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说前朝年间,在关中地界有个唤作“古槐镇”的地方,镇上民风彪悍,尚武好食。这镇上有个杀猪匠,姓张,名唤张大胆。人如其名,这汉子生得虎背熊腰,一脸络腮胡子,常年穿着件油得发亮的皮围裙,手里一把剔骨尖刀使得出神入化,便是那再凶悍的见生猪,见了他也得吓得腿软。
张大胆手艺虽好,却是三十好几的人了,仍是光棍一条。旁人问他为何不娶,他总是嘿嘿一笑,露出两排大黄牙道:“咱这手艺煞气重,若是娶个娇滴滴的娘子,怕是夜里翻身都能把人吓着,莫耽误了人家姑娘。”其实,明眼人都知道,他是嫌弃那些媒婆介绍的不是贪图他的钱财,便是嫌弃他一身血腥气,这张大胆心里头,其实也是个实诚人,只想找个知冷知热的。
且说这一年冬至,天寒地冻,呵气成冰。镇上东头的“聚仙楼”老掌柜要做祭祖的大典,特意定了一头养了五年的老黑猪。这猪生得怪异,通体乌黑,无一丝杂毛,那双眼睛竟也不似寻常猪那般浑浊,反倒透着股子机灵劲。
张大胆提着尖刀来到猪圈前,那老黑猪竟也不叫唤,只是直勾勾地盯着他,前腿微微弯曲,似是在作揖求饶。张大胆心里咯噔一下,心想这猪莫不是成精了?但他吃的就是这碗饭,若是不杀,这日子便没法过了。他咬咬牙,喝了一口烧刀子,借着酒劲,一棒子将猪打晕,手起刀落,便是放血、褪毛、开膛,整套动作行云流水。
待到将猪肉分割完毕,天色已是擦黑。张大胆累得一身臭汗,便在后院的柴房里寻了处草垛,想歇歇脚再回家。这柴房紧挨着猪圈,平日里没人爱来,嫌味儿大,可张大胆闻惯了这味儿,倒觉得踏实。
他刚迷迷糊糊要睡着,忽听得隔壁猪圈里传来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起初以为是老鼠,没甚在意,谁知紧接着竟传来一声长叹,那声音幽幽咽咽,分明是个妇人的嗓音:“唉……罢了,罢了,欠债还钱,欠命还命,只可惜我那未出世的孩儿,也要跟着遭殃了。”
张大胆这一惊非同小可,寒毛倒竖,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屏住呼吸,借着柴房破窗棂透进来的月光,偷偷往隔壁猪圈瞧去。只见那猪圈里空荡荡的,唯独角落里趴着一头正待产的大母猪,那猪浑身雪白,肚子圆滚滚的,正眼泪汪汪地盯着这边的方向。
接着,又听得那声音细细传来:“大花啊大花,你今日走了,明日便轮到我了。那杀猪匠煞气虽重,却是个面恶心善的主儿,只盼着他动手时能利索些,莫让我受了煎熬。”
张大胆吓得差点没叫出声来。这大母猪竟在说话!而且听这话头,它是知晓那老黑猪被杀之事,还在预知自己的死期!
只听那母猪又道:“若是能挨过明晚,或许还有一线生机。但我这肚子里的娃儿怕是等不得了……”说着,那母猪竟嘤嘤啜泣起来,那哭声凄惨,听得人心尖发颤。
张大胆虽是个杀猪的,平日里也是胆大包天,但这等怪事却是头一回见。他心里犯了嘀咕:老辈人常说,万物皆有灵,这猪若是修成了精,那可是大祸患。但转念一想,这母猪话语间尽是悲凉,并无害人之心,倒像是个可怜的苦命鬼。
次日一早,张大胆顶着俩黑眼圈回了家。这一整天,他干活都心不在焉,那母猪的话像魔咒般在他耳边回荡。到了晚上,老掌柜果然找上门来,笑道:“张师傅,今儿个还得麻烦你一趟,那头大白猪也要宰了,明早新鲜肉下锅。”
张大胆心里一沉,那大白猪正是昨夜说话的母猪。他支吾道:“掌柜的,我看那猪怀着崽子,若是现在宰了,可惜了一窝小猪,不如等它生下来……”
老掌柜把手一摆:“哎,客人们就好这一口‘双活肉’,也就是母体带着胎儿的肉,最是鲜嫩。今儿个必须杀,加钱!”
张大胆闻言,心中怒火中烧。他这辈子杀生虽多,却从不杀带崽的母兽,这是他行里的规矩,也是他的底线。他猛地站起身,将杀猪刀往桌上一拍,沉声道:“掌柜的,这活我不接了。那猪我不杀,钱我也不要了,告辞!”说罢,头也不回地走了。
老掌柜在后面跳脚大骂,张大胆只当没听见。
回到家中,张大胆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那母猪临死前的预言,若是我不杀它,它是不是就能逃过一劫?但这念头刚起,他又觉得自己怕是魔怔了。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张大胆便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开门一看,竟是“聚仙楼”的小伙计,满脸惊恐地喊着:“张师傅!不好了!出大事了!”
张大胆心里咯噔一下,忙问缘由。伙计喘着粗气道:“昨夜猪圈走水了!那是雷击火,把猪圈烧了一半!掌柜的想去救猪,结果被一根掉下来的横梁砸断了腿!那头大白猪……那头大白猪不见了!”
张大胆听得目瞪口呆,忙随着伙计赶到酒楼。只见猪圈一片狼藉,黑漆漆的木头还在冒烟,那头母猪果然没了踪影。他在废墟里仔细翻找,忽见墙角处有一块焦黑的木板,上面竟隐隐有一行像是爪子刨出来的字,歪歪扭扭,勉强能认出个“谢”字。
张大胆心中大骇,这猪……果然成精了!
转眼过了半月,这一日正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张大胆置办了些年货,正欲回家烤火喝酒,路过镇外那座荒废的土地庙时,忽见雪地里躺着个人。走近一看,是个穿着破旧棉袄的女子,面色惨白,冻得牙关打颤。
张大胆是个热心肠,虽觉着孤男寡女有些不便,但这天寒地冻的,总不能见死不救。他将女子背回了家,喂了几口热姜汤,那女子才悠悠转醒。
女子自称姓朱,名唤翠莲,说是家乡遭了灾,逃难至此,不想昏倒在雪地里。张大胆见她眉眼温婉,说话轻声细语,虽是一身破衣烂衫,却难掩清秀之色,心中不由得生出几分好感。
“恩公救命之恩,小女子无以为报。”翠莲说着,便要起身磕头。
张大胆连忙拦住,挠着头憨笑道:“大妹子言重了,谁还没个难处。你要是不嫌弃,就在我这凑合住几日,等身子好了再做打算。我睡外屋柴房,这屋归你。”
自打这翠莲住下,张大胆这破屋子里竟似有了光彩。原本乱糟糟的屋子被收拾得井井有条,每日张大胆收摊回来,热腾腾的饭菜便摆在了桌上。这翠莲手脚勤快,针线活更是一绝,连张大胆那件破了半截袖子的棉袄都给缝补得整整齐齐,针脚细密,如同艺术品一般。
二人相处日久,张大胆那颗木讷的心也活了。他想,若是能娶这么个媳妇,这辈子值了。可他又自卑,觉得自己是个杀猪的,配不上这般灵秀的女子。
这日夜里,张大胆喝了点酒,壮着胆子对正在纳鞋底的翠莲说:“翠莲妹子,哥是个粗人,但我心里……心里挺稀罕你的。你要是不嫌弃哥这身血腥气,等过了年,咱俩……凑合过得了?”
翠莲闻言,手中的针线一顿,抬起头来,那双眼睛在灯下熠熠生辉,似有泪光闪动。她轻声道:“大哥,我不嫌你。你虽是杀猪匠,却有一颗菩萨心肠。那日若非你心善不杀我,又怎会有今日的翠莲?”
“啥?”张大胆一愣,酒醒了一半,“妹子,你说啥不杀你?”
翠莲站起身,盈盈一拜,轻声道:“大哥可还记得半月前,聚仙楼那头待产的大白猪?”
张大胆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猛地站起身来,指着翠莲道:“你……你是那头猪?!”
翠莲点了点头,神色凄然:“大哥莫怕。我本是山中修炼的一只灵兽,因误食了仙草,需历三世劫难。第一世为猪,本该命丧刀下。那夜我在猪圈向苍天祷告,被大哥听见,又蒙大哥心怀慈悲,违背东家意愿不肯杀生,这才破了我的死劫。雷火焚身乃是天劫,我借此脱去了猪身,化作人形,特来报恩。”
张大胆听得目瞪口呆,往后退了两步,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半晌说不出话来。这聊斋里的故事竟发生在自己身上,饶是他胆大,此刻也有些发懵。
翠莲见他这般,眼中闪过一丝黯然,轻叹道:“大哥可是嫌弃我了?既然恩情已报,我不该再瞒大哥。明日我便离去,绝不给大哥添麻烦。”说罢,转身便要收拾包袱。
张大胆猛地回过神来,看着那单薄的背影,心中那点恐惧瞬间烟消云散。他大步上前,一把按住翠莲的手,瓮声瓮气道:“走啥走!我张大胆这辈子除了杀猪,就没怕过啥!你是猪也好,是人也罢,我只知道你是那个给我缝棉袄、做饭的翠莲。既然老天爷让你来到我这儿,那就是缘分!你要是现在走了,那才是打我张大胆的脸!”
翠莲转过身,泪眼婆娑地看着这个憨厚的汉子,终于破涕为笑:“大哥,你……你不怕我是妖精半夜把你吃了?”
张大胆嘿嘿一笑,露出一口大黄牙:“你要吃我早吃了,还等到现在?再说了,我这身老肉,怕是还崩了你的牙呢!”
自此,张大胆与翠莲便结为了夫妻。翠莲虽是妖身,却从未害过人,反倒用她在山中习得的一些草药知识,帮着镇上的人治好了不少疑难杂症。张大胆也不再杀猪,改行做了卖肉的屠户,只卖死畜,不杀生灵。
两人日子过得红红火火,只羡鸳鸯不羡仙。
然而,好景不长。三年后,镇上来了个游方的道士,那道士眼见翠莲便眉头紧锁,拔剑相向,大喝道:“妖孽!竟敢祸乱人间!贫道今日便要替天行道!”
张大胆见状,二话不说,操起那把许久未用的剔骨刀,挡在妻子身前,怒目圆睁:“牛鼻子老道,你敢动我媳妇一下,我让你见血!我媳妇若是妖,那也是救人的好妖!你若是讲天道,这天道也该讲良心!”
那道士见张大胆煞气冲天,又观翠莲身上并无血煞之气,反倒有一层淡淡的功德金光,不由得愣住了。他收起剑,掐指一算,叹道:“罢了,罢了。因果循环,竟是她已修成了正果。这厮杀猪半生,竟无意中积攒了一份大阴德,助她渡了劫。”
道士收剑入鞘,对着二人拱手一礼:“贫道多有得罪。尊妻已非妖类,乃是半仙之体。恭喜二位,好自为之。”说罢,飘然而去。
后来,张大胆和翠莲一直活到了八十多岁,无病无灾。临终前,两人手牵着手,同时咽气。据说下葬那天,有人看见一只洁白的蝴蝶从棺木中飞出,盘旋三圈,向着深山飞去。
(本故事根据聊斋志异改编,无不良引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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