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铁门在我身后发出“哐当”一声巨响,紧接着是狱警锁门时钥匙碰撞的清脆金属声。这声音在空旷阴冷的走廊里回荡,像是一把锤子,沉闷地敲击在我的心上。那是2008年的初秋,空气中还残留着夏末的燥热,但这座位于郊外的大墙内,却透着一股让人骨头缝里发凉的肃杀之气。

台下坐着上百个穿着统一条纹囚服、剃着光头的男人。他们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姿笔挺,目光齐刷刷地盯着我。那些眼神里,有麻木,有防备,有好奇,也有几分难以掩饰的局促。作为一名受邀来做心理辅导与职业规划的年轻讲师,我的手心全是汗。我清了清嗓子,刚在黑板上写下我的名字,正准备开口做开场白。

就在这时,安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的教室里,突然有个男人举起了手。

狱警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警棍,厉声喝道:“9327,把手放下!讲课期间不许随便插话!”

但那个男人没有放下手,他直愣愣地看着我,原本挺直的后背微微前倾,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隔着十几米的距离,我能看清他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的双唇。他没有理会狱警的呵斥,而是用一种沙哑、干涩,却又带着某种近乎哀求的语气大声问道:“老师……你还记得我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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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场的目光瞬间从我身上转移到了他身上,又立刻转回我身上。空气仿佛在这一秒凝固了。我愣在讲台上,大脑飞速运转,目光紧紧锁住那张脸。

那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眼角有细密的皱纹,左侧眉骨处还有一道不浅的疤痕,看起来凶狠且沧桑。然而,当我的视线越过那道疤痕,撞进他那双因为紧张而布满血丝的眼睛时,记忆深处的一扇门轰然倒塌。十年的岁月如同一阵狂风被瞬间吹散,一张年轻、桀骜不驯却又充满阳光的脸庞,猛地和眼前这个劳改犯重合在了一起。

“林子?”我脱口而出,声音因为震惊而劈了岔。

他听到我叫出这个名字,原本紧绷的肩膀瞬间垮了下来,眼眶肉眼可见地红了。他用力地点了点头,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是我啊,我是林子。”

那一刻,我的心脏仿佛被人狠狠捏了一把,酸涩与震惊瞬间涌上心头。

2008年,注定是让人铭记的一年。年初的冰雪,五月的地震,八月的奥运,整个国家都在经历着大悲大喜。而对于我个人而言,那也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点。我刚刚辞去了安稳的工作,加入了一个公益组织,致力于为边缘群体和服刑人员提供心理辅导和技能培训。我满腔热血,想要用自己的知识去拯救、去改变些什么。但我怎么也没有想到,在我踏入这堵高墙的第一天,我需要面对的,竟然是我曾经最好的朋友。

我和林子是初中同学,也是从小一起在厂矿家属院长大的兄弟。那时候的林子,是院里有名的“孩子王”。他聪明、仗义,虽然成绩一塌糊涂,但打篮球是一把好手。初二那年,我因为性格内向、身体瘦弱,经常被高年级的混混勒索零花钱。是林子拿着一根断了半截的扫把星子,把那几个混混追了三条街,最后鼻青脸肿地回来,把抢回来的五块钱塞回我手里,拍着胸脯说:“以后谁敢欺负你,报我林子的名字!”

那时候我们多好啊。我们一起在夏天的夜晚去水库里游泳,一起在冬天的雪地里烤红薯。我们曾经躺在厂房的屋顶上,看着漫天繁星,畅想着未来。我说我想当个作家或者老师,他说他想开一家全城最大的汽车修理厂,自己当老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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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命运的轨迹在初三那年发生了偏移。林子的父亲因为赌博欠下了高利贷,母亲连夜跟人跑了。讨债的人天天堵在他家门口,泼红漆、砸玻璃。再后来,林子辍学了。他跟着社会上的人混在了一起,渐渐地,我们失去了联系。我考上了重点高中,读了大学,留在大城市成了一名体面的讲师;而他,则彻底消失在了我的世界里。

直到今天,直到此刻。

我站在明亮的讲台上,穿着笔挺的西装;他坐在阴暗的台下,穿着囚服。我们之间隔着的,不仅仅是十几米的物理距离,更是十年天差地别的人生。

狱警见我们认识,没有再强行制止,只是严厉地警告了一句:“注意纪律,坐下听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