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人都叫他老刘,很少有人知道他真实的名字。老刘出现在大家视野里的时候已经不年轻了,那是1998年的春天。他50岁出头,刚办理了内退从新疆回到上海。

忙碌了半辈子,老刘不想从此“荡”在家里。他买来一个80cmX45cm的保温箱,往里面装上几十斤肉。把箱子搁在一辆28寸“老坦克”的后座上,每天从家所在的蓬莱路骑到方斜路大吉路路口,摆起了烧烤摊。

此后的21年里,他风雨无阻几乎夜夜出摊,老刘的烧烤摊在上海的黑暗料理界作出了名气。但他同时也面临着所有流动摊贩的困境,萌生了退意。

此时事情出现了意外的转机——三个经常去他摊上吃烤串的上海年轻人打来电话,他们决定合资帮助他开一家烧烤店,彻底终结他的“游击”生涯。

老刘本帮烧烤经过了两次搬迁后,如今开在了武夷路定西路路口,老刘的家也从蓬莱路动迁到了佘山。但每周五夜里,他定规会乘上一个多小时地铁来到这里,和新老客人聊聊天,问问他们对菜品的意见。客人们说,老刘在闹市住惯了,过来解解恹气。

在餐厅常换常新的上海滩,老刘的烧烤生意可以延续近30年,关键在于一口酱,这是他自己研制的甜面酱。曾经有人花20元买走半瓶酱,又付了7000元送去检验,结果只验出了四种原料中的一种——他的甜面酱是不可复制的。

如今,老刘每隔一段时间就在家中做好几桶甜面酱,由车子运到饭店。他虽然已不再亲自烤肉了,但他仍然是那个不可取代的人。他说,没想到活到毛80岁还能有点用场。

不但要让东西好吃

更要在上海滩出名

1963年,16岁的刘平良去新疆支边。做了五年农民后,被派去阿克苏修小铁路。1968年,又前往巴基斯坦修公路。一干三年,回国以后入了团,分去厂里做锻工。

刘平良向领导摊摊手:“我这么小的模子,怎么打铁?”领导鼓励他:“你多锻炼锻炼,也就行了。”这一做,一直做到他回上海。

回上海这年是1998年,刘平良工资卡上最后一个月进账的数目是340元,行李里还装了自己打的八把菜刀。后来他做烧烤生意的时候,就是用这些菜刀来处理各类肉品。28年以后的今天,早已时移世易,他打的菜刀还好端端在那里。

老刘前半生从事的职业和烧烤并不沾边,但他是个聪明人,生性又要强,做什么都要做到最好。

“我打铁很像样,研究吃的东西也是一句话。家里的菜都是我烧的,多钻研钻研,烧烤就不成问题。”

常年的锻工生涯严重损耗了他的两只膝盖,他出摊时几次“推着自行车在路上走走就摔了,打电话把老婆叫来,扶着再往摊头去。”那辆陪伴他度过21年烧烤生涯的28寸自行车,如今被摆在店外,常有食客慕名去参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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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的烤架、保温箱和28寸自行车

方斜路上当时有三个烧烤摊,可谓竞争激烈,因此老刘一开始做的时候客人并不多。他每天使用新鲜食材,隔夜的就扔掉。由于生意惨淡,扔的肉也不计其数。一个普通退休工人的退休工资,禁不起这样折腾。

他想,要吸引客人就得做点和别人不一样的,他决定在蘸料上下功夫,“不但要让它好吃,还要独一无二,更要在上海滩上出名,所以我挖空心思穷想。”

有人出几十万元买配方被回绝

有人花7000元送检也是一场空

老刘最出名的甜面酱最初是为了搭配烤香菇专门研制出来的,“因为香菇要烤得有汁水,干了就不好吃,所以要蘸酱。”老刘回忆,“这个蘸料的用料要实在,化学东西不能用的。开始几次都失败了,钞票浪费不少,但失败是成功之母。一个礼拜后,七调八调倒也被我调出来了。”

他尝尝味道,觉得这次终于可以了。

“一根钎串三只,香菇先入水,再把甜面酱的料刷上去。然后烤,烤完之后再刷层甜面酱。甜面酱一定要前一天调好,第二天刷上去,这样更入味。客人吃完以后都说,‘喔唷老刘,这个香菇好吃啊,敲耳光不肯放啊!’”

被人认可,老刘就感到高兴。他觉得人活在这个世界上,如果做人做事得不到认可是很失败的。就像在新疆的时候,因为整个连队属他农具打得最好,连长也曾经指名让他打工具。他不觉得这是额外的负担,反而自豪于自己被需要。

有时候老刘想到新疆,就有些后悔。如果当时性格不是那么倔强以至于和领导搞僵了关系,估计后来也能有不错的发展,就不至于早早内退了。但他相信自己是有本事的人,这样的人在哪里都能吃上一口饭……

“这个酱,不但适用于香菇,它刷在肉串上也好吃。”老刘自豪介绍道,“人家在旁边吃个炒面也问我要甜面酱,吃馄饨也要放点甜面酱。我的甜面酱里一点面粉也不放,其实外面都放的,放面粉不稀奇的。”

曾经有一个客人,一定想知道他的酱里到底用了什么料。问老刘,他自然不肯说。这么多年了,他的口风一直把得很紧。这个客人就花20块,买了半瓶甜面酱回去。

“他买回去做啥你知道哇?去化验。这只瘪三坏哦,他花了7000块钱去化验。只化验出来四分之一的东西,这个我承认的,是有的。还有四分之三,没有化验出来,他还是没有成功。”

烧烤摊开了一年左右就开始出名了,上海电视台都市频道的《人气美食》节目组也来探访。他的生意越做越火,执着于老刘甜面酱的人也越来越多。曾有人开价几十万元,问他买甜面酱的配方。

老刘一口回绝。他身上有一种老上海人过日子的智慧:不贪图眼前一点小利,因为相信一个人过日子还是要往长远做打算。“我如果卖给他,那么生意就等于被他垄断了,我自己就不能做了。

客人开500多万元豪车来找他

“只能说明我的东西好吃呀!”

老刘觉得自己能做成烧烤这件事,主要还是因为他“动得出脑筋,别人动不出,这不是掼浪头”。

做生意某种方面和做人是一个道理,都是一招一式做出来的,都被别人看在眼里。里脊肉是烧烤摊的必备,别人从外面批来的里脊肉,成本8角一串,卖两块。老刘则是每天跑到菜场买了鸡胸脯肉,自己制做。“我自己批肉,自己腌制,自己串,很多人都服帖我。我情愿慢一点,晚上迟点出摊头也可以。只要大家认为好,我就满足了。”

边上两个摊主试过向客人开坏他,“他们说我这里的味道不灵的,想把我的客人拉过去,拉不过去的呀。我的客人怎么和他们说:‘钞票在我自己口袋里,想吃谁家就吃谁家。’”讲到这里,老刘露出了得意的笑容,英雄偶尔也可以提提当年勇。

开始时客人全部站着吃烤串,时间一长老刘心里也过意不去。后来添置了三张台子,十几只椅子。每晚平均总有七八十个客人,有时候生意好,做通宵也是有的。“当时马路上还有安徽人开的炒面摊头,我就在天蒙蒙亮的时候去吃碗炒面,回到摊头继续烤,因为不断来人。”

天太冷的时候,老刘就买上两把大阳伞,让客人躲在伞下吃。吃着吃着,大家就喊老刘讲故事。“我面皮老得出的,他们让我讲,我就讲,大家听了哈哈一笑。如果啥人惹我不开心,我面孔还是笑嘻嘻。上海人和气,做人就要互相尊重。”客人过来,一人点一串他也一样烤。

“我赚多赚少无所谓,关键是大家开心。如果你一串吃得高兴那我就高兴,因为我把你服务好了。你哪怕过来看看我一串都不买,我也开心,你心里还想得到我。”

曾有客人开着五百多万元的豪车来他的摊头上吃烧烤,隔壁摊头上的人就搓他:“你牛的,开豪车的人也来吃哦。”老刘眼睛不抬回了句,“人家为什么开着豪车到我这里来吃?只能说明我的东西好吃呀。”

经常还有人包他场,他去外滩的一个小派对,为30个客人烧烤,一个晚上能赚6000元。

老刘16岁去支边,虽然没读过什么书,但他相信一个人只要有点脑子,再加上勤奋,就一定能干成点事情。

后来,对流动摊贩的管理越来越紧,他不得不经常换地方。熟悉的老客人跑了个空打电话给他,电话里说出个不一样的地址,“今天在这里,迎勋路上面。”两天以后,又是一个新的地方。

他还尝试了一段时间在家里烧烤,客人们都集中在弄堂里吃,但很快被居民举报了。有个开饭店的朋友看他东躲西藏也是作孽,便让他在自己饭店门口摆摊,客人就在店里吃。“但他后来觉得烟太大了,那我还是去马路边上摆,但那里也不让摆,我想想算了不做了。”

三个年轻人合资为老刘开店

留住他的梦想和上海烟火气

此时,几个经常去吃老刘烧烤的年轻人,决定为他开一家店。他们都是土生土长的上海人,把老刘的烧烤摊看成上海烟火气的一部分,留住了它,就是留住了这座城市一隅的烟火气。

最早发现老刘摊头的是老王(名字听起来老,年龄并不大),他尝过觉得好,后来又把太太和两个朋友带了去。很快,大家都成了老刘的常客。他们都是申花球迷,在看台上是并肩作战的兄弟,生活里是志同道合的朋友。

在虹口足球场看完申花比赛的晚上,和太太吵架喝闷酒的深夜,一不留神又加班过点的凌晨,好像只有几串烤肉落肚,心里才真的安稳下来。三个朋友听说老刘要结束生意后一致商定,哪怕自己掏钱也不能让他消失于江湖,他们就这样合资开了店,既留住这烟火气,也留住老刘的梦想。

老刘本帮烧烤最初开在虹桥路上,店铺是一家面馆的。白天卖面,晚上空置觉得不划算。他们打听到了消息,便一个电话打给了老刘。老刘的烧烤摊就这样被搬进了室内,他说,上海的年轻人有这样的情怀,让他觉得实在感动。

随着生意越来越好,他们渐渐和面馆之间出现了一些合作上的分歧,于是老刘本帮烧烤搬到了长宁路上的玫瑰坊,独门独户经营。

烧烤其实向来和上海的城市气质不十分搭,因此本帮烧烤的名号刚喊出来时还被人嘲笑过。但是因为甜面酱里的那一份甜,倒也贴合了本帮的传承。

店里的客人多还是上海人,但也有来自其他地方的人。每个客人都有自己的爱和怕,以及跟随他们一生的、独一无二的经历。2019年,上海电视台纪实频道节目组在店里蹲点拍摄了72小时,采访了不少人。有和先生商量好做丁克的销售员,养了一条叫Posh的狗,并把狗当成了自己生命的一部分;有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30岁青年,憧憬却也担心自己是否能对另一半负起责任;还有知道繁华必将散尽的店老板,决定尽情享受现在的一切。纪录片《烤肉店里的三日人生》,不仅记录了老刘的故事,也记录了这家店里普通人的欢笑和眼泪。

纪录片传递的更多是情怀,但在老刘看来,如果没有味道的支撑,一家店不可能走得太远。“无论大饭店小饭店,全部是靠一个味道撑着的,用味道吊住你,你不去可能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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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开店的时候,他亲自在后厨负责烧烤。后来想想年纪太大了,还是让年轻人来接班,他负责培训。

“大火烤什么?中火烤什么?小火烤什么?都有讲究的,我统统教好。越是大块的肉,越是要小火烤,因为要把料渗透到肉里去,又不能把水分烤干掉。”

他如今虽然不亲自烤串了,但他每20天做一次的甜面酱,仍然是店里的招牌。他每次花上三五个小时做上80斤酱料,用5升的桶装满8桶,再由车子从佘山拉来店里。

后记

在纪实频道的那次采访中,老刘把节目组带到了自己曾经摆摊的地方。动迁后,方斜路大吉路冷清了很多。他站在空旷的街头,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再后来,老刘一家人也搬离了位于蓬莱路的家,他们如今住到了佘山。

老刘现在每次来店里只让店员泡一壶茶,一个人坐着慢慢喝。他说,自己做了半辈子烧烤,不想再吃了。这个周五的晚上,他看到店里桌桌坐满了人,笑意就漫上了眼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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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提出带我们去看自己的那辆“老坦克”,先前店开在玫瑰坊的时候,自行车放在店铺里。搬到这里来,车子就放在外面的上街沿。

“我老刘在这个世界上,没有白活一场,我也算做了点事业出来。”老刘摸了把自行车的坐垫,弹掉点灰尘,

“我觉得自己的人生是成功的,我不管做什么都成功,因为我做什么事想的都是要做到最好,要比别人都强。一个人如果没这点追求,就永远只能混成中不溜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