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陈正平,今年42岁,家在陕南农村。
清明刚过,陕南的天气已经开始热了起来。我蹲在院子里收拾坏掉的篱笆,手机在口袋里震动起来。掏出来一看,是个广东的陌生号码。
“喂,您好?”我拍了拍手上的木屑,站起身来。
“是正平吗?我是你堂姐陈丽。”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带着浓重广东口音的女声,声音里透着疲惫。
我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丽姐?好久没联系了,有什么事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传来压抑的啜泣声:“爸,我爸他走了,前天晚上……”
我一下愣住了,堂伯陈庭云,那个离家几十年的长辈,竟然就这样走了?
“丽姐,节哀顺变。”我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好,只能说些安慰的话。
“我爸临走前,一直念叨着要回老家。”堂姐的声音哽咽着,“他说,落叶要归根,让我一定把他带回去安葬。”
挂断电话后,我站在院子里发了会儿呆。堂伯比我父亲大五岁,是我父亲的堂哥。记忆中,他是个身材高大、说话带着爽朗笑声的男人。年轻时在广东一家机械厂当技术员,后来就在那边定居了。最初几年还常回老家看看,带着广东的特产分给各家亲戚;后来堂祖父去世,他把老家的房子卖了,就再也没回来过。
“爸!大伯!小叔!”我匆匆走进屋里,对着正在看电视的三个长辈喊道,“刚接到丽姐电话,云堂伯去世了!”
电视里的戏曲声戛然而止。父亲手中的遥控器掉在了沙发上,大伯和小叔面面相觑。
“云堂哥,这有十多年没回来了吧?”父亲叹了口气,声音低沉,“没想到他走在我们前面了。”
大伯沉默地掏出烟,点了一支,深深吸了一口,烟雾缭绕中他的表情模糊不清。
小叔却突然冷笑一声:“他心里还有老家吗?这会才想起老家来。当年卖祖屋时,连招呼都不跟我们打一声,拿着钱就走。”他顿了顿,语气愈发冰冷,“我儿子结婚想借祖屋办酒席,愣是没地儿去。现在人没了,倒想占祖坟的地?”
我皱起眉头:“小叔,人都走了,说这些干什么?”
“我说错了吗?”小叔提高了声音,“这些年他在广东风生水起,可曾寄过一封信、打过一个电话?”
大伯终于开口,声音沙哑:“正平,不是我们无情。你想过没有,他回来灵堂设哪?谁操持丧事?”
我确实没想那么远。堂伯在老家已经没了房子,堂姑几年前也去世了,堂姐是独女,嫁在广东。如果堂伯回来,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血脉为大。”我看着三位长辈,一字一顿地说,“不管怎么说,堂伯去世了,得让他入土为安。”
小叔嗤笑一声:“说得轻巧!你家院子大,难不成灵堂设你家?”
“可以。丧事费用我和丽姐商量着来。”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父亲惊讶地看着我:“正平,你……”
“爸,我记得小时候堂伯每次回来都给我带玩具,走的时候还会给我塞红包。人不能忘本。”我的声音有些哽咽。
屋里陷入沉默,只有大伯的烟在静静燃烧。
晚上,妻子王慧听了我的决定后,沉下脸:“陈正平!一个十几年没联系的堂伯,你要把灵堂设在我们家?这传出去别人怎么看?”
“慧慧,这是应该的。”我试图解释。
她打断我:“清明节刚过办丧事,孩子马上考试,你让她怎么安心?”
我们的争吵惊动了正在写作业的女儿。她站在门口:“爸,妈,你们在吵什么?”
妻子立刻收住话头,挤出笑容:“没事,文文,回去写作业吧。”
等女儿关上门,她压低声音说:“你那些叔伯都不管,你非要出这个风头?棺材摆家里,晦气!”
我深吸一口气,握住她的手:“慧慧,你还记得我跟你说过小时候在村口玩吗?那天我不小心摔进排水沟,是堂伯刚好回乡探亲路过,一把把我拽了上来。”见她眼神松动,我继续说,“再说,落叶归根是他的心愿。如果有一天我们在外地……”
妻子别过脸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她沉默了许久,想起前些年在城里打工遭人排挤,孤立无援时的绝望。“就一天,出殡后必须撤掉。”她声音发闷,眼眶却红了。
三天后,堂姐陈丽带着堂伯的冰棺回到了村子。当我看到那辆黑色灵车缓缓驶入村口时,鼻子一酸,差点落下泪来。堂姐从车上下来,一身黑衣,眼睛红肿,比记忆中苍老了许多。
“丽姐……”我上前扶住她摇摇欲坠的身体。
“正平……”她紧紧抓住我的手臂,泣不成声,“谢谢你,谢谢你……”
冰棺被小心翼翼地抬进我家前院临时搭建的灵堂。村里的老人们听说离家几十年的陈庭云回来了,纷纷前来上香。看着灵堂里堂伯的遗像,那个记忆中爽朗大笑的男人如今只剩下一张黑白照片,我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流下来。
“丽姐,明天出殡,得请村里人帮忙抬棺。”我擦干眼泪,对堂姐说。
堂姐面露难色:“这么多年没回来,大家还愿意帮忙吗?”
“走吧。”我拿了条烟,带着堂姐挨家挨户去拜访。
让我没想到的是,村里人听说堂伯回来了,都表示第二天一定会来帮忙。老支书李叔拍着我的肩膀说:“正平啊,你做得对。庭云虽然多年不在村里,但根在这儿。人走了,总要回家的。”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我家门前就聚集了二十多个壮劳力。有六十多岁的老汉,也有二十出头的小伙子。他们抽着烟,聊着天,等着送堂伯最后一程。
“起棺!”随着阴阳先生的一声喊,八个壮汉稳稳地抬起棺木。堂姐捧着遗像走在前面,我扶着父亲跟在后头。送葬的队伍浩浩荡荡地向山上的祖坟地走去,沿途不断有村民加入。
堂伯被安葬在爷爷奶奶的坟旁。下葬时,堂姐跪在坟前痛哭失声:“爸,你回家了,你终于回家了……”
回村的路上,堂姐拉着我的手说:“正平,我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来送我爸。我在广东的朋友都说,现在农村人情淡薄,没想到……”
“丽姐,这就是老家。”我指着远处的村庄,“不管人在外面多久,根永远在这里。”
堂姐在老家住了三天。临走前,她带着礼物挨家挨户去感谢帮忙的乡亲。最后一天晚上,她递给我一个信封。
“正平,这是三万块钱,你收下。”
我连忙推辞:“丽姐,你这是干什么?我不能要!”
“你必须收下。”堂姐坚持道,“我知道办丧事花了不少钱,而且……”她的声音哽咽了,“你让我爸体面地回了家,这份情,我一辈子都记得。”
我们推让了半天,最终我拗不过她,只好收下。
“正平,这次回来,我懂了很多。”堂姐望着窗外的月光,“我明白了什么是乡情,什么是血脉亲情。以后每年清明,我都会回来看我爸,也看看你们。”
送堂姐上车时,她突然转身紧紧抱住我:“弟弟,谢谢你。爸爸在天之灵,一定会保佑你的。”
看着远去的汽车,我的眼眶再次湿润。这一刻,我深深体会到“血脉为大”这四个字的分量。它不仅仅是传统,更是一种维系家族、传承情感的纽带。堂伯离家几十年,最终还是要回到这片生他养他的土地;而我们这些留在老家的人,守护的不仅是祖坟,更是那份割舍不断的血脉亲情。
回到屋里,我看到父亲正在擦拭堂伯生前送他的一个铜烟壶,眼神中满是怀念。
“爸……”我走过去坐下。
父亲抬起头,眼中闪着泪光:“正平,你做得对。你云堂伯,终于回家了。”
我点点头,心中一片澄明。在这个快速变迁的时代,有些东西永远不该改变——那就是对根的守望,对血脉的珍视。而这,或许就是我们中国人最深沉的情感寄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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