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来这个小区第二年,我对门搬进一户新邻居。

男的四十来岁,秃顶,笑眯眯的,见人就发烟。女的胖些,不爱说话。搬家那天我看见他们往楼上抬笼子,铁丝的,摞得比人还高。

当时没在意。

第三天早上五点二十三分,我被吵醒了。

咕咕,咕咕咕。

我躺着没动,以为是做梦。隔了十秒,又响起来,这次是一大片,像有人在我耳边放录音带。

我爬起来,打开窗户,往对面看。

他家阳台封了,看不见里面。但那声音,咕咕咕咕,绵绵密密,一刻不停。

第七天,我搞清楚了一件事:他在阳台养鸽子,八十只。

为什么知道是八十只?因为我数了。

那天他开门喂食,我正好路过,门缝里白花花一片,扑棱棱全是翅膀。他看见我,笑呵呵地说:“兄弟,喜欢鸽子不?改天送你两只。”

我说不用了。

他说:“没事,我这鸽子好,信鸽,能飞几百公里。”

我说哦。

回家我把门关上,咕咕声从阳台传进来,隔着两层玻璃,闷闷的,像有人一直在念经。

老婆问我:“你不管管?”

我说:“管什么,人家合法养。”

老婆说:“合法是合法,但八十只,谁受得了?”

我没吭声。

接下来的一个月,我见识了鸽子的全部。

早上五点准时开叫,比闹钟准。白天不定时放风,一放就是半个钟头,翅膀呼啦啦的,遮天蔽日。最要命的是拉屎,我家阳台的晾衣杆上,三天两头飘着白点子。

我去找过他。

他还是很客气,泡茶,递烟,拉着我看他的鸽子。他说这只叫“雨点”,那只叫“麒麟花”,这只拿过市里比赛第七名。

我说:“老哥,鸽子是好鸽子,就是动静大了点。”

他愣了一下,然后拍拍我肩膀:“理解理解,我注意,我注意。”

注意了三天。

第四天早上五点,咕咕声照常响起。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第二天,我买了十面镜子。

不是普通的镜子,是那种老式的穿衣镜,半人高,带架子,能立能转。我把它们搬上阳台,一字排开,调整好角度。

正对着他家阳台。

老婆问:“你这是干啥?”

我说:“让鸽子照照镜子。”

第一天的效果,不太明显。

鸽子们该叫叫,该飞飞。但是有几只开始对着镜子发呆,它们可能没见过另一个自己,歪着脑袋,咕咕咕咕,叫得比平时轻。

第二天,出事了。

那天太阳大,镜子把光反射过去,正正打在他家阳台上。一开始他没在意,后来光斑移动,照进了屋里。

鸽子怕强光。

我听见那边忽然炸了窝,扑棱声、惊叫声,乱成一团。紧接着是他的声音:“哎哎哎,别撞,别撞!”

我从窗帘后面看。

他站在阳台上,挥着手赶鸽子。八十只鸽子满屋子乱飞,撞笼子的撞笼子,撞玻璃的撞玻璃,白羽毛满天飞。

第三天早上,他敲门。

我开门,看见他站在外面,眼眶发青,头发更秃了。

“兄弟,”他说,声音沙哑,“能不能商量个事?”

我说:“啥事?”

他往我阳台方向瞄了一眼:“那镜子……能不能收一收?”

我说:“镜子怎么了?”

他张了张嘴,半天才说:“鸽子三天没合眼了。”

我没吭声。

他接着说:“它们不敢飞,不敢叫,就蹲在那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跟魔怔了似的。有一只,对着镜子撞了两天,喙都撞歪了。”

我还是没吭声。

他站在那儿,两只手搓来搓去,忽然叹了口气。

“我知道,是我先不对。八十只是多了点,吵着你了。”他抬起头,“我明天送走一半,留二十只,比赛用的。剩下的都送乡下朋友那儿去。行不行?”

我看着他。

“你说话算话?”

“算话算话。”他连忙点头。

我往屋里让了让:“进来喝杯茶?”

他摆摆手:“不了不了,我得回去看鸽子。”

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压低声音问了一句:“兄弟,那镜子,是啥原理?”

我说:“反射原理。”

他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走了。

那天晚上,咕咕声轻了一半。

第二天一早,我下楼扔垃圾,看见他在楼下往面包车上搬笼子。一笼一笼的鸽子,白的灰的花的,他搬得很小心,每笼上都盖着黑布。

他看见我,点了点头,没说话。

我也点了点头。

车开走了,小区安静下来。

我站在垃圾桶旁边,忽然听见头顶有翅膀声。抬头一看,一只灰鸽子落在他家阳台栏杆上,歪着脑袋,往下看我。

咕咕,它叫了一声。

咕咕咕,远处有鸽子回应。

我忽然想,二十只,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