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倪梦啸

“我本无意入江南,奈何江南入我心。”《论语》中记录了孔子唯一南方弟子子游的“弦歌之声”故事,使得“弦歌”成为中国传统生活方式的范式。弦歌者,依琴而咏歌,是礼乐教化、读书学习的代名词。“琴棋书画”,士人四艺,其中的“琴”,即古琴,对我们日常生活产生深远的影响,如“剑胆琴心”“琴瑟和鸣”“鸣琴而治”等人格、伦理乃至公共管理上的词汇都反映了这种关联。但另一方面,文化史课让人感觉面目模糊,甚至古琴的视频成为各平台的新宠,但却更让今天的人更加疑惑古琴为什么有这么高的地位?

我们寻迹于吴越山水间,湖州实为历史上“琴棋书画”这一古典文化创新的关键舞台。北齐颜之推《颜氏家训》有“吴郡……父子并有琴书之艺,尤妙丹青”,南朝梁沈约《齐太尉徐公墓志》中“爱重琴棋,流连泉石”之句则可称“琴棋”并题最早的记录。在魏晋南北朝时期,有一个以吴兴沈氏为主体的艺文群体,如沈道虔、沈麟士、沈约、沈充等家族成员,以及与之产生交集的陆修静、贺循、戴逵、王敬弘等名流,这些历史人物个性各异,生活方式丰富而多样。即使在沈氏一姓中,既有提倡诗歌格律化的一代辞宗沈约,也有“恒无经日之资,而琴书为乐,孜孜不倦”的隐士沈道虔,既有“无所营求,以笃学为务,恒凭素几鼓素琴,不为新声”的师者沈麟士,也有前溪歌舞中“宁断娇儿乳,不断郎殷勤”的儒将沈充,说明了“礼乐”的生命力,更彰显了浙北人民在中华民族文化性格塑造上的创造力。

在唐诗的世界里,诗人孟郊、诗僧皎然有大量以“琴”为主题的诗作,这些诗作重构了唐朝时古琴音乐的场景。孟郊诗“坐抚零落琴,怨声能翦弦”“弹琴不成曲,始觉知音倾”,是古琴作为“知音”这个意象的具体化。而皎然《清春夜南堂听陈山人弹白雪》琴诗,又是另一番场景,“郢客弹白雪,纷纶发金徽。散从天上至,集向琼台飞。弦上疑飒飒,虚中想霏霏。通幽鬼神骇,合道精鉴稀……方知阮太守,一听识其微。”所谓大唐,应该就是这种“礼乐”上的多样性吧。

宋朝以来,尤南宋定都临安,湖州时近京畿,古琴成为士人不断探索“礼乐”精神的载体。姜夔“上书论雅乐,进《大乐议》一卷、《琴瑟考古图》一卷”,旨在恢复“礼乐”的传统。他的艺文主要通过《白石道人歌曲》流传,其中就有最早的减字谱琴歌《古怨》,他的艺术理念对古典文化生活有着恒久影响。宋室后裔赵孟頫,作为一位“百科全书式”文化巨匠,也是琴学大家,他的《琴原》《乐原》以考镜源流的学术态度探索“礼乐”的本源。“青青云外山,炯炯松下石……爽气在襟袖,清风拂丝桐”,在他的诗中,丝桐与松石的意象叠合,将山水之“清”与琴音之“清”融合为一体。

明清以来,以“琴棋书画”为代表的士人文化在湖州地区积淀深厚,明代德清隐逸琴家李水南创作《释谈章》(即《普庵咒》),将佛教咒语音调成功融入古琴曲谱,实现了“佛教音声与文人琴乐的深度融合”,其影响力远播东亚。

至近代,此风尤炽,尤其值得一提的是《莫干山志》的作者周庆云。作为南浔儒商,他是湖社的领袖之一,也是莫干山公益会的骨干之一,更是近代两次最大琴会之一的晨风庐琴会的发起人。周庆云长于金石书画之雅,而以古琴为最,然“年五十学鼓琴,得其节族”,遂有《琴史补》《琴史续》《琴书存目》《琴操存目》及《梦坡室藏琴谱提要》等多种琴学专著集成。著名汉学家高罗佩在代表作《琴道》一书中,从中国音乐传统观念出发,通过西方琴学文献对比了中西文化,为西方读者建构了以琴为中心的中国文人生活想象。他非常推崇周庆云、杨宗稷两人在琴学上的工作,盛赞他们的著作是最“不可缺少”的。在周庆云的影响下,古琴这一传统艺术出现新的发展。1936年,第一个跨地域、跨流派的综合性大型琴人组织——今虞琴社在苏州成立,很快又在上海成立了分社,沪、苏同时活动,最终将主要活动地点移到上海。周庆云身后乃有新一代琴人,或接受过近现代教育,或从事现代职业,已非传统意义上的文人、琴客,风貌为之一变,可谓文化上承前启后者。

在现代文化的冲击下,“琴棋书画”的古典生活方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如数字时代对书法的影响,如AI对围棋的挑战。古琴作为音乐,传播方式是“知音”式的,空间形式多限于书斋、园林等,在文化形态上又是地域性的,但这些生活方式不仅都在顽强的生存,并一次又一次地证明了其内在的生命力。“礼乐之作,所以类物表庸而不忘其本者”(沈约《宋书》),在今天这样一个多样化的世界里,沉下心来,从一地一艺一事为起点,或许更能帮助我们应对这个飞速发展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