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李德福,今年46岁,陕南农村长大。
老家门口那条弯弯曲曲的冷水河,承载了我太多童年记忆。河水清澈见底,夏天时在阳光下泛着碎银般的光;河岸两边长满了茂密的芦苇,风一吹就沙沙作响,像是给孩子们的欢笑伴奏。
那是1989年的夏天,我十岁。太阳像个大火球挂在头顶,把河边的鹅卵石烤得发烫。我和几个小伙伴光着脚丫在河边跑,脚底板被烫得直跳,却还是忍不住往河里钻。
“福子,你看那边!”铁蛋突然指着河中央一处深水区,那里水色发暗,“听说老张头昨天在那儿摸到一条几斤重的鱼!”
我眯着眼望去,河水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确实能看到几尾鱼影游过。我们几个孩子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脱了裤衩,光溜溜地就往河里跳。
河水清凉,瞬间带走了身上的燥热。我们在浅水区扑腾着摸鱼,可浅水区只有些小鱼小虾,根本不够看。
“咱们往深水区去!”我提议道,完全忘了爹娘再三叮嘱不准去深水区的警告。
深水区的水一下子就没过了我的胸口。河底的泥沙被我们搅动起来,水变得浑浊。突然,我的脚踩空了一处暗坑,整个人猛地沉了下去。
“救——”我还没来得及喊出声,河水就灌进了我的嘴巴和鼻子。我拼命挣扎,手脚却像被什么拽住一样使不上劲。河水灌进耳朵,世界变得模糊而遥远。我隐约听见岸上传来小伙伴们的尖叫:“福子掉深坑里了!快来人啊!”
我的意识开始模糊,眼前闪过娘给我缝的新衣裳,爹带我去集上买的糖人……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扑通”跳进河里,激起大片水花。
我被一双有力的大手托出水面,模糊的视线里,我认出了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是陆怀山,我家隔壁的邻居,那个爹娘让我见了要绕道走的人。
陆怀山把我拖上岸时,我已经喝了一肚子水,脸涨得发紫,像个泡发的馒头。他二话不说,抓住我的脚踝就把我倒提起来,用力拍打我的后背。
“哇——”一大口河水从我嘴里喷出来,接着是第二口、第三口……我剧烈地咳嗽着,终于喘上了一口气。
“阿福!我的儿啊!”娘的声音由远及近,她跌跌撞撞地跑过来,一把将我搂进怀里。我能感觉到她全身都在发抖,眼泪大颗大颗地砸在我脸上。
娘突然松开我,对着陆怀山就跪了下去,“砰砰”磕了两个响头:“怀山大哥,谢谢你救了我家阿福,你就是我们家的恩人啊!”
陆怀山连忙扶起我娘,黝黑的脸上露出不好意思的神情:“快别这样,孩子没事就好。”他的裤腿还在滴水,上衣湿透了贴在身上,显得格外单薄。
关于陆家和我们的恩怨,要从十年前说起。
那时娘刚嫁到李家不久,家里养了二十多只鸡。有天娘去地里干活,忘了关鸡圈门。那群饿疯了的鸡扑棱着翅膀全跑了出来,把隔壁陆怀山家刚长出来的菜苗啄得千疮百孔。
陆婶气坏了,抄起竹竿就追着鸡打。我家那只最威风的大公鸡被她打瘸了腿,其他几只母鸡也被打得羽毛乱飞。
娘从地里回来,看见鸡群这副惨状,气得浑身发抖。她冲到陆家门前,指着陆婶就骂:“你凭什么打我家鸡?菜值几个钱?我家这些鸡可是要下蛋卖钱的!”
陆婶也不甘示弱:“你家鸡糟蹋我家菜还有理了?我打的就是这些不长眼的东西!”
两人越吵越凶,最后竟扭打在一起。爹和陆怀山闻声赶来,不但没劝架,反而各自护着自家媳妇,也动起手来。混乱中,爹一拳打在陆怀山鼻梁上,鲜血直流;陆怀山则抄起扁担,把爹的肩膀打得淤青了好几天。
自那以后,我们两家就成了仇人。井水不犯河水,连过年放鞭炮都要错开时间。娘叮嘱我:“见了陆家人绕着走,别跟他们说话。”我也一直谨记在心。
谁能想到,今天救我一命的,竟会是这个十年不曾往来的邻居。
傍晚时分,爹从镇上干活回来,听说了这件事,脸色变了几变。他翻箱倒柜找出两瓶珍藏的老白干,又让娘煮了二十个红鸡蛋,用红纸包好。
“走,阿福,跟爹去陆家。”爹的声音有些发颤。
我怯生生地跟在爹身后,心里直打鼓。十年了,这是我第一次踏进陆家院子。院子里收拾得很干净,墙角种着几株月季,开得正艳。
陆怀山正在院子里修补鸡圈,见我们进来,明显愣了一下。两个大男人对视着,空气仿佛凝固了。
突然,爹“扑通”一声跪下了:“怀山哥,谢谢你救了我家德福。以前的事……是我李大柱对不住你。”
陆怀山连忙扶起爹,两人都有些哽咽。我看见陆怀山眼角的皱纹里闪着泪光,爹的喉结上下滚动,半天说不出话来。
“孩子没事就好,过去的事……别提了。”陆怀山拍了拍爹的肩膀,接过酒和鸡蛋,“进屋坐吧。”
那天晚上,爹和陆怀山喝到很晚。我从没见过爹喝那么多酒,也从未听他那样开怀大笑过。两个曾经的仇人,此刻像失散多年的兄弟一样,一杯接一杯地干。
临走时,爹拉着我的手对陆怀山说:“怀山哥,阿福这条命是你给的。以后他就是你半个儿子,有什么需要尽管使唤。”
然后又严肃地对我说:“阿福,你要记住,做人要知恩图报。你怀山叔的恩情,你要记一辈子。”
我重重地点头,把爹的话牢牢记在心里。
自那以后,我们两家的关系渐渐缓和。娘和陆婶开始互相送些自家种的蔬菜;我和陆家的小子陆明成了玩伴;爹和陆怀山经常一起下河捞鱼,上山砍柴。
时间如冷水河的水,静静流淌。转眼几十年过去,当年的恩怨早已烟消云散,两家处得比亲戚还亲。
去年夏天,老房子年久失修,屋顶漏雨。七十多岁的爹不听劝,趁我和娘不在家,自己爬上去检修。结果一脚踩空,从屋顶摔了下来。怀山叔听见我家院子里传来重物倒地的闷响时,爹已经摔在满是青苔的石板地上,疼得蜷缩成虾米。
他赶紧掏出手机拨打了120,又给我和娘打电话。但村子位置偏远,救护车一时半会儿到不了。怀山叔望着疼得脸色发青的爹,把自己的外套往爹身上一盖,咬牙背起这个曾经的“仇人”就往村卫生所跑。
等我开车赶回老家时,怀山叔正蹲在卫生所走廊里大口喘气,灰白的头发满是汗珠,听见脚步声,他撑着墙想站起来,却差点栽倒:“德福……医生说……说没伤到要害……”
我的喉咙突然发紧,这个救过我的老人,此刻像棵被狂风折断的老树般虚弱。扶着他坐下时,我摸到他掌心磨出的新茧——那是前阵子帮我家修鸡舍时留下的。
是啊,有些恩情,是要记一辈子的。在这个人情日渐淡薄的时代,能有一个好邻居,真的比什么远亲都强。
现在的冷水河依然清澈,只是少了当年那群光屁股摸鱼的孩子。每次回老家,我都要去河边走走,看着河水静静流淌,想起那个改变两家人命运的夏天。
怀山叔开春时走了,走得很安详。葬礼上,爹坚持要我为他披麻戴孝,说这是我这个“半个儿子”应尽的孝道。下葬时,爹老泪纵横,亲手把一瓶老白干倒在了坟前。
“怀山哥,下辈子……咱们还做邻居。”爹的声音被风吹散在田野里。
我站在坟前,看着墓碑上那张严肃又慈祥的照片,仿佛又听见了冷水河的潺潺水声,看见了那个高大的身影跳入河中……都说远亲不如近邻,可怀山叔对我们家的这份情,又何止是“近邻”二字能概括?在我落水时他舍命相救,在父亲危难时他背起就跑,这些年更是把我们当亲人一样帮衬。好邻居比远亲强,强的不是距离,而是危难时刻毫不犹豫的伸手,是岁月里细水长流的真心相待。这份邻里间的情义,早已胜过了无数血脉相连的远亲,成了我生命里最珍贵的财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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