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极其闷热的夏日午后,连村口那棵百年老槐树上的知了都热得懒得开口。我像往常一样,穿着洗得发黄的跨栏背心,摇着一把破蒲扇,坐在树下的石碾子旁和村里的老张头杀着象棋。一切看起来都和中国千万个普通乡村的午后没有任何区别,直到那个戴着鸭舌帽的年轻人出现在我视线里。
他静静地站在我身后观棋,影子被日头拉得很长,刚好罩在我的棋盘上。当老张头的一步“双车错”把我的老将逼入死角时,我叹了口气,正准备投子认负。就在这时,一只略显粗糙、手背上带着一道暗红疤痕的手从我右侧伸了过来。
“大爷,抽根烟,歇会儿再战。”年轻人的声音有些沙哑。
我抬头看了他一眼,他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全貌,只露出一截削瘦的下巴。我本想摆手拒绝,因为我早就戒烟了,但当我的目光落在他递烟的手势上时,我全身的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
他的食指和中指稳稳地夹着那根劣质的红河烟,大拇指托在烟嘴下方,这本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动作。但紧接着,他的无名指和小拇指在烟盒边缘,以一种极不规律却又极其微小的幅度,快速地敲击了两下,停顿半秒,又敲击了三下。
两短,停顿,三短。
这绝对不是帕金森或者手部神经痉挛。在常人眼里,这或许只是年轻人递烟时的一个小动作,但在我眼里,这无异于晴天霹雳。
因为,那是二十年前我在国家安全局隐蔽战线担任教官时,亲自设计并只传授给过三个核心卧底人员的绝密求救暗号——“春雷破冰”。意思是:身份濒临暴露,有绝密情报,需立刻接应。
我今年六十五岁了。十年前,因为一次惨烈的境外收网行动失败,我失去了最得意的门生,心灰意冷之下申请了提前退休,回到老家这个偏僻的村子,彻底切断了与过去的所有联系。我以为我这辈子都将在这个村口伴随着象棋和落日终老,我以为那些刀光剑影、生死一线的日子早就随着我的档案一起被封存进了绝密室。
但此刻,这个手势,就像一把生锈却依然锋利的匕首,狠狠地挑开了我尘封十年的记忆。
我强压下心头掀起的惊涛骇浪,脸上依然保持着一个退休老头该有的懊恼神情。我骂骂咧咧地拍了一下大腿:“哎呀,老张你这步棋太阴了,没看出来没看出来!”一边说着,我一边极其自然地接过了年轻人手里的烟。
在指尖触碰的那千分之一秒,我感觉到他的手指冰凉,透着一种极度紧张下的僵硬。我把烟夹在耳朵上,没有点燃,而是借着转头拿蒲扇的动作,用眼角的余光迅速扫视了四周。
村口的小卖部前坐着几个纳凉的妇女,远处的村道上有一辆挂着外地牌照的黑色越野车正缓慢驶来,车窗贴着深色的防爆膜。而在老槐树不到五十米的拐角处,两个穿着防晒服、看似在拍照的游客,目光却时不时地往我们这边瞟。
空气中,突然多了一丝熟悉的、危险的铁锈味。那是猎犬嗅到猎物时的气味。这年轻人,被人死死咬住了。
“小伙子,外地来的吧?看你这棋瘾也挺大,要不你替我跟这老张头杀一盘?”我笑呵呵地站起身,把马扎让了出来。
年轻人没有推辞,顺从地坐了下来。老张头不乐意了:“老李,你这是耍赖啊,输了就找外援。”
“让你见识见识年轻人的脑子。”我打着哈哈,站在了年轻人身后。
棋局重新摆好。年轻人执红先行。他毫不犹豫地走了一步“仙人指路”——兵七进一。这在象棋里是试探性的开局。
我盯着棋盘,脑子却在飞速运转。这个年轻人是谁?我带过的三个核心卧底中,有两个已经明确牺牲在烈士陵园里,而最后一个,也是天赋最高、被我视若己出的徒弟陈烽,十年前在那场境外行动中随着乘坐的车辆跌入悬崖,在一场大火中尸骨无存,局里早已给他定了烈士。
难道……我盯着年轻人手背上那道烧伤的疤痕,一个近乎疯狂的念头在我脑海中像野草一样疯长。
老张头应对了一步“卒底炮”。年轻人紧接着跳马,马八进七。
落子极重,砸在木质棋盘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看着这步棋,心跳再次加速。这不是普通的下法,这是我们当年的“棋语”。在绝对静默的环境下,通过棋子的方位和走法来传递简短信息。兵七进一,马八进七……组合起来的密码转译过来只有两个字:内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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