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周心莲,今年45岁。前几天回老家看母亲,见她和继父坐在院子里择菜,两颗花白的脑袋挨得很近。继父抬头冲我笑时,我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到了三十多年前那个寒冷的冬日,父亲的葬礼上……
纸灰盆的火苗明明灭灭,映着弟弟哭红的小脸。四岁的家宝蜷在我怀里,小手紧紧攥着我的衣角,嘴里含糊不清地喊着“爸爸”。我搂着他,盯着灵堂前那盏长明灯,灯芯“啪”地爆了个火花。
屋外飘着细雪,母亲跪在棺材旁,背影单薄得像一张纸。她没哭出声,只是肩膀微微发抖,手指一遍遍抚过棺木上的纹路。大伯沉默地往火盆里添着黄纸,火星子窜起来,又很快暗下去。小叔站在门边,拳头攥得死紧。
“心莲,带弟弟去睡会儿。”母亲回头,声音哑得像是磨过粗砂。
我摇摇头,把弟弟搂得更紧些。家宝仰起脸看我,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姐,爸爸是不是不回来了?”
我没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堂屋角落里堆着父亲生前编的竹筐,半成品的篾条还搁在板凳上,像是他随时会推门进来,搓搓冻红的手,笑着说:“心莲,给爹倒杯热茶。”
小叔突然转身出了门,院墙外传来闷闷的撞击声。大伯叹了口气,往我手里塞了块饼干。
雪越下越大,覆盖了院子里杂乱的脚印。母亲站起身,从柜底翻出父亲那件灰棉袄,仔细裹在家宝身上。衣裳太大了,下摆拖在地上,袖口晃晃荡荡的,可家宝却笑了,把小脸埋进衣领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我知道,他闻到了父亲的味道。
父亲走后的日子,母亲独自拉扯着我和弟弟,家中里里外外的事务都压在她的肩头。虽说有大伯和小叔两家帮衬,可他们也有自家的事,哪能事事周全。
看着母亲日渐憔悴,姥姥心疼不已,四处打听可靠的人,后来相中了邻村的木匠王志强。
姥姥先悄悄和王志强接触,发现他为人老实、手脚勤快,妻子几年前离世后,一直一个人生活。姥姥觉得他和母亲十分般配,便私下安排他们见了几次面。王志强每次来,都主动帮母亲做些重活,修修补补,劈柴挑水。随着相处增多,彼此渐渐熟悉。
秋收时,姥姥正式领着王志强进了家门,想把这门亲事定下来。
"英子,志强这小伙子,人靠得住,以后相互帮衬着,日子能好过些。"姥姥对母亲说道,脸上满是关切。
母亲正在擦那张掉了漆的木桌,闻言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大伯蹲在门槛上卷烟,烟丝撒了一地。小叔摆弄着父亲留下的刨子,金属与木头摩擦出刺耳的声响。
继父似乎有些拘谨,他从工具包里掏出个木头雕的小马,递到家宝面前。小马的四条腿安了木轮子,一推就能"骨碌碌"跑出老远。弟弟眼睛一亮,刚要伸手,又扭头看了眼母亲。
"拿着吧。"母亲轻声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那里有道新修的痕迹,是继父之前来帮忙时悄悄补好的。
灶房突然传来"哐当"一声。小叔提着漏水的铁皮桶走出来,脏水溅在继父刚修好的碗柜上。那柜门之前还歪歪斜斜的,现在却严丝合缝。
"手滑。"小叔说着,眼睛却盯着继父腰间挂的那串工具。其中有个半圆形的凿子,和父亲生前用的一模一样。
晚饭时,继父坐在桌子东头,那个位置空了整整一年多。母亲端上来一碗炖白菜,底下藏着两片腊肉——是姥姥特意带来的。继父把肉片夹到我和家宝碗里,自己就着菜汤扒饭。
此后的日子里,继父总是默默干活,家里坏了的农具、桌椅,他都一一修好。他虽然是个木匠,农忙时,干起农活来却也不含糊。有一回,家里的牛跑了,继父二话不说,满山遍野地去找,找了大半夜才把牛带回来。小叔虽然没说什么,但看继父的眼神,似乎有了些变化。
"王叔,"我鼓起勇气问,"你会做小板凳吗?"
继父眼睛突然亮起来:"会!你想要带靠背的,还是..."
话没说完,李有财家的拖拉机"突突"地从门前开过,车灯明晃晃地照进堂屋。后车斗里装着新砍的杉木,其中两根的断口还泛着白茬——那分明是从我家林场界碑那边偷砍的。
继父放下碗筷,默默从工具包里取出卷皮尺。月光下,我看见他沿着地头的界碑,一寸一寸地量了过去。
六月的日头能把人晒脱层皮。我蹲在田埂上,看着金黄的麦浪在热风里翻滚。继父弯着腰在前头割麦,汗珠子顺着他的脊梁骨往下淌,把蓝布衫洇出深色的痕迹。
"心莲!回家提壶凉茶来!"母亲在远处喊。我应了一声,刚要起身,却看见李有财家的儿子李强踩着麦穗走过来。
"哟,这不是周木匠家的丫头吗?"他故意把"周"字咬得特别重,一脚踢翻了我们捆好的麦捆。麦粒"哗啦啦"撒了一地,在晒得发白的土地上格外刺眼。
继父直起腰,手里的镰刀还滴着麦浆。"孩子,"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把麦子捡起来。"
李强嗤笑一声:"一个倒插门的,还真把自己当回事了?"他突然伸手推了继父一把。继父踉跄着后退,后背"咚"地撞上地头的碾谷石。我听见他闷哼一声,脸色瞬间煞白。
"爹!"家宝不知从哪冲出来,小炮弹似的撞向李强。李强抬手就要打,我赶紧把弟弟拽到身后。这时远处传来一声暴喝:
"李家的!你动下手试试!"
小叔和大伯带着几个堂哥大步走来。小叔手里的铁锹在阳光下泛着冷光,大伯的脸色比锅底还黑。李强缩了缩脖子,嘴上却不服软:"怎么?要帮这个外人?"
"放屁!"小叔一把揪住李强的衣领,"他是我哥孩子们的爹,你说谁是外人?"
继父却突然拦住要动手的堂哥们:"算了,麦子要紧。"他弯腰把散落的麦穗一束束捡起来,动作很慢——后来我才知道,那一下撞伤了腰。
傍晚收工时,我看见继父扶着腰,把最后捆麦子的麻绳系得紧紧的。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盖住了田埂上那道歪歪扭扭的界碑。
继父的腰伤在半夜发作了。
我起夜时看见灶房亮着灯,昏黄的灯泡下,继父趴在条凳上,后腰肿得老高,青紫的淤血在煤油灯下泛着骇人的光。母亲正用烧酒给他揉伤,手抖得比那晃动的灯影还厉害。
"嘶——轻点..."继父咬着毛巾,额头上全是冷汗。
门外突然传来脚步声。小叔提着个陶罐站在门口,月光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像截生硬的木桩。两人对视了一会儿,小叔闷头走进来,把陶罐往桌上一墩:"药酒,活血。"
母亲的眼圈一下子红了。小叔夺过她手里的毛巾,蘸了酒就往继父伤处按。继父浑身一颤,手指抠进了条凳的裂缝里——那是他上个月刚修好的凳子。
"忍着点!"小叔手下更用力,"白天不是挺能扛吗?"
院里的老槐树沙沙响,飘下来几片花瓣。大伯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拎着半瓶酒和一包草药。他把草药塞给母亲,自己蹲在门槛上卷烟,火星子在黑暗里一明一灭。
"志强,"大伯突然开口,这是继父进门后他第一次直呼其名,"明天你别下地了。"
继父刚要说话,小叔就打断他:"麦子我们收,你..."他顿了顿,"你在家给孩子们做个小书桌,家宝总趴地上写字。"
月光透过窗棂,在继父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张了张嘴,最终只是重重地点了点头。母亲转身去切腌黄瓜,案板声盖过了她的抽泣。
后半夜,我透过门缝看见堂屋里亮着灯。继父、大伯和小叔围坐着,三个粗瓷碗碰在一起,酒液晃出来,浸湿了父亲生前最常坐的那个草编蒲团。
腊月二十九,继父做的八仙桌终于派上了用场。
新刷的桐油还泛着光,桌角雕着简单的云纹——那是继父熬了好几个通宵的成果。家宝穿着新做的蓝布棉袄,在桌边转来转去,时不时摸一摸口袋里哗啦作响的压岁钱。
"王叔,灯笼再高点儿!"弟弟踮着脚喊。
继父笑着把他举到肩上,家宝的小手刚好能够到檐下的红灯笼。灯笼纸是母亲用年画糊的,映着雪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院墙上,融成暖暖的一团。
厨房里飘出蒸糕的甜香。小叔正教继父腌腊肉,粗粝的手指比划着盐和花椒的比例:"...得搓到肉发烫才行。"继父学得认真,额头上沁出细汗,围裙上沾满了调料。
我捧着桂花糕蹲在灶台边,看火苗舔着锅底。小叔突然塞给我一个油纸包:"给你姐留着。"打开一看,是两块方正的枣泥糕——堂姐最爱吃的。
供桌前,母亲正在上香。三支线香插进铜炉,青烟笔直地升起来。上面摆着父亲爱喝的米酒,旁边是继父新做的桃木筷子。
守岁时,继父从怀里掏出个布包:"心莲,给你的。"
木匣里躺着支钢笔,笔帽上刻着朵莲花。
院外突然响起鞭炮声,家宝吓得往继父怀里钻。继父大笑着捂住他的耳朵,母亲低头抿嘴笑,窗上的剪纸红艳艳的,像颗终于落地生根的心。
时光飞逝,那些温暖的记忆仿佛还在昨天,如今我每次回老家,短暂的相聚总是很快迎来分别。
临走时,继父执意要给我装新腌的腊肉。他佝偻着腰在厨房忙活,后腰那块陈年淤青早已长成了老茧。母亲突然拽住我袖子:"你王叔这辈子...最得意就是给孩子们做了满屋家具。"
我摸着八仙桌上温润的云纹,突然明白——真正的父亲不是血脉给的,是那些为你弯过腰的夜晚,一凿一斧刻进岁月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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