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象友问,唐末有没有好人?
小象扒拉了一下,还真有这么一个极品好人,此人叫高仁厚。
这个人简直是唐末一股清流。我一度怀疑,他是欧阳修凭空杜撰出来的人物。
庆历四年,欧阳修和宋祁在编撰《新唐书》时,举全国之力,已经查不到任何关于高仁厚的原生信息,生年、籍贯、爹妈均不详,像平地炸出这么一个人。
高仁厚投军第一站是西川节度使陈敬瑄帐下,在西川镇谋了一份营使的差事。
“营使”具体是什么职务,查了很多资料也没找到确切答案,猜测应该是负责军屯管理,组织士兵开垦的中阶武官。
880年,黄巢打进了长安,唐僖宗李儇一路小跑逃到了四川避难。四川刚好是陈敬瑄西川节度使的地盘。
听说皇帝“幸蜀”,对陈敬瑄来说是一件“丧事喜办”。
皇帝的丧事,西川的喜事。一旦皇帝到了西川,帝国权力核心便落入自己的股掌。
为了确保皇上顺利到达西川,陈敬瑄将西川5000“鸦儿军”分出2000人,交给高仁厚指挥北上。
一方面是护驾,另一方面是响应勤王号召,参与长安收复战。
“鸦儿军”是唐末的一个军事名词,跟今天的“海军陆战队”很像,类似特种兵。
黄巢来势太过突然,唐僖宗扔下臣民,带着美女姬妾和宦官田令孜仓皇跑路。一个月内,长安完成了从沦陷到政权过渡,剧情反转太快了,长安城内迅速陷入无政府状态,大街小巷遍地流氓贼寇。
高仁厚到了长安后,下令“不封刀”,对趁乱作恶的贼寇采取物理清除的硬核手段。
短短个把来月,京兆一带的生产生活秩序恢复如初。
唐僖宗这个人身上可能有毒。走到哪,乱到哪。
一年前,刚把长安作没了。到了成都后,西川也开始不太平了。
原邛州衙吏阡能在替公家办事时,耽误了工期,被县令扔了大狱。阡能越想越窝火。老子替公家办事,公家却要办老子。
一气之下,越狱造反了。
规模瞬间膨胀到上万人,连续攻占了邛州、雅州。蜀人一看,阡大哥带头了,赶紧效应吧。
短短一个月,整个西川乱成一锅粥。
起初,陈敬瑄没当回事儿,一群乌合之众成不了气候,便派牙将杨行迁、胡洪略、莫匡时领兵平叛。
岂料,将熊熊一窝。
陈敬瑄无能,杨行迁、胡洪略、莫匡时这伙平叛将领更是将无能发扬光大。
御敌无术,扰民有方。真正的叛乱分子没打死几个,无辜平民被他们杀良冒功倒不少。
这样瞎胡搞,叛乱自然越平越乱。
眼看下一步,阡能带着流民要攻打蜀州。
蜀州是现在的四川崇州。蜀州失守,成都就危险了,两地相距90里,而且皇上还在成都待着呢。
见底下这帮庸才不顶事,陈敬瑄急调高仁厚回来平叛。
高仁厚回来后,被任命为都招讨指挥使,接替了杨行迁平叛总指挥的位置。
川军准备攻打邛州前一天,发生了一件极其有意思的事儿。
当时,川军驻防的地点有一处面条小摊。
一上午工夫,小贩来回进出军营四次。高仁厚见此人形迹可疑,叫人把他抓起来,问他频繁出入军营是干嘛。
小贩理直气壮说,军爷们点了外卖,我来给送配送。
高仁厚继续追问,是哪些士卒点的外卖,让他前去指认。
话音刚落,小贩慌了。抱着高仁厚痛哭,说自己是一个老实巴交的农民,阡能抓了他全家当人质,胁迫他乔装小贩混进军营刺探情报。
瞧瞧,哪有什么正义可言。
阡能这等打着解救劳苦大众旗号造反的叛贼,对穷苦大众下手时,丝毫不手软。
高仁厚一听,笑了。
一是笑阡能。哪有这样搞谍战的,太Low了。
二是笑川军。仟能这等货色把你们揍成这样,你们得菜成啥样。
高仁厚将计就计,给小贩松绑,放他回去救家人,顺便让小贩给阡能带个话,说高仁厚明天会带500川军来攻打邛州,我知道造反前你们都是良民,迫于生计,铤而走险。只要放下武器,回家过日子。造反一事,既往不咎。
阡能也将计就计,再就一计。主动写信给高仁厚说,高大人,我等服了,想向您投降,要杀要剐,悉从尊便。
高仁厚见到信后,一眼假。回信说,诚心投降,宽大处理。
阡能告诉高仁厚要在野桥箐向川军投降。实际上,是想在这一带埋伏。暗地里把士卒分成两波,一队前去“受降”,另一队埋伏。时机成熟,给高仁厚来一个前后夹击。
计是好计,可这伙乌合之众素质太差了。
高仁厚识破了阡能的诡计,依然以身入局,到了野桥箐后,拿着大喇叭宣传自己的宽大政策。
听到官方政策后,流民无不普天同庆、奔走相告,争先恐后着投降。
坏了,诈降变成了真降。
负责埋伏的是叛军大将罗浑擎,流民们欢呼雀跃冲进罗浑擎的埋伏地,跟同伴讲解投降的优待政策。
主将罗浑擎一看,情况不对,想翻墙跑路,被流民给按住,绑送了高仁厚。
阡能带着一伙铁杆拼死“突围”逃走。实际上,高仁厚根本没有打他的意思。
阡能躲回邛州城后,准备聚拢一波流民跟高仁厚再比划两下。
当晚入睡至半夜,阡能起床夜尿,睁眼一看,人都傻了——里外三层站满了官军。
原来,邛州城的叛军流民也被高仁厚的政策给打动了。一夜之间,变了卦。
平定阡能,高仁厚前后用了六天,最后只杀了以阡能为首的五个叛乱头目。等于这场声势浩大的民变,兵不血刃搞定了。
次年,涪州刺史韩秀升不满朝廷超负荷的贡赋,联合部将屈行从反了。
涪州位于长江与乌江交汇处,三峡腹心地带。涪州一反,周边城镇丢失,承担江淮贡赋的峡江路航道断了。
流亡成都的“马球天子”李環断粮了。
陈敬瑄接连派了庄梦蝶、胡弘略两轮大将前去平叛,全被韩秀升给胖揍了。
最后,还得是高仁厚出面,将韩秀升给按下去。
韩秀升被俘后的一段话,对高仁厚触动极大。
高仁厚问韩秀升,为人臣,衣食无忧,何故背叛朝廷。
韩秀升说了这样一段话:
◉天下无复公道,纽解纲绝。今日反者,岂惟秀昇!成是败非,机上之肉,惟所烹醢耳。
我造反不是为了我个人。天下失公,朝纲败坏,人心不古。想推翻朝廷的何止韩某一人。自古成王败寇,韩某无话可说。
平定涪州叛乱后,高仁厚名震天下,陈敬瑄不得不奏表朝廷给他一个节度使当当。
封什么节度使呢?
晚唐之荒唐,简直是一个笑话。——封高仁厚“东川节度使”。
人家东川有节度使,叫杨师立。再封高仁厚为东川节度使,这不是明摆着制造矛盾,瞎胡闹嘛。
毫无疑问,杨师立也反了。
最后,费了好大劲终于把杨师立按了下去,高仁厚才名正言顺当上了东川节度使。
小人好用不管用,君子管用但不好用。
高仁厚属于后者。
当上东川节度使后,高仁厚不想继续给陈敬瑄当“恶棍”打手,逐渐引起了陈敬瑄不满。
陈敬瑄跟权宦田令孜是哥俩,这样的兄弟能干出什么好事儿。
你小子翅膀硬了,老子的话都不听了是吧。好,你给我等着。
赶巧,遂州刺史郑君立反唐,陈敬瑄调不动高仁厚,便派李顺之平叛。等收拾完郑君立后,陈敬瑄联络维州和茂州羌兵,偷袭了高仁厚。
高仁厚做梦也没料到,人怎么能无耻到这个程度。唐朝最后一股清流,就这样稀里糊涂下线了。
唐末至五代,没有一个人的死是冤枉的。
唯独高仁厚,多少令人扼腕叹息。
这个人军事上极富天分,但政治上严重低能。他的死也说明大唐陷入了“劣币驱逐良币”的死循环。
亡国的死结,无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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