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天微微亮,我拖着行李箱站在老家门口,手指冻得发红。母亲听到动静,披着棉袄出来,脸上先是一喜,随即皱起眉头:"就你一个人?媳妇孩子呢?"
"他们去她娘家了。"我强挤出笑容,心里却像灌了铅。
母亲不语,转身进屋,我跟在后面,看见邻居家小李正抱着大包小包进门,他娘在院子里喜笑颜开地招呼亲戚们。昨晚微信群里,已经有村里人晒出儿女送的礼物:电视机、按摩椅,还有装着现金的红包。
屋里,父亲坐在炕上擦着老花镜,见我进来,微微点了点头。桌上摆着半碗凉透的白米粥,几根咸菜条,我心里一酸,家里的日子过得比我想象的还要清苦。
"妈,我回来了。"我放下行李,从口袋里掏出仅剩的两百块钱,想递给母亲。
母亲看都没看,冷冷地说:"别人家孩子给家里拿几万,你倒好,一分钱都没有,还好意思回来过年?"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接扎进我心里。我握紧了口袋里的钱,没再敢拿出来。
我叫张明,今年三十五岁,在城里一家私企做技术员,妻子带着孩子去了她娘家。说实话,这两年工作不顺,工资一直没涨,还经历了一次裁员,好不容易才找到新工作。家里房贷车贷压得我喘不过气,每个月工资到手就见底。
吃过早饭,母亲收拾碗筷时,不停地唠叨:"你看隔壁老李家,儿子给买了台彩电,还给了两万块钱过年……村东头王家闺女,虽说是个女儿,也给父母买了按摩椅……"
我默默听着,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父亲坐在一旁抽烟,烟雾缭绕中,他的脸庞模糊不清,却掩盖不住眼里的失望。
"妈,我这两年确实不容易,城里房贷——"我试图解释。
"房贷房贷,你那房子是给我住的吗?"母亲打断我,"你看看人家二狗子,打工才几年,给他爹妈盖了新房子,买了三轮车,今年过年还拿了三万块钱回来!"
我沉默了。是啊,外人看来我在城里有工作有房子,应该很风光,怎会知道我每天加班到深夜,妻子也在拼命工作,却还是勉强维持生活。
下午,我去村口小卖部买烟,遇到了初中同学老王。他拍着我肩膀,显摆着刚买的新车:"听说你在城里混得不错啊?"
"还行吧。"我尴尬地笑笑。
"过年给家里添置啥好东西了?"他接着问。
我支支吾吾,老王却自顾自地说:"我给我爸妈买了台最新款的电视,你知道的,让老人家有面子。"
走回家的路上,我看到家家户户都在门口挂起了红灯笼,院子里堆满了年货。唯独我家,门口冷冷清清,连个新灯笼都没有。
晚饭时,母亲依旧不停地数落我:"你看看人家李家,儿子不仅给钱,还天天帮着做家务,你呢?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就知道玩手机。"
我放下碗筷,终于忍不住了:"妈,我知道您觉得我不孝顺,但您知道我在城里的生活有多难吗?我工资就那么点,房贷、车贷、孩子上学,哪样不要钱?"
"你那点苦算什么?"母亲声音提高了,"当年我和你爸拉扯你长大,节衣缩食送你上学,现在你有出息了,就翅膀硬了?"
父亲终于开口:"别吵了,过年图个吉利。"
母亲不依不饶:"他必须知道,做人不能忘本!别人都孝顺父母,就他什么都没有,还好意思回来吃饭?"
我猛地站起来,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妈,您就只在乎我给不给钱,给多少钱吗?您知道我这几年经历了什么吗?"
母亲一时语塞,父亲却放下了筷子,疲惫地说:"明啊,我们不是非要你的钱,只是…村里人都在比较,你妈面子上过不去。"
这句话如同当头一棒,让我突然明白了什么。
大年三十的早上,我骑上借来的三轮车,去了趟镇上。下午回来时,车上放着一台新电视、一袋水果和几盒补品。母亲正在院子里择菜,看见我,愣住了。
"过年了,给您和爸买点东西。"我笑着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包,"这是我这几个月省下来的钱,不多,两千块。"
母亲接过红包,眼睛湿润了:"你哪来这么多钱?"
"加班挣的。"我没说这是我向朋友借的,准备下个月加班还上。
父亲从屋里出来,看见新电视,笑得合不拢嘴。邻居们路过,父亲立刻高声招呼:"快来看看,我儿子买的新电视,比你家那台还大!"
那一刻,我明白了,在这个小村庄里,父母需要的不只是钱,更是面子,是能让他们在乡亲面前抬得起头的尊严。
晚上,吃年夜饭时,母亲特意炒了我最爱吃的红烧肉。她边给我夹菜边说:"儿啊,妈不是真怪你,就是看别人家孩子都有出息,心里着急。"
父亲举起酒杯:"明啊,其实你爸妈不缺那几个钱,就是希望你能有出息,让我们老两口在村里抬得起头。"
我点点头,端起杯子:"爸,妈,我懂了。新的一年,我会更努力工作,不会让你们失望的。"
窗外,烟花绽放,照亮了这个普通而温暖的夜晚。我明白,在这个讲究排场的乡村,孝顺不只是钱的多少,更是一种能让父母有尊严地活着的方式。虽然生活不易,但我会找到平衡点,既照顾好自己的小家,也不让父母在乡亲面前抬不起头来。
这,或许就是我们这代人的两难与责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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