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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育孩子是母亲的天职,但是你有没有想过:一切以孩子为中心、全身心照料孩子就是“好妈妈”的标准吗?英国伦敦大学学院社会教育学博士郭歆在“一席少年·教育论坛”上的演讲,也许会带给我们不一样的启示。以下是演讲的主要内容。
『“密集母职”的怪圈』
在成为母亲之前,我是一个非常热爱自己事业的职业女性。我一直认为,事业和家庭同样重要。
2011年,我的儿子出生了,我为自己设定了一个好母亲的标准——全母乳喂养。我坚决地走上了一条纯母乳喂养的道路,但没想到的是,我儿子似乎永远也吃不饱,他24小时“挂”在我身上,我连吃饭、上厕所都成了问题。为此,我参加了那时刚进入中国不久的国际母乳协会,甚至放弃了自己热爱的工作,成了国际母乳互助指导师。
有一次,我参加国际母乳协会的一个培训班,一位来自台湾的指导师分享了她的故事。她也在母乳喂养的过程中遇到了很多挫折。但她最后说:“我认为,妈妈的幸福比什么都重要。只有妈妈幸福了,宝宝才能幸福,是不是喂母乳根本不是关键。”她的这句话真是醍醐灌顶!我当场就哭了,直到那一刻,我才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多疯狂。
那么,到底是一种什么样的力量使我一步步走进了“密集母职”的怪圈中呢?
“密集母职”这个概念于1996年由美国社会学家莎伦·海斯提出,用来描述一种以孩子为中心、情感投入极高、劳动密集且经济成本高昂的育儿方式。莎伦·海斯在研究了很多美国中产阶级家庭之后,提出了这样一些问题:为什么这么多中产阶级女性会觉得带孩子去游泳、柔道或跳舞是必需的?为什么母乳喂养变得如此重要?为什么有那么多针对婴幼儿的培训?这一句句提问指向的也正是今天很多中国家庭面临的现状:一些母亲投入大量的时间、精力和情感进行内卷式育儿,甚至放弃自我发展。
当警醒到自己的疯狂后,我开始在身边寻找答案。我问我的妈妈:我小时候是怎么长大的?我吃奶吃到什么时候?她小时候又是怎样长大的?我发现,我家三代女性的养育故事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于是我决定回到校园中,去寻找这背后的原因。
在我的博士研究中,我找到了12个中国家庭,去深入了解这些家庭中三代母亲的养育故事。我没有采用访谈问卷的方法,而是使用了一种叫生命叙事阐释的方法。简单来说,就是邀请一位女性讲述她的人生故事,我只是一个聆听者,不去打断,也不去问任何引导性的问题。我唯一的诉求是,请她尽可能完整地向我讲述她的生命故事。
『三代母亲的养育故事』
向我讲述故事的第一代女性生于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这一代的女孩很少接受教育,她们的童年大多和战乱、饥饿、逃难相关。在当时的父权社会下,她们对自己的父亲印象模糊,却目睹了母亲在一个大家庭中承受着各种各样的压力,并艰难支撑起一个家。
新中国的成立彻底改变了她们的人生轨迹。在“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口号下,她们走出了家庭,积极参与到新中国的建设中,凭着坚韧和勤劳,成了老师、工人、农民或其他劳动者。
一个非常有意思的现象是,这代母亲和后两代相比,在育儿方面愧疚感最少。不是说她们没有育儿过程中的艰辛,而是在谈论这些事情时,我听不到她们像后两代母亲那样对下一代充满愧疚。比如,有一位朱老太太目不识丁,但为了支撑家庭,靠着做面点的手艺,在街头搭了一个小面铺。她每天起早贪黑,无暇照顾自己的5个孩子,也因为如此,其中一个孩子发生了烫伤事故。但在讲述这段经历时,我丝毫没有听到她的愧疚。她这么说:“你根本不懂,那个时候大家有多羡慕我们。因为不论什么时候,我家的孩子都能喝到一碗热乎乎的面汤。”
第二代女性也就是我的妈妈辈,她们大多生于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她们在红旗下长大,接受了较好的教育,大部分生活在双职工家庭中,父母非常忙碌,她们的童年基本上处于散养状态。比如,当父母去大炼钢铁的时候,她们和兄弟姐妹一起干过翻墙跳窗、上房揭瓦等冒险的事。
这一代母亲也是较受指责的一代。尤其是当她们成了姥姥、奶奶的时候,她们所熟悉的生活方式、教养方式都和今天所倡导的科学养育方式相背离。因此,她们经常充满愧疚感,但又不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第三代女性就是我自己,我们大多出生在20世纪70年代末至80年代。我们这一代多是独生子女,和上两代母亲相比,我们接受了更好的教育,也得到了父母更多的关注,物质生活水平比之前有了很大的提高。
我们活成了更加自我的一代,但也是更加孤独的一代。随着家庭结构的小型化,几代同堂的大家庭变成了父母两人带一个孩子的核心家庭。此外,我们中的相当一部分人远离家乡,生活在陌生的城市环境中。
和上两代母亲相比,养育孩子第一次成了一件很私人化的事情。过去,儿女的养育要么是在大家庭里,要么是在村子里,有各种各样的关系和结构支撑。但到了我们这一代,养育孩子成了核心家庭关起门来的一件事,母亲则是承担养育职责的主要角色。
而且,养育职责的标准被抬到了很高的位置,就像我之前提到的“密集母职”。在讲述中,我发现这群年轻一代的母亲经常用类似的语言来描述自己的养育经历。比如,“我要以宝宝为中心”“我和孩子之间要建立早期的安全连接”“我要全心全意地陪伴在孩子身边”等等。这样的养育模式给这些女性带来了巨大的牺牲,有时甚至是以家庭关系和夫妻关系的牺牲为代价。
『社会结构的巨大变化』
从这三代母亲的养育故事背后,我们能看到什么?
首先,我觉得不能用“进步”这个词来形容三代女性做母亲的经历。在特有的时代背景下,每一代母亲都想把最好的东西给予子女,但什么是正确的、什么是错误的,并没有非黑即白的标准答案。所以,在当下,今天你觉得正常的、普适的养育孩子的做法,放在更大的时代背景中可能并没有那么普适。如果站在今天这个时代去指责过去时代中的母亲,我觉得是不公平的。
其次,从“妇女能顶半边天”,到贤妻良母,再到“密集母职”,这些不同的养育故事的背后,其实反映的是社会结构的变化。
在新中国刚刚成立的时候,国家要求更多的人力投入到建设中,于是女性被鼓励走出家门。而“密集母职”的出现,同样是文化传统、教育竞争压力、性别角色分工等多重因素交织作用的结果。所以,看似只是母亲们在做一个个养育的决策,但实际上,这是被深层的社会结构变化所影响的。
在其他国家、其他社会,这样的变化也在发生。但大部分社会,比如在欧洲,完成这样的变化经历了几百年的时间。而在中国,我们只经历了短短几十年。这几十年的巨变给我们每个人带来了什么?它就像是一个巨大的魔方,在魔方扭转的时候,我们会看到各种各样的压力、扭曲,而承担这些的,是每一个具体的家庭和家庭中每一个具体的人。
也许因为身处其中,我们看不到这个结构性的魔方扭转带给我们的影响,但是我们在养育孩子的过程中能够真切地感受到困顿、无助、委屈、不满。所以,看到三代母亲不同的养育故事,可以帮助我们跳出繁杂的现实生活,拉开距离去回看不同的人生,然后思考自己的现状。我觉得这是非常宝贵的。当有了这个距离去回看时,我们才可以包容更多的不同,包容我们的家人,也包容我们自己。
『隐秘复杂的代际传承』
我刚才讲了三代母亲教养的差异,接下来我来讲讲代际传承。你可能会问:代际传承不就是上一代人把最好的东西传给下一代吗?但实际上,代际传承比我们想象的更复杂、更隐秘。往往,父母刻意想要传递的东西很难实现,而自己没有意识到甚至极力想摆脱的一些东西,却会不经意间在下一代的生命里显现出来。
我想通过赵家的故事来跟大家分享代际传承的秘密。
赵学是赵家最年长的一代,她为了新中国的成立出生入死,是一位受人尊敬的老干部。她的女儿赵冬,从小没有受过良好的教育,因此在下岗潮中被迫下岗,但她凭着不服输的劲头,在下岗之后把事业做得风生水起。最年轻的第三代赵佳则是名牌大学毕业,一路做到了外企高管。
听到这里,大家是不是觉得赵家三代人的成功得到了完美的传承?但事实是,赵家每一代女性都在极力表达自己与母亲关系的疏远,并不断强调自己与母亲的不同。比如,赵学在谈到自己的母亲时只说了一句话:“我妈妈会做各种各样的家务活。我不行,我只会工作。”这可不是一句简单的谦虚,而是在与传统家庭妇女形象的母亲划清界限,以示自己的不同。而赵冬在讲述自己的经历时则对母亲充满了各种不屑,她这么评价母亲:“她就是一个大小姐,啥也不会干。”她觉得自己能吃苦、能劳动,跟母亲完全不一样。与此同时她还强调,自己在培养子女时,一定要求他们都成为家务能手。
而年轻的赵佳也对母亲的各种缺点有所抱怨。她认为母亲是个工作狂,根本不照顾她和弟弟,而且母亲脾气很大,经常跟爸爸吵架,所以导致自己胆子很小。也许是为了标榜自己与母亲的不同,赵佳拒绝了进一步升迁,把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放在了儿女和丈夫身上。她对他们的照顾是如此细致入微,以至于她出差的时候,她的丈夫居然不知道家里的碗放在什么地方。然而,在谈到自己的女儿时,赵佳告诉我,她希望女儿千万不能有一颗玻璃心。这是什么意思?不就是要有坚强的性格吗?这与她、与她的妈妈、与她的姥姥何其相像!
这三位女性虽然都在强烈扮演着与自己母亲不同的样子,但她们事实上都传承了自己母亲身上的坚强、独立、能干。而这些成了她们不断向前迈进、不断获得发展的一个重要的力量来源。这就是代际传承的秘密之一。
此外,养育的代际传承不仅仅来自母亲。在讲述中,我听到很多人也谈到了家庭中的其他成员,如祖父母、舅舅舅妈甚至兄弟姐妹对自己的影响。比如,赵家的两代女性在疏离母亲的同时,不约而同靠近了父亲,并且各自模仿着父亲身上的特质。赵冬觉得父亲很智慧,赵佳则认为自己的父亲脾气好、顾家。在我的研究中发现,这样的模仿和传承经常扩展到其他家庭成员,一些人最终传承家族中的某种重要品质,并因此在人生的关键点上取得了成功。
法国社会学家Bertaux和Delcroix在研究了60多个跨代际的、生活在巨大社会变迁中的家庭后得出了类似的结论。他们提到:很多生活不错的家庭会因为自己过得不错,就盲目相信对自己好的东西一定会对下一代有用。但实际上,只有当社会发生巨大变化时,我们才会看到那些过去不被看见的重要品质,而这些品质很有可能成为下一代人生成功的关键。所以说,家族的不同成员各自携带着不同的人生脚本,我们没办法预计,也许某一位家庭成员身上的重要品质对自己的孩子是最好的。
那我们能做什么呢?我们要打开那扇大门,让更多的、不同的家族成员参与到育儿当中。至于下一代会选择什么,他想传承什么,只有他自己能够做决定。
『走出教养的迷思』
最后,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位对我的研究和我的人生影响非常大的心理学家以及她的代表作,那就是朱迪斯·哈里斯和她的著作《教养的迷思》。
在分析了认知学、心理学、遗传学、人类学、教育学等不同学科的证据之后,哈里斯告诉我们:父母是儿童养育环境中最重要的因素,而且对孩子的未来具有决定性的影响,这种论断是一种关于教养的误解。她认为,父母对孩子未来的影响,其中有50%是通过遗传基因的方式形成的,另外50%是环境因素。在这些环境因素中,只有一小部分是父母的养育行为。
而且,环境因素和遗传因素很难完全分隔开来,因为我们自带的遗传因素会直接影响我们身处的环境。比如,孩子天生非常敏感,爸爸妈妈就会多照顾这个孩子,这可能会引起其他兄弟姐妹的妒忌,这就是遗传因素对环境因素的影响。所以,哈里斯认为,父母刻意的养育行为是环境因素中很小的一部分。
那么什么是更重要的呢?哈里斯提出了一个很重要的理论,叫“同伴影响理论”。她认为,当孩子开始走进学校时,家庭对孩子的影响就越来越不如他的同伴带给他的影响。
说到这里,大家可能有点沮丧:我们这么努力地养育孩子,怎么父母在孩子生命中的影响就如此不值一提呢?其实,哈里斯恰恰是希望我们能够回到亲子关系的本质中。我们爱我们的孩子,我们想要照顾他,我们想要拥抱他,我们想要陪伴他,不是因为我们这些行为会让他的未来更好,而是因为我们本身就是如此。我们重视当下的亲子关系,这样的连接当然会影响他的一生。但是,如果你认为这种关系会影响他长大之后跟谁相处、怎么相处以及一系列的结果,那你就想多了。
我想在这里和大家分享书中我非常喜欢的一段话:“爱孩子是因为他们本就惹人怜爱,而非出于你觉得他们需要被爱的想法。享受和他们相处的时光,尽你所能去教他一些好东西,但是放轻松,他们最终长成什么样,不是衡量你教养好坏的标准。你既无法把他们塑造成完美的人,也不会彻底毁掉他们。他们不属于你,不必你去塑造完美,也不会被你毁掉。他们属于未来,属于明天。”
这个研究对我自己养育孩子有什么样的影响呢?首先,我开始接纳不同的家族成员参与到抚养孩子的过程中。如果你问我们家的两个孩子谁是他们的家人,他们会给你列出一个长长的单子。其次,通过这样的研究,我更加理解了母亲的各种养育行为。
亲子关系就是一场终身的修行。不必追求完美,只要能够真实地陪伴孩子,理解孩子,这就是修行的第一步。我希望今天的分享能让更多人为孩子打开一个更加广阔的养育天地。
原标题:《一切以孩子为中心就是“好妈妈”的标准吗?三代母亲的养育故事告诉我们答案》
栏目主编:龚丹韵 文字编辑:徐蓓
来源:作者:郭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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