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区楼下的超市开了有些年头了，货架之间的过道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头顶的日光灯管偶尔会闪，像人上了年纪的老寒腿。桂英在这儿干了五年理货员，四十二岁的年纪，手上全是开箱子磨的口子，后腰贴着膏药过夏天，日子过得跟货架上的酱油瓶子一样，排得整整齐齐，没啥念想。
她男人在隔壁小区看大门，倒班制，俩人一个月能碰上面说句囫囵话的日子，一只手数得过来。儿子住校，一个月回来一趟，回来就是要钱。桂英常跟菜市场卖豆腐的老刘媳妇念叨，说这日子啊，就是驴拉磨，转也得转，不转也得转，转到哪天算哪天。老话讲三十而立，四十不惑，可她那点“不惑”，全惑在柴米油盐上了，每个月十号交电费，十五号存孩子的补习费，二十号记得给婆婆拿降压药，脑子里塞得满满当当，没地方搁那些有的没的。
可人这身子骨啊，比脑子记仇，也记恩。
上个月十三号，桂英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是周五，超市要进周末的货。十几箱矿泉水和一板子牛奶堆在门口，她弯着腰往上搬，搬第四箱的时候，腰眼子里头“嘎嘣”一声响，跟老门栓断了似的，疼得她眼冒金星，手里的箱子“哐当”就砸地上了。她想喊人，嗓子眼像堵了棉花，发不出声，腿一软就蹲那儿了，冷汗顺着后脊梁往下淌，跟下雨似的。
卖熟食的张建国正在那儿切猪头肉，四十啷当岁，秃顶，平时闷得跟个葫芦似的，就知道“嗯、啊、好”。他一抬眼瞅见桂英那脸色，惨白惨白的，刀往案板上一扔就跑过来了。他那只手托着桂英的腰，另一只手架着她胳膊，声音不高，但听着稳当：“别动，别硬来，腰可不是闹着玩的。”
就这一下。
桂英后来跟自个儿分析，四十多岁的人了，又不是没见过男人，可她当时就是控制不住。他手上沾着卤味那股子酱油八角味儿，凑近了还能闻见他围裙上沾的葱蒜味儿，搁平时她闻见这味儿只想躲，嫌呛得慌。可那天，那股子烟火气钻进鼻子里，她竟然觉得踏实，觉得安心，心跳得“咚咚咚”的，跟二十岁那年相亲头一回见面似的。小区楼下的超市开了有些年头了，货架之间的过道窄得只能过一个人，头顶的日光灯管偶尔会闪，像人上了年纪的老寒腿。桂英在这儿干了五年理货员，四十二岁的年纪，手上全是开箱子磨的口子，后腰贴着膏药过夏天，日子过得跟货架上的酱油瓶子一样，排得整整齐齐，没啥念想。
她男人在隔壁小区看大门，倒班制，俩人一个月能碰上面说句囫囵话的日子，一只手数得过来。儿子住校，一个月回来一趟，回来就是要钱。桂英常跟菜市场卖豆腐的老刘媳妇念叨，说这日子啊，就是驴拉磨，转也得转，不转也得转，转到哪天算哪天。老话讲三十而立，四十不惑，可她那点“不惑”，全惑在柴米油盐上了，每个月十号交电费，十五号存孩子的补习费，二十号记得给婆婆拿降压药，脑子里塞得满满当当，没地方搁那些有的没的。
可人这身子骨啊，比脑子记仇，也记恩。
上个月十三号，桂英记得清楚，因为那天是周五，超市要进周末的货。十几箱矿泉水和一板子牛奶堆在门口，她弯着腰往上搬，搬第四箱的时候，腰眼子里头“嘎嘣”一声响，跟老门栓断了似的，疼得她眼冒金星，手里的箱子“哐当”就砸地上了。她想喊人，嗓子眼像堵了棉花，发不出声，腿一软就蹲那儿了，冷汗顺着后脊梁往下淌，跟下雨似的。
卖熟食的张建国正在那儿切猪头肉，四十啷当岁，秃顶，平时闷得跟个葫芦似的，就知道“嗯、啊、好”。他一抬眼瞅见桂英那脸色，惨白惨白的，刀往案板上一扔就跑过来了。他那只手托着桂英的腰，另一只手架着她胳膊，声音不高，但听着稳当：“别动，别硬来，腰可不是闹着玩的。”
就这一下。
桂英后来跟自个儿分析，四十多岁的人了，又不是没见过男人，可她当时就是控制不住。他手上沾着卤味那股子酱油八角味儿，凑近了还能闻见他围裙上沾的葱蒜味儿，搁平时她闻见这味儿只想躲，嫌呛得慌。可那天，那股子烟火气钻进鼻子里，她竟然觉得踏实，觉得安心，心跳得“咚咚咚”的，跟二十岁那年相亲头一回见面似的。
张建国扶她坐到椅子上，跑回自个儿摊位翻出一贴麝香壮骨膏，又用一次性纸杯接了温水，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头碰着她手背。凉的，他手是凉的，可桂英觉着手背那块皮肉像被火燎了一下，从手背一直烫到心口窝，连耳根子都烧起来了，烧得她都不敢抬头瞅他一眼。她当时心里头就冒出一句话：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
回到家，她男人刚下班，往沙发上一瘫，手机举得比脸还高。桂英一边揉腰一边说，今天搬货闪着腰了，差点没站住。她男人眼珠子都没离开手机屏幕，敷衍了一句：“哦，那明天请假呗。”然后就没下文了，连问她吃没吃饭都没有。
桂英躺在床上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张建国那一托、一扶、一递。她不是不知道自个儿啥情况，四十多，皮肤糙了，头发里也开始冒白丝儿，天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跟个灰扑扑的影子似的。可她那副被生活搓磨得不成样子的身子里头，居然还藏着这么一块软肉，一碰就哆嗦。
她后来琢磨明白了，年轻时候的喜欢，是要看脸的，看打扮的，看会不会说漂亮话的。可到了这个岁数，过日子过成了搭伙，两口子睡一张床上，中间隔着的距离能再躺一个人，话都说不上三句，身体早就凉透了。这时候冷不丁有个人拿你当回事，看见你的累，扶住你的疼，那感觉就像三九天里喝了一口热姜汤，从嗓子眼热到脚趾头。
她没跟任何人说这点小心思，包括她那个最好的姐妹。她知道这不算什么出格的事儿，更谈不上什么背叛不背叛。这就是人最本能的反应，是枯井里突然冒出来的一点活水，是黑屋子里划着的一根火柴，虽然照不了多久，但那一瞬间的光亮是真的。
打那以后，桂英再去上班，眼神总会往熟食摊那边瞟，可真瞅见张建国在那儿切卤味，她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手里的货架子，一瓶一瓶摆得比之前还齐整，好像跟那酱油瓶子有仇似的。只是有时候实在太累了，扶着腰喘气的时候，想起那天那双托着自己的手，心里头就暖烘烘的，腰上的疼好像都轻了几分。
有回她经过熟食摊，张建国正跟人招呼，见着她，憨憨地点了个头，说了句：“腰好点没？”桂英也点点头，回了句：“好了好了，你那膏药挺管用。”就这么两句，然后各干各的，该切肉的切肉，该摆货的摆货。可就这么两句，桂英回去能咂摸半天，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干活都有劲儿了，搬起箱子来腰板都比之前直溜。
有人说，中年女人的心动，是沙漠里的雨，下不大，也下不长，但那一星半点的湿气，够她念好一阵子。桂英觉着这话说得在理。她没想过要干啥，也没想过要改变啥，就是知道自己这心里头还有块地方没长满荒草，还知道疼，还知道暖，还知道因为一个人的好而心跳加速，这就够了。这岁数的女人，谁心里还没点不能说的秘密呢？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老公还是那个闷葫芦，每个月的开销还是紧巴巴的，腰疼的毛病该犯还是犯。只是桂英现在干活的时候，有时候会哼两句不成调的歌，也不知道是啥歌，就是顺嘴往外冒。她儿子周末回来一趟，瞅见她妈在那哼歌，还问了一句：“妈，你捡着钱了？”桂英白了他一眼，说：“捡你个头，去把垃圾桶倒了。”
倒完垃圾回来，桂英站在超市门口透了口气，瞅着里头来来往往的人，张建国还在那儿切他的卤味，日光灯管还是在那儿一闪一闪的。她忽然想起一句老话，叫“心里有光，不怕夜长”。这光啊，不是要照多远，能照见自个儿心里那点热乎气儿，就够了。
人这一辈子，谁还不在心里藏个一星半点儿的念想呢？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张建国扶她坐到椅子上，跑回自个儿摊位翻出一贴麝香壮骨膏，又用一次性纸杯接了温水，递过来的时候手指头碰着她手背。凉的，他手是凉的，可桂英觉着手背那块皮肉像被火燎了一下，从手背一直烫到心口窝，连耳根子都烧起来了，烧得她都不敢抬头瞅他一眼。她当时心里头就冒出一句话：这他娘的叫什么事儿？
回到家，她男人刚下班，往沙发上一瘫，手机举得比脸还高。桂英一边揉腰一边说，今天搬货闪着腰了，差点没站住。她男人眼珠子都没离开手机屏幕，敷衍了一句：“哦，那明天请假呗。”然后就没下文了，连问她吃没吃饭都没有。
桂英躺在床上的时候，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张建国那一托、一扶、一递。她不是不知道自个儿啥情况，四十多，皮肤糙了，头发里也开始冒白丝儿，天天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跟个灰扑扑的影子似的。可她那副被生活搓磨得不成样子的身子里头，居然还藏着这么一块软肉，一碰就哆嗦。
她后来琢磨明白了，年轻时候的喜欢，是要看脸的，看打扮的，看会不会说漂亮话的。可到了这个岁数，过日子过成了搭伙，两口子睡一张床上，中间隔着的距离能再躺一个人，话都说不上三句，身体早就凉透了。这时候冷不丁有个人拿你当回事，看见你的累，扶住你的疼，那感觉就像三九天里喝了一口热姜汤，从嗓子眼热到脚趾头。
她没跟任何人说这点小心思，包括她那个最好的姐妹。她知道这不算什么出格的事儿，更谈不上什么背叛不背叛。这就是人最本能的反应，是枯井里突然冒出来的一点活水，是黑屋子里划着的一根火柴，虽然照不了多久，但那一瞬间的光亮是真的。
打那以后，桂英再去上班，眼神总会往熟食摊那边瞟，可真瞅见张建国在那儿切卤味，她又赶紧把目光收回来，盯着手里的货架子，一瓶一瓶摆得比之前还齐整，好像跟那酱油瓶子有仇似的。只是有时候实在太累了，扶着腰喘气的时候，想起那天那双托着自己的手，心里头就暖烘烘的，腰上的疼好像都轻了几分。
有回她经过熟食摊，张建国正跟人招呼，见着她，憨憨地点了个头，说了句：“腰好点没？”桂英也点点头，回了句：“好了好了，你那膏药挺管用。”就这么两句，然后各干各的，该切肉的切肉，该摆货的摆货。可就这么两句，桂英回去能咂摸半天，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干活都有劲儿了，搬起箱子来腰板都比之前直溜。
有人说，中年女人的心动，是沙漠里的雨，下不大，也下不长，但那一星半点的湿气，够她念好一阵子。桂英觉着这话说得在理。她没想过要干啥，也没想过要改变啥，就是知道自己这心里头还有块地方没长满荒草，还知道疼，还知道暖，还知道因为一个人的好而心跳加速，这就够了。这岁数的女人，谁心里还没点不能说的秘密呢？
日子还是那个日子，老公还是那个闷葫芦，每个月的开销还是紧巴巴的，腰疼的毛病该犯还是犯。只是桂英现在干活的时候，有时候会哼两句不成调的歌，也不知道是啥歌，就是顺嘴往外冒。她儿子周末回来一趟，瞅见她妈在那哼歌，还问了一句：“妈，你捡着钱了？”桂英白了他一眼，说：“捡你个头，去把垃圾桶倒了。”
倒完垃圾回来，桂英站在超市门口透了口气，瞅着里头来来往往的人，张建国还在那儿切他的卤味，日光灯管还是在那儿一闪一闪的。她忽然想起一句老话，叫“心里有光，不怕夜长”。这光啊，不是要照多远，能照见自个儿心里那点热乎气儿，就够了。
人这一辈子，谁还不在心里藏个一星半点儿的念想呢？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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