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手被许弘益牵住的那一刻,路灯的光晕刚好把他侧脸的轮廓照得模糊。

他掌心很暖,带着一点薄汗,紧紧裹住我冰凉的手指。

我听见他说,别怕,有我在。

然后我抬起头,就看见了薛睿翔的车。

它就停在街对面,车窗摇下一半。

我看不清薛睿翔的表情,只觉得那团驾驶座的阴影,比这深秋的夜还要沉。

许弘益的手还握着我,茫然地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

我想抽手,手指却像冻住了。

车子没有停留,打了转向灯,无声地滑入夜色。

我知道,有些东西,在那一眼里,彻底碎了。

三个月后,许弘益的婚礼请柬寄到了我的新地址。

大红烫金的封面上,新娘的名字是:董梦洁。

一个我从未听过的名字,一张笑得温婉清秀的脸。

婚礼那晚,我独自坐在没开灯的客厅。

手机屏幕亮起,一条新信息来自陌生号码。

我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

窗外的霓虹光,一格一格爬过空荡荡的墙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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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加班到十一点,办公室只剩我头顶这一盏灯还亮着。

提案又被客户打回来了,第三版。

理由还是那句万能的“感觉不对”。

我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手指在手机屏幕上无意识地滑动。

最后停在许弘益的名字上。

几乎没怎么想,我就打了行字发过去:“又加班,快猝死了,甲方是魔鬼。”

发送时间是23:07。

三分钟不到,手机响了。

许弘益直接打了过来。

“还在公司?”他的声音从那头传来,背景音有点嘈杂,像是在某个饭局尾声。

“嗯,改方案。”我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腾出手收拾桌上散乱的打印稿。

“吃饭了没?”

“吃了盒饭,凉透了,油都凝在白饭上。”

他低低笑了一声:“惨。周末出来,带你吃好的补补。我知道新开了家顺德菜,鱼生听说很棒。”

“周末还不知道要不要继续加班。”我叹了口气,“这项目跟了两个月,快把我掏空了。”

“那也得吃饭。周日晚上,就这么定了。你几点下班,我都等你。”

他的语气很自然,带着那种不容置疑的熟稔。

我们之间一直是这样。

从大学认识到现在,十二年,他好像永远在我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再说吧。”我嘴上应付着,心里却松动了一些。

又闲聊了几句,他那边有人催,便挂了电话。

放下手机,办公室的寂静重新涌上来,带着中央空调低沉的嗡鸣。

我关掉电脑,拎起包走进电梯。

镜面的电梯壁映出我疲惫的脸,妆容有点花,眼底挂着青黑。

手机震了一下,是许弘益发来的微信。

“给你叫了热粥外卖,送到你家楼下保安亭。大概半小时后到,别饿着肚子睡觉。”

下面附了一张订单截图。

我盯着屏幕,心里那点烦躁和委屈,忽然就塌下去一块,变成温温软软的东西。

回了个“谢谢”的表情包。

走出写字楼,深夜的风刮在脸上,有点刺。

我裹紧风衣,盘算着周日要不要真的去吃饭。

薛睿翔这周末好像要赶一个图纸,大概又是在书房对着电脑熬通宵。

和他提过一起出去吃顿饭,他总说“再说”、“看情况”、“项目紧”。

后来我就不怎么提了。

回到小区,保安果然叫住我,递过来一个保温袋。

粥还是滚烫的,是我喜欢的皮蛋瘦肉粥。

上楼,开门,屋里一片漆黑。

只有书房门缝底下透出一点光。

我换了鞋,走到书房门口,轻轻推开。

薛睿翔背对着门,坐在电脑前,屏幕上是复杂的建筑线条图。

他听到声音,转过头,推了推眼镜。

“回来了。”

“嗯。你吃了吗?”

“叫了外卖。”他视线很快回到屏幕上,“厨房水槽下水有点慢,你明天记得打电话给物业报修一下。”

“……好。”

我端着粥,站在门口,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那你忙,早点休息。”

“嗯,你也早点睡。”

门在我身后轻轻合上。

我坐在客厅餐桌边,慢慢舀着粥。

保温效果很好,热气熏着眼。

很香,很暖。

可这屋子里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自己吞咽的声音,和书房里隐约传来的鼠标点击声。

一下,又一下。

02

周日晚上,我还是去了。

许弘益订的位子在窗边,能看见外面步行街的灯火。

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了,正低头看手机。

身上是件浅灰色的羊绒衫,看起来清爽又精神。

他抬眼看见我,立刻笑了,抬手示意服务生可以上菜。

“气色比我想的好点,”他打量我,“看来没真猝死。”

“离猝死也不远了。”我坐下,把包放在旁边空椅子上,“这周又改了四版。”

“正常,甲方的审美就像薛定谔的猫,你不打开盒子永远不知道是死是活。”他给我倒了杯热茶,“点了几个招牌,你看看还要加什么。”

菜很快上来,鱼生果然新鲜,配着丰富的佐料,在灯光下泛着润泽的光。

我们边吃边聊,从工作吐槽到大学时的糗事。

气氛轻松得就像过去无数个这样的周末。

直到他手机响了一下。

他看了眼,手指在屏幕上快速点了几下,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个弧度。

“谁啊?笑得这么开心。”我夹了一筷子菜,随口问。

“哦,一个朋友。”他放下手机,语气平常,“对了,待会儿她可能过来打个招呼,不介意吧?”

我筷子顿了一下:“女的?”

“嗯,前段时间朋友聚会认识的,叫刘思妤,做金融的,人挺有意思。”他笑着说,眼神很坦荡,“刚好她也在这附近。”

“行啊。”我听见自己的声音说,带着笑,“带来看看呗,我给你把把关。”

“把什么关,就是普通朋友。”他摇头,又给我添了茶。

我心里那点微妙的异样,像水杯里漾开的一圈涟漪,很快平静下去。

许弘益朋友多,男男女女都有,这很正常。

我们认识这么多年,他身边人来人往,我一直是那个最固定的。

二十分钟后,一个高挑的身影出现在餐厅门口。

许弘益抬手示意。

女孩走过来,深秋的天还穿着裙子和长靴,外面套了件质感很好的大衣,妆容精致。

“弘益。”她声音清脆,目光落在我脸上,带着礼貌的探询。

“思妤,来了。这是我老同学,丁婉琪。”许弘益介绍道,“婉琪,这是刘思妤。”

“你好。”我笑着点头。

“总听弘益提起你,说他有个认识十几年的好朋友,今天终于见到了。”刘思妤落落大方地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身上带着淡淡的香水味。

“他肯定没说我好话。”我笑着瞥了许弘益一眼。

“哪能,夸你能干又靠谱。”许弘益接过话头,很自然地给刘思妤也倒了杯茶,“你吃过了没?再加两个菜?”

“吃过了,和朋友喝了杯咖啡。”刘思妤摆摆手,目光在许弘益和我之间转了转,“没打扰你们老友聚会吧?”

“没有,我们也就随便吃个饭。”我说。

接下来的时间,变成了三个人的闲聊。

刘思妤很健谈,讲起行业里的趣事妙语连珠。

许弘益听得很专注,不时附和几句,两人偶尔对视,眼神里有种默契的流动。

我多数时候在听,偶尔插句话,脸上保持着得体的微笑。

碗里的鱼生似乎没那么鲜甜了。

坐了一会儿,刘思妤接到电话,便起身告辞。

“你们慢慢吃,我先走了。婉琪,很高兴认识你,下次有机会一起喝茶。”

“好啊,路上小心。”

她走后,桌上安静了几秒。

“怎么样?”许弘益拿起公筷,给我夹了块烧鹅,“人不错吧?”

“挺漂亮的,也很会说话。”我低头吃菜,“在接触?”

“接触什么,朋友而已。”他笑了,“你想多了。”

“我可什么都没想。”我也笑,“不过看你俩刚才聊得挺投缘。”

“是挺聊得来,她懂的东西多,思路也活。”许弘益语气寻常,“多认识点有意思的朋友,没什么不好。”

我点点头,没再接话。

饭后,他送我回家。

车子停在小区门口,我解开安全带。

“今天谢谢了,鱼生很好吃。”

“跟我客气什么。”他侧过头看我,“工作上别太拼,脸色真的不太好。有事随时找我。”

“知道啦,许大妈。”我推开车门,“路上小心。”

走进小区,我没有立刻上楼。

在楼下的花坛边站了一会儿,夜风有点凉。

许弘益的车还停在原地,没开走。

直到我转身走进单元门,才听见引擎发动的声音,渐渐远去。

电梯上行时,我看着镜面里自己的脸。

刚才在餐厅里那种一闪而过的不适感,到底是什么?

是觉得……原本两个人的空间,被第三个人轻易地走了进来?

还是因为,许弘益看着刘思妤时,眼里那种明亮的光,让我觉得有点陌生?

我甩甩头,把这些莫名其妙的念头压下去。

不过是普通朋友吃顿饭,带新朋友打个招呼而已。

我和许弘益之间,从来不需要这些细腻又多余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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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家里的灯亮着。

薛睿翔坐在沙发上看电视,财经新闻的主播声音平稳无波。

“回来了。”他眼睛没离开屏幕。

“嗯。”我换好鞋,把包挂起来,“吃饭了吗?”

“吃了,煮的面。”

我走到厨房,想倒杯水。

水槽果然如他所说,下水很慢,积水还没完全褪去。

“物业说明天上午来人修。”薛睿翔的声音从客厅传来。

“哦,好。”

我端着水杯走出来,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

电视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明明暗暗。

我们之间隔着不到两米的距离,却好像隔着一层透明的玻璃。

“今天和许弘益吃饭了。”我开口,声音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有点突兀。

“嗯。”他应了一声,没什么情绪。

“他带了个新认识的朋友,女孩,做金融的,挺优秀。”

薛睿翔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还是财经频道。

“你周末图纸赶完了吗?”我问。

“差不多了。”

“那……下周要不要找个时间,我们也出去吃顿饭?好久没一起出去了。”

他沉默了几秒,目光终于从电视上移开,看了我一眼。

“下周可能要出差,去工地现场看看,还不确定时间。”

“……哦。”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有点凉了。

“许弘益他……”薛睿翔忽然开口,又顿住。

“他怎么了?”

“没什么。”他转回头,继续看电视,“你和他吃饭,开心就行。”

这话听起来平常,可落在我耳朵里,像根细小的刺。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他语气依旧平淡,“就是觉得,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好像比在家里放松。”

我张了张嘴,一时不知道该怎么接。

“我和他认识十几年了,是老朋友,相处当然随意。”最后我这么说,声音有点干。

“嗯。”他又只回了一个字。

这声“嗯”,比任何反驳都让人憋闷。

我忽然觉得累。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起身,我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杯底和玻璃桌面碰撞,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我先去洗澡了。”

“嗯。”

走进浴室,关上门。

我站在洗手台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眼角已有细纹的女人。

热水器需要预热,我听着外面电视隐约的声音,拿出手机。

解锁,滑到微信,点开许弘益的头像。

聊天记录还停留在下午,他问我到家没。

我盯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心里有很多话,像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

最后我只打了一行字,发送过去。

“有时候觉得,婚姻真没意思。”

发送完,我把手机扣在洗手台上,开始脱衣服。

热水淋下来的时候,我闭上眼。

水汽氤氲,镜面很快模糊一片,什么都看不清了。

04

那场争吵来得毫无征兆,又似乎早有伏笔。

周三晚上,我在书房赶方案,手机就放在手边。

许弘益发来几条微信,是几张装修设计图的照片,问我哪个配色更好看。

他最近接了个小公寓的项目,业主是年轻夫妻,偏好现代简约风。

我们之前聊过几句这个案子。

我点开图片,仔细看了看。

回他:“我觉得第二个好,灰蓝调那个,沉稳又不沉闷,适合小空间。”

他很快回复:“英雄所见略同!我也倾向这个,但业主有点犹豫,觉得不够亮。”

“加点暖色软装提亮呢?比如芥末黄的抱枕,或者铜质摆件?”

“有道理,我调整一下效果图看看。”

我们就这样一来一回地讨论着。

薛睿翔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低头打字,脸上大概还带着讨论时专注的表情。

他手里端着杯水,放在我桌角。

“谢谢。”我抬头冲他笑了笑,手指没停。

薛睿翔没有立刻离开,站在书桌旁。

他看着我手机屏幕上不断跳出的新消息,那些彩色气泡,那些轻松的表情包。

“又是许弘益?”他忽然问。

“嗯,他有个设计案,让我帮忙看看颜色。”我随口答,没太在意。

“你们最近联系挺频繁。”

我手指一顿,抬起头。

薛睿翔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很深,像结了一层薄冰的湖面。

“什么意思?”我放下手机,“我们一直这样联系,十几年了,你又不是不知道。”

“我知道。”他声音平直,“我只是觉得,你和他好像有说不完的话。”

“薛睿翔,你到底想说什么?”我心里那股憋了好几天的火,隐隐冒头。

“没什么。”他转身要走,“你忙吧。”

“你站住。”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音,“把话说清楚。什么叫我跟他有说不完的话?我们讨论工作而已,这你也要计较?”

“我没有计较。”他转回身,看着我,“我只是陈述事实。你和他聊天的频率,比和我说话多得多。”

“那是因为我们有共同话题!你会跟我聊你那些建筑结构力学吗?你会跟我分享你工作上的细节吗?你不会!你回家除了看电视,就是闷在书房画图!我问你什么,你都说‘还行’、‘就那样’、‘没什么’!”我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我不找朋友说话,难道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吗?”

薛睿翔静静地看着我,等我吼完。

客厅没开大灯,只有书房门里透出的光,把他半边脸照得清晰,另半边隐在黑暗里。

“所以,是我的错。”他说,语气听不出情绪,“是我让你无话可说,你才需要去找别人。”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他打断我,“丁婉琪,我们是夫妻。可在这个家里,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个外人。你的喜怒哀乐,你的工作烦恼,你第一时间分享的人不是我。是,我话少,我不善表达,可我一直在这里。你呢?你的心在这里吗?”

我被他问得愣住了。

那些话像冰锥,扎进我心里某个我自己都未曾细察的角落。

“许弘益他只是朋友……”我的辩解听起来苍白无力。

“朋友。”薛睿翔重复这个词,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没什么温度,“什么样的朋友,需要随时随地在对方的生活里?”

“我们认识十几年了……”

“所以呢?”他往前走了一步,逼近我,“认识时间长,就可以理所当然地占据彼此生活中最重要的位置?丁婉琪,婚姻是两个人的事。可我们之间,好像总是挤着第三个人的影子。”

“你无理取闹!”我气得发抖,“我和他清清白白,从来没越过线!”

“线在哪里?”薛睿翔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那是压抑了很久的疲惫和某种更深的东西,“在你心里,那条线画在哪里?是身体接触?还是情感依赖?”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点碎裂。

“我不知道。婉琪,我真的不知道。我只知道,我累了。”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书房。

门没有关,他径直走向客厅,拿起沙发上的外套和车钥匙。

“你去哪?”

“出去透透气。”

防盗门打开,又关上。

砰的一声,不重,却震得我耳朵嗡嗡作响。

我站在原地,手脚冰凉。

书房里只剩下电脑屏幕的微光和手机屏幕上,许弘益刚刚发来的新消息。

“效果图改好了,你看看,加了点黄铜元素,是不是好多了?”

配图是一张温馨明亮的客厅渲染图。

我盯着那张图,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坐回椅子上,把脸埋进掌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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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公司那个折腾了两个多月的项目,最终还是黄了。

甲方老板换了人,新官上任三把火,第一把就是否掉所有前任在推进的方案。

包括我们这家。

消息是周五下午传来的。

项目经理在会议室里宣布时,脸色灰败。

整个团队两个多月的心血,无数个加班夜,最后只换来对方轻飘飘一句“方向不符”。

散会后,我坐在工位上,看着电脑屏幕上一版又一版的文件夹,忽然觉得空。

不是愤怒,也不是难过,就是一种深不见底的空。

拿起手机,想给谁发个消息。

手指滑过薛睿翔的名字,停住了。

自从那晚争吵后,我们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

他照常上班下班,我照常加班回家。

对话仅限于“物业来修过了”、“水电费交了”、“我明天出差”。

客气,疏离,像两个合租的陌生人。

那个“谁”,最后变成了许弘益。

我发了一句:“项目黄了,白干了。”

几乎是立刻,他电话打了过来。

“怎么回事?之前不是都快定稿了吗?”

听到他声音那一刻,我鼻子突然一酸。

强忍着,把情况简单说了。

“这帮孙子!”他在那头骂了一句,“没事,婉琪,不是你的问题,是甲方傻逼。别往心里去。”

“就是觉得……没意思。”我看着窗外阴沉的天,“特别没意思。”

“下班了吗?”

“还没,不过也没事做了。”

“等我,我来接你。带你去个地方,喝一杯,放松一下。不许说不。”

半小时后,他的车停在公司楼下。

我拉开车门坐进去,他递过来一杯热奶茶。

“三分糖,加红豆,热的。”他发动车子,“先暖暖。”

我捧着奶茶,温热的触感从掌心蔓延开。

车子开到一个挺安静的清吧,不是我们常去的那几家。

“新发现的,人少,酒不错。”许弘益停好车,领我进去。

里面灯光昏暗柔和,放着舒缓的爵士乐。

我们在角落的卡座坐下,他熟门熟路地点了酒和小食。

“今天别想工作,放空。”他把一杯颜色漂亮的鸡尾酒推到我面前,“尝尝,不太烈。”

我喝了一口,酸甜中带着微苦,滑入喉咙,带起一点暖意。

我们聊了很多,刻意避开了工作,也避开了薛睿翔。

聊大学时一起去写生的糗事,聊刚工作时的窘迫,聊那些天马行空却从未实现的梦想。

酒精让神经放松,也让时间变得模糊。

不知不觉,面前的空杯多了起来。

许弘益也喝了不少,眼睛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亮。

“婉琪,”他忽然叫我的名字,声音有点低,“你记不记得,大二那年我失恋,你陪我坐在操场边,喝了一打啤酒。”

“记得,你哭得稀里哗啦,说再也不相信爱情了。”

“结果没过三个月,又谈了新的。”他自嘲地笑笑,“那时候真傻。”

“现在也没聪明到哪去。”我揶揄他。

“是啊。”他看着我,目光有些深,“有些事,可能一直都没聪明过。”

我没接话,低头转动着酒杯。

冰块发出轻微的碰撞声。

“谢谢你啊,”他说,“这么多年,一直在我能看见的地方。”

我心里某块地方,软了一下。

“肉麻。”我笑着别开脸,“你喝多了。”

“可能吧。”他也笑,仰头把杯子里剩下的酒喝完。

离开酒吧时,夜已经深了。

风一吹,酒意上涌,我脚步有点晃。

许弘益走在我旁边,手臂虚虚地环着,怕我摔倒。

“我送你回去。”他说。

“不用,叫个车就行。”

“这么晚了,我不放心。”

我们在路边等车。

深秋的夜风很凉,我裹紧外套,还是打了个寒颤。

许弘益脱下自己的薄夹克,披在我肩上。

带着他体温和淡淡香水味的外套,把我裹住。

“许弘益。”我看着眼前车流划过的光轨,忽然开口。

“嗯?”

“如果……我是说如果,我和薛睿翔走不下去了,怎么办?”

话问出口,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酒精真是可怕的东西。

许弘益沉默了几秒。

“别瞎想。”他最后说,“你们就是最近压力大,沟通少了。好好谈谈,会好的。”

“是吗?”我低声说,不知道是问他,还是问自己。

一辆空出租车驶来,他伸手拦下。

拉开后座车门,我正要坐进去,脚下被路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踉跄。

许弘益反应很快,一把拉住我的胳膊,将我稳住。

然后,那只手顺着我的胳膊下滑,自然而然地,握住了我的手。

他的手心很热,带着一点潮湿,紧紧包裹住我冰凉的手指。

“小心点。”他说,声音就在我耳边。

我僵住了。

所有的声音,车流声,风声,远处的喧嚣,好像瞬间褪去。

只剩下他掌心的温度,和擂鼓般的心跳。

不知是我的,还是他的。

“别怕,”他轻声说,握得更紧了些,像是安慰,又像是某种承诺,“有我在。”

我抬起头,想说什么。

视线却越过他的肩膀,定住了。

街对面,一辆熟悉的黑色SUV静静地停在那里。

驾驶座的车窗半开着。

路灯的光斜斜照进去,刚好照亮薛睿翔半张脸。

没有表情,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任何情绪。

只是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他就那么看着我们。

看着许弘益紧紧牵着我的手。

看着我们贴近的距离。

时间在那一秒,被拉得很长,长到我能看清他眼角细微的纹路,看清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许弘益察觉到我的异样,顺着我的目光转过头。

他也看见了。

握着我手的那只手,几不可查地松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放开。

对面,薛睿翔缓缓转回头,目视前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