片浑浊的深蓝。
03
周一上班时,我眼下乌青更重了。
办公室的空调开得冷,我披了件薄外套,还是觉得凉。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表格和数据,看久了眼睛发涩。
午休时,彭雅雯端着饭盒过来,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
“昨晚几点睡的?”她问。
“一点多。”我揉了揉太阳穴,“在看抢票的时间节点。”
彭雅雯打开饭盒,里面是昨晚的剩菜。青椒肉丝和米饭混在一起,她拌了拌,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今天周二开票?”她问。
“晚上八点。”
“那你今晚要熬夜了。”彭雅雯嚼着饭,“要我陪你不?反正我晚上也没事。”
“不用。”我说,“你明天还要上班。”
“你还不是一样要上班。”她看了我一眼,“说真的,思雨,要是抢不到就算了。这种事本来就是碰运气,没必要太拼命。”
我点点头,打开自己的饭盒。
里面是周浩早上做的炒饭,鸡蛋炒得有点碎,混着胡萝卜丁和火腿肠。我吃了一口,没什么味道。
下午的工作效率很低。
我盯着屏幕,那些数字像在跳舞,晃来晃去。喝了两杯水,还是觉得口干。
四点多的时候,部门经理过来找我,说明天上午要开项目会,让我把资料再核对一遍。
“好的。”我说。
他看着我,皱了皱眉:“你脸色不太好,生病了?”
“没有,就是没睡好。”
“注意休息。”他说完就走了。
我把资料调出来,一页一页核对。鼠标点击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嗒,嗒,嗒。
下班时已经六点半了。
走出办公楼,热浪扑面而来。夏天的傍晚,空气又闷又重,像一块浸了水的布裹在身上。
地铁里人挤人,我抓住扶手,随着车厢晃动。周围的人都在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一张张疲惫的脸上。
到家时周浩还没回来。
我换了衣服,开始准备晚饭。冰箱里没什么菜,我拿出两个西红柿,三个鸡蛋,准备做个简单的面。
切西红柿时,刀刃压在饱满的果肉上,汁水渗出来,染红了案板。
手机震了一下,是周浩发来的消息:“晚上要加班,不用等我吃饭。加油抢票。”
我把手机扣在桌上。
面煮好的时候,已经七点半了。
我把面盛出来,端到茶几上,打开电视。随便调了个频道,是新闻重播。主播字正腔圆地念着稿子,画面闪过各种场景。
我吃了几口面,就放下了筷子。
七点五十。
我拿起手机,打开购票App。账号是昨晚注册的,绑定了我的身份证和支付方式。页面还停留在林澈演唱会的详情上,海报上那个银灰色头发的年轻人笑得灿烂。
三张内场连座。
我退出重新登录了一遍,确认网络是5G。后台程序全部清空,手机调到勿扰模式。
七点五十五。
手心开始出汗。
我抽了张纸巾擦手,手指碰到手机屏幕,留下模糊的印子。又擦了一遍。
七点五十八。
我点进购票页面,选择场次、票价区域、票数。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微微发抖。
七点五十九分三十秒。
我深呼吸,盯着屏幕左上角的时间数字。
秒数一跳,一跳。
八点整。
页面卡住了。
那个旋转的小圆圈转个不停,屏幕一动不动。我的心跳漏了一拍,手指在屏幕上点了好几下。
还是没反应。
我退出重新进,页面提示“当前排队人数过多,请稍后”。
第二次进去,内场票已经灰了。
全部售罄。
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
我靠在沙发上,手机从手里滑落,掉在沙发上弹了一下。电视里的新闻还在继续,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雷阵雨。
空调的风吹在脖子上,凉飕飕的。
过了几分钟,我捡起手机。微信上有条新消息,是胡思瑶发来的。
“怎么样?抢到了吗?”
我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打字回复:“没有,秒空。”
她秒回:“啊!我就知道!气死我了!”
我没再回复。
过了会儿,她又发来一条:“还有第三轮吗?”
我查了查,回她:“有,明晚同一时间。”
“那明天继续!”她发了个加油的表情,“我相信你可以的。”
我没回,关掉了对话框。
周浩的消息也来了:“抢到了吗?”
“没有。”
他回了个拥抱的表情:“没事,明天再试试。”
我把手机扔在沙发上,端起茶几上那碗面。面已经坨了,黏糊糊的一团。我扒拉了两口,胃里一阵难受。
最终还是倒掉了。
洗碗的时候,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我盯着水流,脑子里空空的。
八点半,周浩回来了。
他看起来很累,领带扯松了挂在脖子上。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发呆,他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没抢到就算了。”他说,“姐那边我去说。”
“她说还有第三轮,让我明天继续。”我说。
周浩愣了一下,然后叹了口气:“那……你明天再试试?”
他伸手搂住我,把下巴抵在我头顶:“委屈你了。等这事儿过了,我带你去吃好吃的,好不好?”
我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汗味,还有办公室空调的那种凉气。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周浩很快睡着了,呼吸声均匀。我侧过身,背对着他,拿起手机。
又打开那个购票App,看演出详情。
内场票一千八,看台票九百八,六百八,三百八。价格从高到低排列,像某种阶梯。
评论区和讨论群都在哀嚎,说黄牛票已经涨到离谱了。有人晒出聊天截图,内场前排黄牛报价四千五一张。
三张,就是一万三千五。
这个数字让我手指蜷缩了一下。
我又点开自己的账户余额。工资卡里还有一万出头,是留着还下个月车贷和日常开销的。
如果真垫钱买了票,剩下的日子就要精打细算。
窗外传来几声猫叫,凄厉绵长。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睛。
04
周二一整天,我都在想晚上的抢票。
工作间隙,我又把攻略看了一遍。有人建议用电脑网页版,说比手机App稳定。有人说要提前复制好身份证号,粘贴能节省时间。
午休时我没吃饭,趴在桌上闭了会儿眼睛。
脑子里全是倒计时和确认键。
彭雅雯给我带了杯咖啡,放在我桌上。冰美式,杯壁凝着水珠。
“提提神。”她说,“今晚还要熬夜呢。”
“谢谢。”我坐直了,拿起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尖蔓延开,我皱了皱眉。
“说真的,”彭雅雯压低了声音,“你要是真抢到了,钱怎么算?”
“她说会给的。”
“什么时候给?”彭雅雯盯着我的眼睛,“当场给?还是等她想起来给?”
我转着咖啡杯,水珠滚下来,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思雨,我不是多管闲事。”彭雅雯继续说,“但咱们这个年纪,钱的事情得算清楚。你和周浩是夫妻,共同财产,垫出去六千多不是小数目。”
“我知道。”
“你知道还答应?”彭雅雯叹了口气,“算了,你自己看着办吧。需要我晚上陪你吗?我可以在线陪你等。”
“不用了。”我说,“你早点休息。”
下班后,我直接回了家。
周浩又加班,家里空荡荡的。我简单煮了点粥,就着榨菜吃了半碗。
七点,我打开电脑。
网页版的购票平台界面和手机不太一样,我熟悉了一下操作流程。提前登录账号,选好场次和票档,把身份证号复制到剪贴板。
一切准备就绪。
七点半,我起身去泡了杯浓茶。茶叶放得太多,水冲下去,深褐色的液体翻滚着,冒出热气。
我回到电脑前,手心又开始出汗。空调温度调低了,还是觉得闷。
我刷新了一下页面,确认还在登录状态。
手指放在鼠标上,指尖冰凉。
秒针走到十二的那一刻,我点击了选座按钮。
页面居然没有卡顿。
内场区域的地图加载出来,那些代表可售座位的蓝色方块密密麻麻。我鼠标抖得厉害,点了三次才选中三个连座。
提交订单。
跳转到支付页面。
我扫码,输入密码。
支付成功的界面弹出来时,我整个人僵住了。
屏幕上的确认信息清晰得刺眼:三张内场票,座位号A区12排18、19、20,支付金额六千四百二十元。
我盯着那行数字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发酸。
手机震动,银行的扣款短信来了。
“您尾号xxxx的账户消费6420.00元,余额……”
我放下手机,后背重重靠进椅子里。
电脑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显得格外亮。订单详情页上,那个银灰色头发的年轻人还在笑。
成功了。
我居然真的抢到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重新拿起手机。手指还在发抖,我点开胡思瑶的微信,把订单截图发过去。
几乎就在下一秒,她的电话打来了。
“思雨!”她的声音又尖又亮,隔着听筒都能感受到那股兴奋,“你真的抢到了?三张内场连座?”
“天哪!你太厉害了!”她在那头笑了起来,“我闺蜜她们知道肯定要疯了!我就说你可以的!”
我听着她的笑声,没说话。
“票呢?电子票对吧?你发给我,我明天就转给她们看!”她说。
“电子票要开场前两小时才能转赠。”我看着电脑屏幕上的提示信息,“现在只能在我的账户里。”
“这样啊……”她顿了一下,“那明天我们见个面?你把账号给我登录一下,我确认一下票。”
“好。”
“就明天中午吧,一起吃饭。”她说,“我请你,想吃什么随便点!”
挂断电话后,房间里又安静下来。
电脑屏幕自动息屏了,房间里唯一的光源消失,黑暗从四面八方涌来。
我坐在黑暗里,很久没动。
周浩回来时已经快十一点了。
他轻手轻脚地开门,看见我还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
“怎么还没睡?”
“抢到了。”我说。
“真的?”周浩眼睛一亮,快步走过来,“我看看!”
我把手机上的订单信息给他看。他凑近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真是内场啊。”他笑了,“姐肯定高兴坏了。”
“钱付了?”他问。
“付了,六千四。”
周浩的笑容僵了一下,然后恢复正常:“没事,姐会给的。她今天怎么说?”
“明天中午一起吃饭,我把账号给她确认。”
“那就好。”周浩拍了拍我的肩,“我就说你可以的。”
他去洗澡了,水声从卫生间传出来。
我坐在沙发上,打开手机银行App。余额页面上的数字让我胃里一阵紧缩。
剩下的钱,不够还下个月的车贷。
我退出App,手指无意识地在屏幕上划着。微信图标右上角有个红点,我点开,是胡思瑶发来的消息。
“明天中午十二点,老地方见。”
“老地方”是指我们常去的那家粤菜馆,人均两百左右。
我回了个“好”。
她又发来一句:“辛苦了,好好休息。”
我没再回。
周浩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湿着。他坐在我旁边,用毛巾擦头发。
“这下放心了。”他说,“姐一高兴,爸妈那边也好交代。你不知道,妈昨天还打电话问我,说姐为了票的事急得上火。”
他放下毛巾,凑过来亲了亲我的额头:“睡吧,明天还要上班。”
躺在床上,我盯着天花板。
周浩很快睡着了,呼吸平稳。我侧过身,背对着他,打开手机。
屏幕的光在黑暗里很刺眼,我调低了亮度。
又看了一眼订单信息。
三张内场票。
六千四百二十元。
这个数字像刻在脑子里一样,挥之不去。
05
第二天中午,我提前十分钟到了餐厅。
胡思瑶还没到,服务员领我到预订的位置。靠窗的卡座,能看见楼下的车流。
我点了壶菊花茶,倒了一杯,慢慢喝。
十二点过五分,胡思瑶来了。
她今天穿了条米白色的连衣裙,拎着那只乳白色的链条包。一进门就朝我招手,笑得很灿烂。
“等久了吧?”她走过来坐下,“路上堵车。”
“没事,我也刚到。”
她叫服务员拿来菜单,翻开:“想吃什么随便点,今天我请客。”
“你点吧。”我说。
“那我点了。”她很快选了几个菜,把菜单还给服务员,然后看向我,“票呢?让我看看。”
我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显示着订单详情。
她接过去,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划,眼睛亮起来:“真的是内场A区!还是中间位置!思雨你太神了!”
“运气好。”我说。
“什么运气,是实力。”她把手机还给我,“我那几个闺蜜知道了肯定要高兴疯了。她们都说抢不到就找黄牛,你知道黄牛现在卖多少钱吗?”
我摇摇头。
“前排要五千一张!”她说,“三张就一万五。你这相当于给我省了一万块钱啊。”
服务员开始上菜了。虾饺晶莹剔透,烧卖顶上点缀着蟹籽,凤爪炖得软烂入味。
胡思瑶夹了个虾饺,蘸了点醋:“对了,钱我晚点转你啊。我昨天刚买了条项链,卡里余额不够了,等过两天理财到期了就给你。”
我拿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好。”
“你放心,不会少你的。”她笑着说,“一家人,我还能赖账不成?”
我低头吃了个烧卖。面皮很薄,虾仁鲜甜,但我尝不出味道。
吃饭时,胡思瑶一直在说演唱会的事。
她们四个闺蜜约好了穿同色系的衣服,打算早点去场馆外拍照。她还在看发饰,说要不要统一戴个发箍。
“你说戴珍珠的好看,还是水钻的?”她问我。
“都行。”
“我想买水钻的,亮闪闪的拍照好看。”她说,“对了,到时候我多拍点照片发给你看。林澈真人肯定比照片还帅。”
我点点头。
吃到一半,她忽然说:“思雨,你账号密码要不先给我?我晚上跟闺蜜们吃饭,给她们看看票,让她们安心。”
我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
“电子票转赠要开场前两小时才能操作。”我说,“现在给了密码也没用。”
“我知道,我就是想给她们看看订单截图。”她笑着说,“不然她们总以为我在吹牛。”
我放下筷子,拿起手机。
把订单截图发给了她。
“谢啦!”她立刻点开图片,放大看了又看,然后转发到闺蜜群里。
手机震动了几下,应该是群里在回复。
她一边看一边笑,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打字。
菜渐渐凉了。
我吃得不多,胃里像堵了什么东西。菊花茶续了两次水,味道越来越淡。
买单时,胡思瑶抢着付了钱。
“说好我请的。”她拿出手机扫码,动作利落。
走出餐厅时,外面阳光正烈。
热气扑面而来,我眯了眯眼睛。
“那我先走啦。”胡思瑶说,“晚上跟闺蜜吃饭。钱我过两天转你,放心。”
她拦了辆出租车,上车前又回头冲我挥挥手。
车开走了,汇入车流。
我站在路边,阳光烤着后背,很快出了一层薄汗。
下午回到办公室,我盯着电脑屏幕发呆。
表格里的数字像在跳动,我揉了揉眼睛,还是看不清楚。
彭雅雯走过来,在我桌上放了瓶冰水。
“怎么了?脸色这么差。”
“中午跟大姑姐吃饭了。”我说。
“票给她了?”
“给她看了订单截图。”我拧开冰水喝了一口,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钱说过两天给。”
彭雅雯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压低了声音:“她说‘过两天’,你信吗?”
“思雨,”彭雅雯的声音很轻,“你得去要。现在就要。”
我握紧了水瓶,塑料瓶身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我知道你不好意思开口。”她继续说,“但这是六千多块钱,不是小数目。你垫出去,下个月怎么过?”
“周浩说……”
“周浩说什么?说算了?”彭雅雯打断我,“他当然说算了,那是他亲姐。但你呢?你的钱不是钱?”
我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水瓶。
水珠从瓶身上滑下来,滴在桌子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你今晚就跟周浩说清楚。”彭雅雯说,“让他去要。那是他姐姐,他去要名正言顺。”
“我再想想。”
“还想什么?”彭雅雯叹了口气,“你再想,钱就真的回不来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我得回去干活了。你好好想想。”
她走了,留下我一个人。
办公室里的键盘声此起彼伏,空调的冷风从头顶吹下来。
我打开手机银行App,又看了一眼余额。
那个数字刺痛了我的眼睛。
06
晚上周浩准时下班了。
他看起来心情不错,进门就问我:“今天跟姐吃饭怎么样?”
“还行。”我正在厨房炒菜,油锅噼里啪啦响。
“票给她确认了?”
“那就好。”周浩换了拖鞋走进来,“姐肯定高兴坏了吧?”
我把炒好的青菜盛进盘子:“她说钱过两天给。”
周浩拿筷子的动作顿了一下:“过两天?”
“哦。”他把筷子放在桌上,“那就过两天吧。”
我把菜端上桌,又去盛饭。电饭煲的蒸汽扑在脸上,热烘烘的。
吃饭时,我们都没说话。
电视开着,是某个综艺节目,嘉宾的笑声很夸张。我低头数着米饭的粒数,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
“思雨,”周浩忽然开口,“姐有没有说具体哪天给?”
我抬起头:“没说。”
“哦。”他夹了一筷子青菜,“那……我明天问问她?”
“不用。”我说,“等她给吧。”
周浩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吃完饭,我洗碗。水龙头的水哗哗流着,我把洗洁精挤在海绵上,搓出泡沫。
周浩在客厅看电视,音量调得不大。
洗到一半,我听见他打电话的声音。
“姐,吃饭了吗?”
“思雨说票给你确认了……嗯,她挺厉害的。”
“哦,那个钱的事……”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压低了。
我听不清后面的话,只听见他“嗯”了几声,然后说:“没事,不急,你方便的时候再说。”
电话挂断了。
我继续洗碗,把盘子冲干净,用布擦干,放进碗柜。
周浩走进厨房,站在我身后。
“我跟姐说了。”他说,“她说这两天手头有点紧,下周肯定给。”
我没回头,继续擦下一个盘子。
“思雨,”他的手搭在我肩上,“你别生气。姐不是故意的,她就是花钱大手大脚惯了,没规划。”
我把擦干的盘子放好,关上碗柜的门。
“我没生气。”我说。
“那就好。”他松了口气,“我去洗澡了。”
他走了,厨房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靠着料理台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的夜色。对面楼的窗户亮着灯,一格一格的,像棋盘。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银行的短信,房贷扣款提醒。
这个月的房贷扣了三千二百块。余额又少了一截。
我把手机扣在台面上,声音有点响。
洗完澡出来,周浩已经躺在床上了。他靠在床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我掀开被子躺进去,背对着他。
“思雨,”他忽然说,“下个月我项目奖金发了,给你买个包吧。”
“要的。”他放下手机,凑过来从后面抱住我,“你看姐背的那个包多好看,你也该有个像样的包。”
“等姐把钱给了,我们再添点,买个差不多的。”他的声音在我耳边,“你背肯定好看。”
我闭上眼睛。
黑暗中,能听见他的呼吸声,还有窗外偶尔驶过的车声。
第二天是周五。
上班路上,我在地铁里刷手机。林澈演唱会的话题又上了热搜,点进去全是抢票的哀嚎和黄牛广告。
有人发帖求票:“内场A区,价格好商量。”
下面有人回复:“现在A区黄牛都喊到四千了,还买不到。”
我把手机锁屏,抬头看着地铁窗外的黑暗。
隧道里的灯光一闪而过,在玻璃上投下流动的光影。
中午彭雅雯又来找我吃饭。
我们坐在公司楼下的快餐店,点了两碗面。她一边搅着面条一边问:“钱要到了吗?”
“没有。”我说,“周浩问了她,她说下周给。”
彭雅雯停下动作,看着我:“你真信?”
我低头吃面。
“思雨,我不是挑拨离间。”她把筷子放下,“但这种事我见多了。她说下周,下周又有下周。拖来拖去,最后就不了了之。”
“不会的。”
“怎么不会?”彭雅雯的声音提高了些,又赶紧压低,“她是你大姑姐,你好意思天天追着要?周浩好意思一直催?最后还不是你自己吃哑巴亏。”
我没接话,继续吃面。
面条有点硬,汤也咸。
“你要是不好意思开口,我去帮你要。”彭雅雯说,“你把聊天记录给我,我假装是票务,说系统出了问题要重新核对订单。”
“别。”我抬起头,“别这样。”
“那你说怎么办?”她看着我,“六千多块钱,你两个月的生活费。就这么算了?”
快餐店里人来人往,隔壁桌的小孩在哭,妈妈低声哄着。
“我再等等。”我说。
彭雅雯叹了口气,重新拿起筷子:“随你吧。到时候别来找我哭。”
吃完面,我们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时,彭雅雯忽然说:“思雨,你记得我们刚工作那会儿吗?”
我看向她。
“那时候我们合租,一个月工资才四千块。”她说,“为了省十块钱打车费,下雨天走四十分钟回家。为了超市打折的菜,等到晚上八点才去买。”
“那时候多难啊。”她笑了笑,“但现在想想,至少心里踏实。该是自己的就是自己的,不该自己的不要。你说是不是?”
“所以啊,”她拍了拍我的肩,“该要的就要。这不是小气,这是对自己的尊重。”
她说完就转身回公司了。
我站在快餐店门口,阳光晒得人发晕。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周浩发来的消息:“姐刚给我转了两千块钱,说先给你一部分。剩下的下周给。”
我看着那条消息,手指在屏幕上悬了很久。
最后回了个:“好。”
转账提示很快来了。
两千块入账。
余额数字跳动了一下,但还是不够还下个月的车贷。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自动熄灭。
07
周末两天,我过得浑浑噩噩。
周六上午去超市采购,推着车在货架间穿行。拿起一桶油,看了看价格,又放回去。选了旁边那个便宜五块的牌子。
周浩没发现,他在看零食。
“这个薯片买一送一。”他说着扔进车里。
周日下午,婆婆打电话来叫我们去吃饭。
我推说头疼,没去。周浩一个人去了,回来时带了婆婆做的红烧肉和糖醋排骨。
“妈特意给你留的。”他把饭盒放进冰箱,“她说你最近瘦了,让你多吃点。”
“姐也在。”周浩一边换鞋一边说,“她还问起你,说钱下周肯定给齐。”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遥控器,漫无目的地调台。
“思雨,”周浩走过来坐下,“你是不是还在生气?”
“你别骗我。”他看着我,“你这几天都不怎么说话。”
电视里在播广告,一个女明星笑着推销护肤品。屏幕的光在我们脸上明明灭灭。
“我只是有点累。”我说。
周浩伸手搂住我:“等姐把钱给了,我们出去玩玩?请两天假,去附近转转。”
“再说吧。”
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我搂得更紧了些。
周一上班,电梯里遇到同事在聊天。
“林澈演唱会的票你抢到了吗?”
“别提了,三秒没。我朋友找黄牛买的,内场票花了四千。”
“这么贵?”
“这还算便宜的,前排更夸张。”
电梯门开了,他们走出去。
我站在原地,等电梯门重新关上,才按了楼层键。
中午收到周浩的消息:“姐说这两天理财到期有点问题,可能要晚几天给钱。她说不好意思,到时候多给你转两百当利息。”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最后回了个:“知道了。”
下午工作间隙,我打开手机。
搜索框里输入“演唱会门票转让”。
跳出来很多信息。有个人转让平台,有二手交易网站,还有各种社交平台的求购帖。
我点开一个转让平台,发布信息需要实名认证和票面信息。
我退出来,又点开另一个。
这个平台可以直接联系买家,但需要先上传票务凭证。
我把订单截图传上去,打了码,隐去了个人信息。
刚发布五分钟,就有人私信我。
“三张内场A区连座?真的假的?”
“保真。”我回复。
“多少钱出?”
我犹豫了一下,打了一个数字:“每张三千五。”
“贵了。现在市场价三千左右。”
“A区12排,位置很好。”
那边停顿了一会儿:“三张一万,我全要了。”
我的心跳加快了。
手指在键盘上悬着,没按下去。
“考虑一下。”对方又发来,“这个价格很公道了。你挂再高,不一定卖得出去。”
我退出对话框,关掉了App。
手心里全是汗。
下班回家路上,地铁里人挤人。我被夹在中间,动弹不得。头顶的空调出风口吹着冷风,但还是很闷。
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
我艰难地掏出来,是彭雅雯发来的消息。
“钱给了吗?”
“给了一部分。”
“剩下的呢?”
“说过几天。”
彭雅雯发了个叹气的表情:“我就知道。”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包里。
回到家,周浩已经在了。他在厨房做饭,油烟机嗡嗡响着。
“回来啦?”他探出头,“马上就好。”
我换了鞋,走进卧室。
把包扔在床上,人也跟着倒下去。天花板上的吸顶灯亮着,光线刺眼。
我抬手遮住眼睛。
过了一会儿,周浩叫我吃饭。
餐桌上是两菜一汤,青椒肉丝和番茄炒蛋,紫菜蛋花汤。很家常的菜。
“今天工作怎么样?”他问。
“还行。”
我们沉默地吃饭。
吃到一半,周浩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胡思瑶。
“开免提吧。”他说着接起来,“姐?”
“周浩,吃饭了吗?”胡思瑶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正吃着呢。”
“思雨在吗?”
“在。”
“那你帮我跟她说声不好意思。”胡思瑶说,“钱可能要晚几天了。我那个理财出了点问题,得下周才能赎回。”
周浩看了我一眼,我低着头吃饭。
“没事,不急。”周浩说。
“你帮我跟思雨好好说说,我真不是故意的。”胡思瑶的声音里带着歉意,“等钱到了,我马上转给她。再多给她转五百,当是补偿。”
“不用不用。”周浩说,“一家人,说什么补偿。”
“要的。”胡思瑶坚持,“这次多亏了她。我闺蜜她们天天催我,生怕票有问题。我都跟她们保证了,绝对没问题。”
周浩又看了我一眼。
我放下筷子,起身去盛汤。
“那就这样啊,我先挂了。”胡思瑶说,“替我跟思雨说声谢谢。”
周浩放下手机,看向我:“姐的话你听见了?”
“她也不是故意的。”周浩说,“理财出了问题,她也没办法。”
我把汤碗放在桌上,重新坐下。
“思雨,”周浩的声音软下来,“你别这样。我知道你心里不舒服,但姐真的不是故意的。等她钱到了,肯定第一时间给你。”
我端起汤碗,喝了一口。
汤有点咸,紫菜没泡开,吃起来硬硬的。
“等钱给了,”周浩继续说,“我们去看电影?或者去逛街,给你买条裙子。”
“不用。”我说。
“要的。”他伸手过来,握住我的手,“你最近太累了,该放松放松。”
我没抽回手,任由他握着。
他的手很暖,掌心有薄茧。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路灯一盏盏亮起。
08
周三上午,我正在开会,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个不停。
经理在上面讲下季度的目标,声音平稳有力。我盯着投影仪上的图表,手指在桌子下面偷偷掏出手机。
是房贷扣款提醒。
这个月的房贷扣了,余额又少了一截。
我把手机塞回去,重新抬头看投影仪。那些数字和线条在我眼前晃动,怎么也看不清。
散会后,我回到工位。
打开手机银行App,余额页面上的数字让我胃里一紧。
剩下的钱,不够还下个月的车贷了。
车贷三千六,现在卡里只有两千出头。就算加上周浩说的项目奖金,也不一定够。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直到屏幕熄灭。
彭雅雯走过来,敲了敲我的隔板。
“发什么呆呢?”
我抬起头,勉强笑了一下:“没什么。”
她看了眼我的手机屏幕,虽然已经黑了,但她好像猜到了什么。
“钱还没给齐?”她压低声音。
彭雅雯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声音压得更低:“思雨,你得做决定了。要么撕破脸去要,要么就认了这六千多块钱打水漂。”
我捏着手机,金属边框硌着掌心。
“我不是逼你。”她说,“但现实摆在这里。下个月车贷怎么办?生活费怎么办?你们还要攒钱准备生孩子,这样下去怎么行?”
窗外阳光很好,照进办公室,在地板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空调的冷风从头顶吹下来,但我还是觉得闷。
“我知道了。”我说。
“你知道什么了?”彭雅雯看着我,“思雨,你每次都说知道了,然后呢?继续等?继续忍?”
她叹了口气,站起来:“我话说到这儿,你自己想清楚。”
我重新点亮手机屏幕。
打开那个二手票务平台,找到上次的对话记录。
那个买家后来又发了几条消息。
“考虑得怎么样?”
“现在有人出到三千二一张,你要是不卖,我就买别人的了。”
“最后问一次,三张一万,卖不卖?”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