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2年,我在朝鲜新义州开服装工厂

2012年春天,我过了鸭绿江。

那时候丹东这边传得邪乎,都说新义州要搞特区,人工便宜,政策优惠。我在老家开了快二十年服装厂,被环保查得头疼,听朋友一忽悠,心动了。桥不长,走几分钟的事,可这两边,真是一个天一个地。丹东那边高楼大厦,晚上灯火通明;新义州这边灰扑扑的,最高的楼五六层,墙上还掉皮 。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厂子开在新义州郊区的工业区,从丹东拉过来四十台缝纫机。招工那天来了好多人,大部分是女的,二十来岁的姑娘多,也有四十多岁的阿妈妮。她们排着队,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衣裳洗得干干净净,就是旧,有的还打着补丁 。我挑了三十二个人。挑中的,有的当场就哭了。翻译小金说,她们是高兴的。后来我才知道,朝鲜普通工人折合人民币才四五十块钱一个月,可就是这点钱,能让一家几口人多吃几顿干的。

日子久了,我发现朝鲜人有个很有意思的特点——非常要面子,或者说,非常看重那份体面。

厂里有个叫朴顺女的阿妈妮,手巧,什么活都难不倒她。有一次她请我去家里吃饭,很小的屋子,收拾得一尘不染。墙上贴着领袖像,柜子上摆着几本书,最显眼的是桌上那个烟灰缸旁边,放着一个727牌香烟的空烟盒 。

那时候我没太在意。后来在车间里,我注意到好几个男工人(包括偶尔来修机器的朝方技术员)兜里都揣着727的烟盒。可有一天,一个技术员递给我一支烟,我接过来一看,烟嘴上的字不对——不是727,是个我不认识的牌子。他看我盯着烟嘴,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

我这才明白:烟盒是727,里面装的不是727 。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后来翻译小金告诉我,很多朝鲜男人都这样。727是高档烟,相当于咱们的中华,太贵了,普通人根本抽不起。但又想要那个面子,就买个空烟盒,装上便宜烟。别人看见了,以为他抽的是高档烟,面子上过得去。

“那为什么还要递给我?”我问。

小金笑了:“他觉得你是客人,要给你最好的。就算里面装的是便宜烟,烟盒是727,也算有面子。”

这话说得,让我心里一软。

更让我触动的是另一件事。厂里有个姑娘叫金美香,十九岁,瘦得风一吹就要倒。她干活特别卖力,可到了下午两三点,就脸色发白。我知道,这是饿的。我跟食堂说,每天中午给她多加一份饭。她不肯要,说大家都一样,不能搞特殊。我说这是命令,她才吃。

后来小金告诉我,美香家里七口人,奶奶瘫痪在床,全靠她妈和她挣钱。她每天中午那份饭,吃一半,留一半,晚上带回去给弟弟妹妹分着吃 。

我说那怎么行,你告诉她,晚上食堂再做一份,她带回去。

小金说了,美香哭了。

2012年下半年,风向变了。先是海关卡得紧,原料进不来。然后是朝鲜方面的合作方来人,说要重新审核合同。到了年底,通知正式下来了:要么把厂子交给他们管,利润对半分;要么关门,设备折算成朝元 。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我算了算账,选了关门。

关门那天,我把工人们叫到一起,说了实情。没人说话。沉默了半天,朴大姐先开口了,叽里呱啦说了一长串。小金翻译的时候,眼睛红了。她说:“老板,我们知道你难。这两年,你对得起我们。你是个好人。回去的路上慢点,以后有机会再来。”

我说不出话来。

美香挤过来,塞给我一个包袱。打开一看,是一条围巾,灰蓝色的,针脚细密。她说这是她妈织的,让我戴着,冬天暖和。

那个技术员也来了,他拍了拍我肩膀,从兜里掏出一个东西,塞我手里。

是那个727烟盒。

空的。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送给你,纪念。”

我握着那个空烟盒,突然不知道说什么。他知道我看见了里面的秘密,我也知道他为什么还留着这个盒子。我们谁都没说破,但好像什么都懂了。

车开了,从后视镜里看,她们还站在那儿,三十多个人,站在灰蒙蒙的天底下,一动不动。朴大姐在最前面,一直挥手 。

回到丹东,算了算账,这两年赔了三十多万。老婆埋怨我,说早知道不让我去。我说算了,权当交了学费。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可有些东西,交学费也买不来。

比如那条围巾,我一直留着,冬天出门就戴着,暖和。比如那个727烟盒,现在就在我书桌上放着。朋友来家里看见,问这是什么,我就给他们讲这个故事。

2012年那会儿,网上老有人说朝鲜这不好那不好。可我只记得,在那片土地上,有一群吃不起肉的人,把最好的东西给了我。她们穷,可她们富。她们饿着肚子,却问我吃饱了没有。她们把最体面的空烟盒留给客人,把最真的善意留给对方 。

政治是政治,老百姓是老百姓。不管在哪儿,普通人的善良,都是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