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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I不可抗拒地进入文学创作领域,纯文学面临的挑战与冲击不言而喻。坚守者主动也好,被动也罢,不由得不考虑,自己的写作如何面对这无法回避的冲击与挑战。“小说革命”“跨界融合”的提出与讨论,都是为之摸索之举,不管是游刃其中,还是观望困惑,改变自己,更新自我,势在必行,没有创新,不可能有发展,坚守也就无从说起。

最近我读到徐则臣主编的小说课《寻找理想作家》,感受颇深。他积十八年编辑读稿、审稿、编稿的实践经验,觉察到一个大家不太在意的问题,一些非常辛苦,非常勤奋,相当有才华,甚至著作等身的作家,其作品为何不为人知,或不受读者喜爱?他把自己的见识,个中缘由,毫无保留地直率告诉常年给他寄稿,已写作几十年,自认为写得越来越好,却屡投不中的老先生。为此,他特意先看了老先生二三十年前写的小说,现在确实比过去写得好,但所谓“好”,只是外在的好,语言更顺畅,结构更合理,故事讲得更跌宕起伏,比过去更吸引人阅读。但是,他对这个世界的认识跟二三十年前没有任何区别,用文学进入世界的方式跟二三十年前也没有区别,所要表现传达的生活经验,跟二三十年前也没大区别。他跟老先生实话实说:“真对不起,这么多年您其实在写同一篇小说。一篇小说反反复复写,您只是把自己变成了一个熟练工而已。虽然故事看起来不同,但本质没区别。”

好多年前,李敬泽当《人民文学》主编时,在我的“《兵谣》《乡谣》《街谣》‘日子三部曲’研究会”上,说过这样一段话:“看了《乡谣》等作品,我很震撼。不是作品本身震撼了我,而是作家在三部长篇里,能够掌握这么广阔和复杂的生活经验层面,我觉得这是非常了不起的事。尽管我们在古典文学,或者传统大师的角度来看,这好像是小说家本该做到的事。但是,实际上,我们的中国小说家,应该说大部分是做不到的。他很难在他的很多作品里,几部作品里展示有着如此的差异、有着如此丰富性的,人类经验的不同层面。我觉得我们现在的很多作家做不到。”

两位主编前后所言,其用意都是规劝作家别蹲在自个那一亩三分地里,重复别人,重复自己。我也在出版社工作了二十多年,有同样的感受。有些很有天赋的作家,小说一部接一部出版,还拿各种各样大小奖,名气越来越大。但把他的作品拿过来读,不无失望。一部部作品都在同一领域里左冲右突,非常辛苦,竭尽智慧与毅力,雕琢文字,翻新结构,变换技巧,但是缺乏或很少有打动人的新鲜东西,很难读进去。正如徐则臣主编所言,几乎是反反复复在写一篇小说,故事与人物看起来似乎有变化,细看,不过是换了人名,穿了不同的衣服,做了另一些事情,碰上另一些矛盾,但人物和故事所传达的本质经验则是别人或者他自己反复咀嚼过的东西。他本人,包括评论家给予的所谓突破,跟刨地一样,不过由横着刨改为竖着刨,或改成侧着刨,面似乎阔展了,没刨过的角落刨到了,地刨得也精细了,但却一直局限在翻地皮,完全没有向纵深挖掘,向纵深掘进。

真正有成就的作家,不只不重复别人,也不重复自己。莫言的小说,《红高粱家族》写土匪抗日,《酒国》写官场腐败,《丰乳肥臀》讴歌生命创造者母亲的伟大,《檀香刑》写清末山东人民反抗德国殖民和封建王权,《四十一炮》以儿童视角写农村改革初期商品经济下观念冲突、人性裂变与伦理道德的困境,《生死疲劳》写地主西门闹与农民蓝解放一家五十多年生死疲劳的悲欢,《蛙》写计划生育所走过的艰巨而复杂的历史。他的每一部作品不只是题材不同,领域不同,而更是所塑造的人,揭示的主题,提供的人类生活经验,都独特独到,真正做到每部作品都在新的领域,开掘新的生活,展开新的冲突,塑造新的文学典型人物形象,揭示新的人生经验,互相之间无可替代。

写作就是一门手艺,一门语言艺术的手艺,从职业的角度讲,作家应该是什么题材,什么领域的生活都能写。假如一个裁缝,只能做中式衣裤,不会做西服;只会做制式服装,不会做旗袍裙子,很难说他是个优秀的能工巧匠,只能算一个普通的裁缝。写作这手艺跟裁缝还大不相同,裁缝假如有某一款式的绝活,照样可以有饭吃,生意还会不错;写作却不是可以重复的手艺,就跟前面所说,几十年反反复复只局限在一篇小说的人类经验层面,怎么让读者爱读?

当年我在“日子三部曲”的序里说“用三只眼睛看世界”,并非标榜自个有多能耐,而是要求自个,一只眼睛要遥望故乡,一只眼睛要凝视军营,一只眼睛要面对都市,这三个世界是我工作生活过的地方,我在这三个世界里,都出过力,流过汗,吃过苦,都做成过一番事情,也都有过挫折,结过恩怨,它们是我生活的矿藏,有待我去挖掘,去突破。

何谓突破?写作者与评论家常用独特来形容突破。其实,独特这个词很虚。什么样算是独特?你觉得独特,别人却没这感受;再说独特可以是某一方面的特点,我觉得还是能不能被别的作品“替代”更贴切。茅盾文学奖评出了许多优秀作品,但能经得起时间检验的作品,才不会被别的作品“替代”。比如《尘埃落定》,比如《白鹿原》,有哪一部作品能替代它们?有的作品获奖了,当时也优秀,但之前之后有不少同类作品,有的还引发模仿的纠纷,其实是雷同,雷同的作品就谈不上创新突破,不可能不被替代。

最近我相继与人民文学出版社和解放军新闻传播中心出版社签署了长篇小说《兵谣》和《碑》入选精品丛书出版的合同。明年8月1日是中国人民解放军建军100周年,他们不约而同对百年军事文学作回顾,从中遴选出经时间检验出来的优秀作品,《兵谣》荣幸地被两家出版社同时选入百年精品丛书,解放军新闻传播中心出版社还选了《碑》。

两部小说的实践,让我更坚信几分耕耘,几分收获这话。《兵谣》是我的第一部长篇小说,从认识主人公的原型到写成书出版,历时21年,写作酝酿构思长达11年。《碑》七易其稿,第三稿时出版社就通过三审要出版,我提出暂缓,又用两年时间修改了四稿。不出新,不成为我的“这一个”。功夫从来不会辜负有心人,百炼才能成钢,经得起时间检验的好作品,都是这样炼出来的。

(作者系作家、出版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