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区医院的B超室门口排了七八个人,我挂的最后一个号。
探头压上来的时候凉得我缩了一下肚子。
医生盯着屏幕,表情从正常变成疑惑,又从疑惑变成夸张。
探头挪了好几个位置,来来回回确认。
"你这是自然受孕?"
"嗯。"
她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再看一遍。
"三个。三个孕囊,都有心跳。"
我脑子嗡了一下。
三胞胎。
走出B超室的时候腿有点发软。
在走廊的塑料椅子上坐下来,掏出手机打开计算器。
奶粉,一个孩子一个月两千,三个六千。
尿不湿,一个孩子八百,三个两千四。
产检费,营养品,以后的托班......
数字越滚越大。
我关掉计算器,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手机屏幕顶部跳了一条新邮件。
发件人:陆彦。
我愣了一下。
陆彦,我在婚介所找到的,签订协议结婚的丈夫。
他从来不给我发邮件。
有事都是让助理转达,或者在厨房台面上贴便签。
点开。
标题:协议终止事宜。
正文很短:
苏薇女士:经考虑,提前终止协议。附件为解除协议书及财产结算方案。结算金额:人民币六千万元整。请于本月底前完成搬离。如有异议,可联系张律师。陆彦。
六千万。
我捏着手机,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冷。
是高兴。
打开回复框,手指头稳得很。
陆医生你好,收到。公证处我来约,不用等月底。明天有空吗?明天就办。
发送。
手机扣在膝盖上,我对着走廊尽头那扇脏兮兮的窗户,慢慢弯起嘴角。
三胞胎。
六千万。
我低头摸了摸肚子,声音压到只有自己听得见。
"一人两千万,你们仨衣食无忧了。"
第二天上午,公证处。
我挑的地方,离陆家的地盘越远越好,城东旧写字楼的三层。
陆彦没来。
来的是他的私人律师张云州。
灰色西装,黑框眼镜,腋下夹着文件袋。
"苏女士,这是解除协议书和结算明细,请过目。陆先生已授权我全权代理。"
我接过来,直接翻到最后一页。
甲方那栏盖着律所的代理章,旁边附着一张授权委托书。
我拿起桌上的圆珠笔,在乙方栏签上自己的名字。
张云州眼镜后面的眼神动了一下。
"苏女士,条款您不看一下?涉及后续的...."
"不用。六千万到账就行。"
我把协议推回去。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为今天大概准备了一整套方案。
如果她哭怎么办,如果她闹怎么办,如果她要见陆彦怎么办。
全没用上。
走出写字楼,外头下着小雨。
我撑开折叠伞,深吸了一口气。
回陆家收拾东西,我挑了中午。
陆母在美容院,陆珍在学校,阿姨在厨房歇觉。
没人注意到我。
我的东西不多。
双肩包就装完了。
次卧衣柜右半边是我的,几件换季的衣服,两本书,一个洗漱包。
隔壁主卧的门半敞着,那间房我一年没进去过。
临走看了一眼床头柜。
上面放着一瓶胃药。
陆彦胃不好,连轴做手术出来就灌咖啡硬撑。
有一次我半夜起来倒水,听见他房间里有动静,门没关严,从门缝看到他弓着腰坐在床沿,一只手撑着膝盖,脸白得吓人。
第二天我买了一瓶放在他卧室门口。
后来每次快见底,我就悄悄换一瓶新的。
他大概以为是阿姨买的。
我拿起来看了看,还剩三分之一。
放回去了。
最后一瓶。
吃完就没了。
玄关鞋柜上搁下工牌和备用钥匙,没留纸条。
门在身后关上,声音很轻。
我背着包走出小区大门。
地铁站在三百米外,走得不快也不慢。
刷卡进站的时候,闸机滴了一声,绿灯亮了。
我突然觉得这个声音特别好听。
像通关。
地铁上人不多。
我找了个角落坐下,打开手机看银行APP.
六千万。
到账。
一长串零排在屏幕上。
我数了两遍,确认没看错。
把屏幕亮度调到最低,怕旁边的人看见报警。
六千万是什么概念呢。
我在彦和医院营养科的月薪是七千二。
不吃不喝,要攒六千九百四十四年。
现在它就这么躺在我的卡里。
我靠着座椅,慢慢呼了一口气。
然后做了一个决定。
出了地铁,我没有去找便宜的出租房。
我打了一辆车,去了城西的江湾花园。
这个小区我盯了很久,沿江,带院子的叠墅区,一楼带私家花园,安静,私密,适合养孩子。
以前路过的时候看一眼就走了,连售楼处的门都没脸进。
今天不一样。
走进售楼处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扫了我一眼,笑容客气但眼神没跟上。
"女士您好,请问您看什么户型?我们这边最小的户型起步价在八百万左右。"
"八百万"三个字她咬得特别重。
我说:"不看小的。一楼带花园那种叠墅,还有吗?"
她的笑僵了半秒。
"那个户型的话......总价在两千五到三千万之间,要看朝向和面积。您是先了解一下还是....."
"先看房。"
她大概觉得我在浪费她时间,但还是带我去了。
房间客厅挑高,落地窗外就是花园,能看到江面。三间卧室都朝南,主卧带步入式衣帽间。
我在花园里站了一会儿,想象了一下三个小孩在草地上滚来滚去的画面。
"这套多少?"
"两千八百万。"
"全款的话能优惠多少?"
小姑娘终于绷不住了,脸上写满了"大姐你别闹了".
"女士,全款的话可以打九八折,但是需要您先提供资产证明......"
我掏出手机,打开银行APP,递过去。
她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抬头看我。
又低头看了一眼。
"您稍等,我叫我们经理过来。"
三分钟后,经理亲自端着咖啡出来了。
"女士您好您好,这边请坐,这套叠墅是我们整个项目的标杆户型,您眼光真好......
半小时后,我刷卡付了定金。
流程走完大概一周能交房。但经理说可以帮我加急,三天。
走出售楼处的时候天快黑了,晚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水汽,很舒服。
我站在路边,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薇薇,中午吃了没?
"吃了。妈,跟你说个事,我从陆家搬出来了。协议到期,结束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
"结束了就结束了。手头紧不紧?"
"不紧。妈,我买房了。"
"买房?"我妈声音高了一截,"你哪来的钱买房?"
"他给了补偿。"
"多少?"
"够买房的。
我妈沉默了一下,大概在消化这个信息。
"行。买了就买了。周末我跟你爸过来看看。"
"好。"
挂了电话,我低头摸了摸肚子。
"宝宝们,妈给你们买了带花园的房子。以后有地方晒太阳了。
交房之前的三天,我住在江湾花园旁边的酒店里。
不是什么五星级,就是一家干净的商务酒店。
但床很大,被子很软,没有人在隔壁房间里半夜三点开门关门,也没有人在早餐桌上用眼神告诉你"你不配坐这儿".
我睡了一年以来最踏实的一觉。
第二天去商场给自己买了两身孕妇装,不是什么大牌,但料子舒服,穿上好看。
又去了趟母婴店,推着购物车,把三个孩子要用的东西一样一样往里放。
奶瓶,三个。小被子,三条。新生儿连体衣,三套。
推着满满一车东西走出来的时候,夕阳照在脸上,暖烘烘
的。
我在陆家住了一年,没买过一样自己想要的东西。
不是买不起,是没有那个心气。
现在不一样了。
我有六千万,三个孩子,一套带花园的房子。
不需要谁的脸色,不需要谁的许可。
入住那天,我把双肩包放在全新的沙发上,光脚踩在花园的草地上,深吸了一口气。
"宝宝们,到家了。"
同一时间,陆家。
保姆站在客厅,对着刚做完美容回来的陆母,声音抖得厉害。
"太太,苏小姐她......走了。"
"走了?"陆母摘下墨镜,语气淡得像在说今晚吃什么,"早该走了。东西收拾干净没有?"
"她......什么都没带。衣服,日用品,您给她的那张家用卡,全留下了。就背了一个包。"
陆母的动作顿了一下。
她走进次卧。
衣柜右半边空了。
不是被搬空的那种空,是本来就没多少东西。
鞋柜上摆着医院工牌和备用钥匙,整整齐齐。
床头柜上一瓶胃药,还剩小半瓶。
没有纸条。
陆母盯着那瓶药看了几秒,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不识抬举。"她关上柜门转身出去了。
晚上,沈追云来了。
白色针织裙,妆容精致,端着陆母爱喝的燕窝进门,在沙发上坐得端端正正。
"阿姨,听说苏薇走了?"
"走了。"陆母哼了一声,"干干净净的,算她识趣。"
"也别这么说她,毕竟陪了陆彦一年。"沈追云低头搅燕窝,语气温柔得体。
陆珍从楼上跑下来,嘴里叼着吸管。
"追云姐你就别替她说好话了。我哥给了她六千万呢!"
沈追云搅燕窝的手停了。
六千万。
她发那封邮件的时候,压根没提钱。
是张云州按协议条款执行的?
那也不对。
张云州没收到过陆彦本人的指令,怎么敢自己启动流程?
除非.....他没核实。邮件是从陆彦的账号发出去的,张云州默认是本人授意。
六千万,就这么转出去了。
沈追云的指甲掐进掌心。
但她很快笑了笑,把情绪压下去。
不管怎样,苏薇走了就行。
此刻,法兰克福。
陆彦的酒店房间里,助理赵骁刚送完航班变更通知。
临走的时候多嘴了一句。
"对了陆总,您不在这几天,沈主任来过两次您的办公室,说拿联合课题的资料。"
陆彦没在意。
赵骁走后,他随手打开邮箱查文献。
目光扫过已发件箱。
最上面一封,发送时间是三天前。
收件人:苏薇。
主题:协议终止事宜。
他没有发过这封邮件。
他点开,读完,表情从困惑变成空白,又从空白变成一种说
不出的东西。
他拿起电话。
"改签。今晚最近一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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