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是这小儿子也没了，我们老两口真不知道活着还有啥意思……”
在汕头市中医医院病房里，特地从河南农村赶来的母亲，提起病床上小儿子救治的经历时数度哽咽，哭红了双眼，只能双手合十向医护们表达感谢。她没说完的话，在场的医生都懂：这名少年是她仅剩的儿子，此前，小许的两名兄长相继车祸伤亡，病床上承载的是这个支离破碎家庭唯一的希望。
30余天前，当小许被120急救车送进汕头市中医医院时，深昏迷、休克、瞳孔散大、多器官严重损伤……每一个生命体征指标都在指向最坏的结局。面对“三无人员”——无身份、无家属、无费用的棘手情况，医护们义无反顾地展开施救，从生死线上将他“抢”回来。
在病房内，少年的母亲哭红了双眼，双手合十向医护们表达感谢。
生死竞速：“无名氏我们也必须救”
1月25日晚上9时许，汕头市中医医院接到120预警：一名少年遭遇车祸，伤势危重，正在送往医院途中。
“救护车还没到，消息就已经在工作群里了。”该院颅脑外科主任王东挺向记者回忆，这是该院创伤中心运行两年来形成的默契——院前急救团队现场评估病情，院内各科室提前待命，绿色通道一键启动。
少年被推进急诊室时，在场医护人员都意识到情况严峻。格拉斯哥评分仅5分（3分即为深昏迷，睁眼、语言、肢体活动对任何刺激都没反应）、右侧瞳孔散大，典型的失血性休克合并脑疝形成，任何一项都足以致命。“来的时候完全昏迷，血压休克，一侧瞳孔都散了。”接诊的颅脑外科医生郭大华介绍，瞳孔散大是必须马上手术的指征，意味伤者已经濒临死亡。
然而这并非单纯的颅脑损伤。急诊CT显示：急性特重型颅脑损伤、脑疝、多发脑挫裂伤、硬膜下血肿、颅骨骨折；同时伴有脾挫裂伤、肾挫裂伤、骨盆多发性粉碎性骨折。每一个器官损伤都足以致命，却偏偏集中在一个14岁少年身上。
更棘手的是，患者是“三无人员”——无身份、无家属、无费用。按常规，重大手术需家属签字、需缴纳费用。但眼前这个孩子瞳孔已散大，每一分钟犹豫都在将他推向死亡边缘。
“那时候去纠结他是哪里人、家属在哪儿，已经不重要了，先抢救生命为主！”王东挺说，施救的同时他们同步向院部报告，院领导当即指示：开通创伤中心绿色通道，多学科联合抢救，不惜一切代价保住孩子性命。
急诊科紧急气管插管、建立静脉通道，神经外科、普外科、泌尿外科、骨科、ICU医生10分钟内到位会诊。快速讨论手术方案、完善术前准备、紧急调配血液制品，决定先行从最切要害的颅脑外伤展开手术。
当晚10时许，开颅手术开始。颅脑外科团队主刀实施“颅内血肿清除术+去骨瓣减压术”，参与会诊的各专科医生同台“护航”，麻醉医生严密监护……术程4个小时，当血肿被清除、散大瞳孔开始回缩时，所有人稍稍松了口气：伤者“抢”回来了！
王东挺正在指导小许康复训练。
多学科“拆弹”：“每一个器官都在要他的命”
开颅手术成功，只是闯过第一道生死关。
术后少年被转入ICU。此时，他身上的“定时炸弹”远未解除：脾挫裂伤包膜下积血，随时可能破裂导致腹腔大出血；肾挫裂伤全程血尿，一旦突破包膜同样致命；骨盆多发粉碎性骨折，盆腔静脉丛一旦撕裂，出血可达一两千毫升……王东挺直言，即便开颅手术非常成功，伤者其他器官随时可能出现的意外都将让前期努力功亏一篑，“这个病人要救下来，考验的是医院多学科协作的综合能力。”
此后每天，ICU病房里都有一个特殊场景：颅脑外科、普外科、泌尿外科、骨科、重症医学科的主任们聚在一起，联合研判病情，共同制定方案。医务科全程协调各项救治资源，医院党委班子每天关注伤者救治进展，这种多学科联合查房，从少年入院第一天起从未间断。
普外科和泌尿外科审慎评估，认为脾挫伤和肾挫伤尚在可控范围，维持保守治疗，优先考虑骨盆多发性粉碎性骨折的修复。在ICU团队精心监护下，少年生命体征一天天趋于稳定，2月4日入院第10天，该院骨科团队为少年实施“骨盆骨折切开复位内固定术”。这同样是骨科领域难度和风险极高的手术，但有了前期多学科协作打下的基础，手术过程顺利。
2月13日，少年生命体征平稳，从ICU转回神经外科普通病房。此时他仍神志不清，烦躁、有认知障碍、需要多种药物维持。“他转回来时，我们还是悬着一颗心。”颅脑外科副护士长麦晓珩说，“他很烦躁，分分钟都得盯紧，就怕他磕着碰着，更怕他自己拔掉深静脉导管、尿管。我们三班倒，专人盯着，寸步不离。”
从1月25日入院到2月13日转回普通病房，整整19天，少年身上凝聚的是一家三甲医院多学科团队夜以继日的守护。回忆抢救历程，王东挺语气里带着感慨：“这是医院多学科的全力以赴，能把这个孩子救下来，真的很不容易。”
点亮希望：保住的不仅是一个孩子，更是一个家
把时间拨回车祸当晚。彼时，少年的父母还在河南农村老家，只知道两天前小儿子小许提起过要到南方省份。他们告诉记者，当晚接到警方电话时还以为是诈骗，“骂了人家一顿，后来听着不对劲，连夜就往汕头赶”。
夫妇抵汕推开ICU门那一刻，除了哭什么也不会说，他们六神无主，不知所措。而让他们稍稍安心的，是医院从头到尾没有因为费用问题中断过任何治疗。“我们跟他说，人先救，费用的事后面再说。”郭大华说，“他家确实特别穷，我们开通了绿色通道，基本没追着他去交钱。”
真正让医护人员动容的，是后来逐渐了解到的这个家庭的遭遇：小许兄弟三人已有两人之前车祸伤亡。采访中，小许的母亲讲述了自己一家“没文化、没钱，两个儿子都没了，就剩这一个……”语未毕，这名朴实的农妇已泣不成声。
这名朴实的农村妇女数度哽咽，麦晓珩正在安慰她。
王东挺坦言，从了解到小许的家庭情况后，托举这个家庭唯一的希望成为医护人员全力以赴的更深层动力。他们不仅医疗上尽心尽力，生活上也处处照顾。麦晓珩说，知道他家经济困难，科室拿了护理垫、纸尿裤等物品帮助他，能减少一点开销是一点。春节期间，小许一家只能在医院过年，医护人员每天查房时都会给他们送上祝福和鼓励。这份心意，让这个在异乡承受着巨大悲痛的家庭，感受到了难得的温暖。
随着病情好转，少年逐渐清醒。记者见到他时，他神志清楚，对答切题，四肢活动自如。虽然左上肢肌力稍差，但医生说，以他的年龄和恢复能力，未来回归正常生活甚至重新工作，都很有希望。
当然，现实问题依然存在。截至目前，小许还欠着医院不少费用。车祸责任认定复杂，后续康复费用、赔偿追索，都还是未知数。对此，王东挺表示，院方仍在积极协调，向社会争取救助基金，尽管目前尚未有进展。“如果实在没办法，那我们也已经救了一条命。医院是非营利性的，救死扶伤是本分，不是空谈。病人进了医院的门，我们身上的使命也不允许见死不救！”他说。
采访结束前，小许母亲又一次对着病房里的医护人员深深鞠躬。她说不出华丽的辞藻，只是一个劲地说“谢谢，谢谢”；而病床上的小许，目光追随着每一个进出的医生护士，偶尔也会轻声说一句“谢谢”。
30余天的生死守护，汕头这座城市的医者们小心翼翼地点亮了这个家庭余生的希望。他们也期待，社会的爱心能汇聚成光，为这个历经磨难的家庭送去更多温暖与支持。
采写/摄影：南方+记者 彭深
【作者】 彭深
【来源】 南方报业传媒集团南方+客户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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