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54了，脸不要了，尊严不要了，托人帮我找工作，我太难受了。

那天晚上我下班回家，看见我爸坐在客厅沙发上抽烟，烟灰缸里已经摁了四五个烟头。他平时不怎么抽烟，偶尔过年过节才抽一根。我一进门他就把烟掐了，说回来了，饿不饿，锅里还热着饭。我说不饿。他又坐了一会儿，突然开口说，明天跟我出去一趟，去你那个远房表叔家。我问去干啥。他说，让他帮帮忙，给你找个活儿干。

我当时心里就咯噔一下。我爸说的那个远房表叔，是我们这儿一个什么公司的领导，平时根本不跟我们走动，就是过年发个微信那种。我爸跟人家也没什么交情，就是论起来能攀上点亲戚关系。我说不用，我自己找就行。我爸没吭声，站起来进屋了。我知道他这是定了，再说什么也没用。

第二天一早，我爸把压箱底的那件夹克翻出来了，灰蓝色的，我结婚那年买的，穿了得有七八年，袖口都磨得发白了。他对着镜子照了照，把领子翻好，又拿湿毛巾擦了擦皮鞋。我在旁边看着，心里堵得慌。我说爸，穿那么正式干啥，又不是去相亲。我爸说，求人办事，得有个求人办事的样子。

到了那个表叔家，是表叔开的门，看了一眼我爸，又看了看我，说进来吧。表叔家客厅很大，沙发是真皮的，茶几上摆着水果和茶。我爸一进去就弯着腰站在那儿，不知道往哪儿坐。表叔说坐吧，我爸才小心地在沙发边上坐下，就坐半个屁股，身子往前倾着。表叔问我爸喝啥，我爸说不用不用，别麻烦，坐一会儿就走。表叔还是倒了杯水，放在我爸面前。

我爸开始说话，说孩子在家待业好几个月了，到处投简历也没回音，您看您那儿有没有什么合适的岗位，哪怕是临时工也行，让孩子先干着，学点本事。我爸说话的时候一直笑着，那个笑我看着难受，不是平时那种笑，是有点讨好的笑，笑的时候眼睛眯着，脸上的褶子都堆起来了。我爸年轻的时候当过兵，腰板一直是直的，可是那天坐在那个沙发上，整个人都佝偻着。

表叔靠在沙发上，手里端着茶杯，说现在公司也不好干，招人都卡得严，不过看在自己亲戚的份上，可以帮着问问。我爸赶紧说，那太谢谢了，太谢谢了，哪天有空请您吃饭。表叔说吃饭不用，等有信儿了再说吧。我爸又说，孩子能干，不怕吃苦，脏活累活都行，您多费心。说着说着，我爸从兜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茶几上，说这是一点心意，给孩子买点东西。我当时脑子嗡的一下，那是我爸这个月的退休金，我前两天看见他取出来的。

表叔看了一眼那个信封，没动，说这是干啥，亲戚之间不用这个。我爸说您拿着，拿着，不拿我心里不踏实。表叔就没再推，往旁边挪了挪。我爸又坐了一会儿，说了几句客气话，就站起来说要走了。表叔送到门口，我爸又回过头，弯着腰说，那事就拜托您了。门关上的那一刻，我看见我爸的后背，还是佝偻着的。

下楼的时候我爸没说话，我也没说话。走到楼底下，我爸突然站住了，从兜里掏烟，手有点抖，掏了半天才掏出来。点烟的时候也点不着，打了三次火才点着。他狠狠吸了一口，吐出来，说走吧，回家。我走在他后面，看着他后脑勺上的白头发，心里跟刀绞一样。我爸这辈子最要脸，以前在单位，宁可吃亏也不求人。现在为了我，去给人弯腰，给人赔笑，还给人送钱。

回到家我妈问咋样，我爸说等信儿吧。然后就进厨房做饭去了。我坐在自己屋里，听见厨房里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我突然想起来小时候，我爸厂里分房子，本来该分给他，结果被别人顶了。我妈让他去闹，他不去，说求人的事他干不来，大不了就不住。那时候我觉得我爸窝囊，现在我才知道，他不是窝囊，是把脸看得比命重。

过了大概一个礼拜，表叔那边来电话了，说有个岗位，是劳务派遣，工资不高，活也不轻松，问我愿不愿意干。我爸在电话里说愿意愿意，明天就能上班。挂了电话我爸就来找我，脸上带着那种轻松的笑，说成了，明天就能去。我看着他，突然发现他眼睛里有血丝，这几天他肯定没睡好，一直吊着心。

我说爸，谢谢你。我爸愣了一下，然后摆摆手，说谢啥，你好好干就行。说完又去厨房了。我听见他开冰箱的声音，拿菜的声音，还哼着歌。他好几天没哼歌了。

上班那天我爸非要送我去，我说不用，我自己能去。他不听，跟着我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他站在我旁边，说到了单位嘴甜点，眼里有活，多干点累不死人。我说知道了。车来了，我上车，回头看他，他还站在那儿，穿着那件灰蓝色的旧夹克，两只手插在兜里，看着我。车开远了，他还站在那儿。

我现在每天下班回来，我爸都做好了饭等我。他不问我工作咋样，我也不说。有时候吃完饭他看电视，我在旁边玩手机，谁都不说话，但我知道他在想啥。他肯定在想，孩子总算有着落了，不用天天在家愁了。我也想，我爸54了，头发白了一半，腰也没以前直了，可他还在撑着这个家，还在给我铺路。

那个信封里的钱，后来表叔收了，我爸好像松了口气。其实我知道，那不是表叔想要的，是我爸硬给的，他想让自己心里好受点，觉得这不是白求人，是拿钱办事。他不欠人情。可他不知道，他欠自己的太多了，欠了自己一辈子攒下来的那张老脸。那张脸，那天在表叔家，丢得干干净净。

有时候晚上睡不着，我就想，等我以后混好了，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爸那件夹克换了，给他买件新的，买件好的，让他穿着出门腰板能直起来。可是我又想，他腰板还能直起来吗？那个弯，好像是弯下去了，就再也直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