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王,你进来一下。”

行政部的人事主管老张站在门口,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朝工位上正在整理报表的王志远招了招手。

王志远心里咯噔一下。他知道老张要说什么——这个月他已经请了三次丧假,昨天又提交了第四次申请。

办公室里的键盘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几道目光偷偷瞄过来,又赶紧缩回屏幕后面。

王志远放下手里的文件,起身走进办公室。

老张把门带上,没回自己的椅子,就靠在门边,点了根烟。他抽了一口,透过烟雾看着王志远,忽然笑了一下:

“王志远,你家人死完了?”

话音不高不低,外面隐约能听见。

王志远愣在那里。

他不是被这句话刺痛了——这半个月他听过的难听话够多了。老家亲戚打电话来骂他“丧门星”,邻居在背后嚼舌根说他们家“遭了诅咒”,连楼下超市的老板娘都多看了他两眼,像是在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他愣住,是因为老张这句话,忽然让他想笑。

老张见他没吭声,以为他认了,语气松了些:“小王啊,不是我说你。公司有公司的规定,丧假直系亲属三天,旁系一天。你这个月请了四次,加起来八天了。你再这样下去,我这个月绩效考核怎么写?上面问起来我怎么交代?”

王志远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他想起上周三,大伯下葬那天。黄土一锹一锹盖下去,他站在坟前,手机在兜里震个不停。掏出来一看,是公司群里的消息:老张@他,问他什么时候回来上班,说考勤系统已经报警了。

他回了三个字:明天回。

然后他二叔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志远,你爸那边……你也得有个心理准备。”

他爸没死。但他爸今年七十三,老年痴呆,住在县城的养老院里,已经认不得他了。这半个月他两头跑,一边是大伯的丧事,一边是去养老院看他爸。他妈走得早,大伯是他爸唯一的亲哥,他爸什么都不知道,他这个当儿子的得替他跪,替他哭,替他料理后事。

昨天他第四次请假,是因为大伯母也住院了。大伯一走,大伯母血压飙到两百,半夜送急诊,他堂妹在外地赶不回来,只能他签字陪护。

他第四次点开请假系统的时候,自己也觉得荒唐。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王志远,你倒是说话啊。”

老张把烟头按灭在窗台上,声音高了八度,“你一个月请四次丧假,你当我傻还是当公司傻?你们家这是干什么?开追悼会的?还是你拿丧假当带薪假用了?”

王志远抬起头。

他看着老张,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爸还活着。”

老张愣了一下。

“我爸还活着,”王志远又说了一遍,“但他老年痴呆,连我都不认识了。我大伯上周三走的,我二叔上个月走的,我三姑去年冬天走的。我大伯母昨天住院了,我堂妹在深圳回不来,我是她唯一的侄子,我不去谁去?”

他顿了顿。

“老张,你刚才问我家人是不是死完了。”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眼睛里没有笑意。

“快了。”

老张张着嘴,没说话。

办公室外面,键盘声全停了。有人站起身,又坐下。有人端起杯子喝水,水早就凉了。

王志远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沾着泥点的运动鞋。那是大伯下葬那天穿的,他没来得及换。

“我请的是丧假,也是事假,也是陪护假。”他说,“但考勤系统里只有丧假可以选。你要是觉得我超标了,该扣钱扣钱,该开除开除。”

他抬起头看着老张,眼神平静得吓人。

“我大伯生前对我最好。我妈走的那年,是他供我读的大学。”

老张往后退了半步,背抵在门上。门把手咯噔响了一声。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老张喉咙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伸手去掏烟,手有点抖,烟掉在地上,他弯腰去捡,捡了两次才捡起来。

“那个……”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哑,“你大伯母……在哪家医院?”

王志远看着他。

“下午我陪你去一趟。”老张把烟别在耳朵上,没点,“我开车。”

王志远没说话。他站在原地,看着老张手忙脚乱地翻抽屉,翻出一包没拆封的茶叶塞给他。

“拿着,给老人家带过去。”老张说,“就说……就说公司的一点心意。”

王志远低头看着那包茶叶。包装挺旧,是老张自己平时舍不得喝的那种。

他忽然想起,老张他爸去年也走了。老张当时只请了三天假,回来上班的时候眼睛肿着,谁问他都说没事。

外面忽然有人敲门。

“那个……王哥,”是坐在他对面的小李,探进来半个脑袋,手里拎着一袋水果,“我刚下楼买的,帮我带给阿姨……不是,带给大伯母。”

他身后站着好几个人。有人提着牛奶,有人提着营养品,都是刚才偷偷瞄他的那些同事。

王志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老张拍了拍他的肩膀,这回手不抖了。

“去吧。”老张说,“考勤的事你别管,我来处理。”

王志远走出办公室的时候,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风吹进来,凉凉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包茶叶,包装上印着几个字:明前龙井。

他记得大伯以前也爱喝龙井。那时候他还小,大伯用搪瓷缸子泡茶,让他尝一口,他嫌苦,吐了。

大伯笑着说,傻小子,苦的才是日子,甜的……甜的哪能天天有。

他把茶叶攥紧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他没进去,转身又走回工位,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塑料袋,把那包茶叶小心翼翼地装进去。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堂妹发了条消息:

“大伯母今天好点没?我下午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