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嘉怡放下筷子时,瓷勺碰着碗边,发出极轻的“叮”一声。

桌上那锅鸡汤还冒着热气,熏得对面王明霞的笑容有些模糊不清。

就在几秒前,这位准婆婆用最家常的语气,为她那三十四万积蓄安排了去处——不是买下那期盼已久的小家的一部分,而是变成墙壁上的漆、地上的砖。

陈立轩的头几乎要埋进碗里。

谢嘉怡没看他们惊愕的脸。

她拿起手机,指尖有点凉,划开屏幕的动作却很稳。

找到那个久未拨通的号码,按下,然后当着一桌人的面,对着那头清晰地说:“高格,现在有空吗?”

王明霞的笑容僵在脸上。

陈立轩猛地抬起头,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他看着谢嘉怡平静地站起身,拿起椅背上的外套,动作流畅,没有半分迟疑。

那三十四万,是她加班无数个夜晚,一点一滴攒下的。是她的诚意,也是她的底线。

现在,底线被漫不经心地踏过。

她拉开门,楼道里穿堂而过的风,比屋里暖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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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餐厅灯光是柔和的暖黄色,洒在谢嘉怡手边的玻璃杯上,映出一点摇曳的光晕。

陈立轩切着盘子里的牛排,刀叉偶尔碰出轻微的声响。他今天话不多,眉头微微蹙着,像在想别的事。

“尝尝这个。”谢嘉怡把自己那份甜点推过去一小角,“没那么腻。”

陈立轩抬头,对她笑了笑,那笑容有点勉强。“嗯。”他舀了一勺,放进嘴里,咀嚼得很慢。

窗外是这个城市常见的夜景,车流拖着红色的尾灯,汇成一条缓慢移动的光河。他们坐在这里,庆祝恋爱三周年。日子是谢嘉怡定的,陈立轩上周才在提醒下想起。

“我妈今天又打电话了。”陈立轩放下叉子,拿起水杯喝了一口,目光落在桌布的花纹上,“问我们……到底怎么打算。”

谢嘉怡用小勺搅着杯子里的柠檬水。“我们不是说过吗?先看房子,条件合适了就定下来。”

“她是觉得……该抓紧了。”陈立轩的声音低了些,“说我年纪也不小了,早点定,他们也好放心。房子的事,她挺上心的,说家里能凑一些。”

“我知道。”谢嘉怡语气平和,“我爸妈也提过,如果需要,他们也能支持一部分。毕竟是两个人的事。”

陈立轩看了她一眼,眼神有些复杂,很快又移开。“你爸妈真好说话。”

“是他们觉得你人不错。”谢嘉怡笑了笑,“不过具体怎么弄,还得两家坐下来商量。首付、贷款、名字怎么署,都得说清楚。”

陈立轩含糊地“嗯”了一声,又拿起刀叉,却不再吃东西,只是无意识地拨弄着盘子里剩下的食物。

餐厅的背景音乐换了一首,轻柔的钢琴曲流淌出来。

谢嘉怡看着他垂下的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恋爱三年,她熟悉他很多小动作。比如现在,他紧张或为难时,右手食指会无意识地摩挲左手虎口。

“立轩,”她声音放轻了些,“你是不是有什么想法没跟我说?”

陈立轩手指顿了一下。“没有。”他答得很快,随即又放缓语气,“就是觉得……事情挺多的。慢慢来吧。”

他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在桌面上无声地震动。他瞥了一眼,没立刻接。

谢嘉怡也看见了屏幕上的来电显示——“妈”。

“接吧,可能有事。”她说。

陈立轩拿起手机,走到餐厅拐角的绿植后面。他压低声音说话,谢嘉怡听不清内容,只看见他侧着身,一只手撑在墙壁上,偶尔点头。

几分钟后,他走回来,脸色比刚才更沉了点。

“没事吧?”谢嘉怡问。

“没事。”陈立轩坐下,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就是些家常。吃好了吗?要不……我们回去吧,明天你还得加班。”

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陈立轩专注地看着前方路况,谢嘉怡靠在副驾驶椅背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霓虹招牌。

一个红灯前,陈立轩停下车子,手搭在方向盘上,指尖轻轻敲击着。

“嘉怡,”他忽然开口,眼睛仍看着红灯倒计时的数字,“如果……我是说如果,买房的事,我家出的钱多些,你怎么想?”

谢嘉怡转过脸看他。“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绿灯亮了,陈立轩启动车子,汇入车流,“就是随便问问。”

02

周末去陈立轩家,谢嘉怡特意选了一盒品质不错的茶叶,又带了些当季水果。

开门的是王明霞,系着碎花围裙,脸上堆满笑容。“嘉怡来了!快进来快进来,外面热吧?”

屋里冷气开得很足,带着一股清洁剂混合着饭菜的香味。客厅收拾得一尘不染,玻璃茶几能照见人影。

陈立轩的父亲老陈从沙发上站起来,笑着点点头,话不多,转身去泡茶。

“别忙了叔叔,我自己来。”谢嘉怡想去接茶壶。

“坐,坐。”王明霞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手很热,力道也不小,“让他弄。你上班辛苦,周末好好歇着。”

她挨着谢嘉怡坐下,上下打量她,目光像温和的扫描仪。“气色不错,就是好像比上次见瘦了点?工作太忙了吧?”

“还好,最近项目刚结案。”谢嘉怡微笑。

“你们那广告公司,听说经常熬夜?”王明霞摇头,“女孩子家,还是要注意身体。立轩也常加班,我说他,他也不听。以后你们成了家,可不能再这样,日子得规律着过。”

老陈端来茶,白瓷杯里碧绿的茶汤打着旋。

“谢谢叔叔。”谢嘉怡接过。

“听立轩说,你上月又升职了?”王明霞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热气,“做策划总监了?真能干。收入……该涨了不少吧?”

“只是小组负责人,担子重些。”谢嘉怡抿了口茶,“收入是有些调整。”

“那好啊。”王明霞眼睛弯起来,“年轻人有能力是好事。你爸妈身体都还好吧?退休金够用吗?听说你爸以前是工程师?”

“都挺好,他们有自己的生活。”

“那就好,老人健康,是小辈的福气。”王明霞顿了顿,似不经意地问,“那他们以后……是打算一直住老房子?有没有考虑换个环境?”

谢嘉怡握着温热的茶杯。“他们住惯了,邻居都熟,暂时没打算搬。”

王明霞“哦”了一声,脸上的笑容没变。“也是,老地方有感情。”她起身,“你们聊着,我去看看汤。”

厨房里传来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隐约的、压低音量的说话声。陈立轩被他妈叫进去帮忙了。

老陈打开电视,调到戏曲频道,音量调得很低,咿咿呀呀的唱腔成了背景音。他不太善于聊天,问了句“工作忙不忙”,得到回答后,就专注地盯着屏幕。

吃饭时,王明霞不停地给谢嘉怡夹菜。“多吃点,尝尝这个排骨,我炖了一下午。”

“这鱼新鲜,立轩早上特意去市场挑的。”

陈立轩话很少,只顾埋头吃饭。

“嘉怡啊,”王明霞盛了一碗汤递过来,“你和立轩都不小了,有些事该定了。房子,你们有没有去看?”

“看了几个,还没遇到特别合适的。”谢嘉怡说。

“是该好好挑。房子是大事,要住一辈子的。”王明霞放下筷子,语气更热切了些,“首付呢,你们俩自己有点积蓄,我们做父母的,肯定也得帮衬。你家……是个什么想法?”

谢嘉怡迎上她的目光。“我爸妈的意思是,两家尽力,共同出资。具体多少,可以商量。”

王明霞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眼角的纹路堆起来。“你父母真是明事理。现在像你们这样,两家合力的也多。”她转向陈立轩,“你听听,多学着点。”

陈立轩含糊地应了一声。

临走时,王明霞把谢嘉怡送到门口,拉着她的手。“嘉怡,阿姨是真心喜欢你。能干,懂事,模样也好。立轩能找到你,是他的福气。”

她的手干燥温暖,握得很紧。

“以后常来,就当自己家。”

电梯门关上,镜面里映出谢嘉怡平静的脸。她揉了揉被握得有些发红的手指。

陈立轩送她到楼下,夜风吹过来,带着白日未散的暑气。

“我妈……说话就那样,没什么别的意思。”他低声说。

“我知道。”谢嘉怡拉开车门,“回去吧,叔叔阿姨该等着了。”

车子驶离小区,后视镜里,陈立轩还站在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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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两家正式见面,选在一家口碑不错的本帮菜馆。

包间里,圆桌铺着洁白的桌布,中间摆着绿植。谢嘉怡的父母先到,正和王明霞、老陈寒暄。

谢父身材清瘦,戴着眼镜,说话不紧不慢。谢母话也不多,只是微笑着,偶尔给丈夫添茶。

王明霞今天穿了件暗红色的新上衣,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说话声音比平时高几分贝,笑声格外爽朗。

“嘉怡这孩子,我是越看越喜欢。”她拉着谢母的手,“又稳重又贴心,比我们立轩强多了。”

谢母微笑。“立轩也很好,踏实。”

陈立轩坐在父亲旁边,背挺得有点直。谢嘉怡挨着母亲坐下,能闻到妈妈身上淡淡的、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心里安定不少。

菜一道道上来,话题渐渐转到正事。

谢父扶了扶眼镜,语气温和。

“两个孩子感情好,想安定下来,我们做父母的,肯定支持。房子的事,我们商量过。首付方面,如果亲家这边能出一部分,我们家也可以出一部分,两个年轻人压力小点。”

王明霞立刻接话,笑容满面。

“应该的应该的!我们也是这个意思。现在房价高,全靠孩子自己,太难了。”她看向谢嘉怡,“嘉怡工作好,能力强,立轩能遇上她,真是修来的福气。”

谢母轻声说:“只要他们自己过得好,我们出点力不算什么。具体出多少,看亲家这边的情况,我们可以配合。”

王明霞眼睛亮了一下。“哎哟,亲家母真是爽快人。我们呢,也攒了一些,具体数字……”她看了一眼老陈。

老陈接过话头,声音不大但清晰。“我们手里,大概能拿出三十万左右。这是准备了挺久的。”

谢父点点头。

“那这样,首付如果按常规三成算,看总价多少。剩下的部分,我们家可以补足一半。意思就是,两家各出一半首付,写两个孩子名字,贷款让他们自己还。亲家觉得怎么样?”

王明霞脸上的笑容瞬间绽开,几乎要溢出眼角。“那太好了!真是太通情达理了!嘉怡啊,你爸妈对你真是没得说。”她转向陈立轩,“还不谢谢叔叔阿姨?”

陈立轩赶紧端起茶杯。“谢谢叔叔阿姨。”

“别客气。”谢父也举杯,“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谢嘉怡看着父亲,他眼角细密的皱纹在灯光下很明显。这笔钱,是他们省吃俭用攒下的。她喉咙有点堵,低头抿了口茶。

接下来的气氛更加热络。王明霞不断给谢父谢母夹菜,说着以后如何帮衬小两口,如何带孙子孙女,憧憬着两家常来常往。

谢嘉怡父母只是微笑着点头,偶尔回应几句。

离开时,王明霞坚持把谢嘉怡一家送到停车场。夜风里,她握着谢母的手不肯放。“姐姐,你放心,嘉怡嫁过来,我绝对当亲女儿疼。”

回去的车上,谢父开着车,沉默了一会儿。

“她妈妈,挺会说话的。”谢母忽然开口。

谢父“嗯”了一声。“人是热情。只要真心对嘉怡好,别的都是小事。”

谢嘉怡坐在后座,看着窗外流动的灯火,没说话。

手指无意识地捏着包里那张银行卡,硬硬的边缘硌着指腹。

那里面有她工作这些年攒下的二十万。

加上父母给的,刚好是他们承诺的一半。

陈立轩发来信息:“今天很开心。叔叔阿姨真好。”

她看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片刻后回了一个字:“嗯。”

04

看房变成周末固定的行程。

中介小赵是个圆脸小伙子,嘴皮子利索,对各个片区如数家珍。他开着那辆白色小车,载着谢嘉怡和陈立轩穿梭在城市的东西南北。

“这套朝南,户型方正,就是楼层高了点,价格也坚挺。”

“旁边就是规划中的地铁口,潜力大,不过目前周围还有点荒。”

“老小区,绿化好,邻居稳定,但停车位紧张。”

谢嘉怡带着笔记本,每看一套就记下优缺点、价格、户型图。陈立轩起初还认真听,跟着看,慢慢就有些倦。他更多时候是跟在后面,低头看手机,或者接电话。

电话大多是他母亲打来的。

“妈,在看呢……还行吧。”

“价格?我问问……”

“朝向?哦,我看看……”

他接电话时,会不自觉地走开几步,声音压低。谢嘉怡听不清内容,只看见他有时点头,有时眉头微皱。

看完一套位于城西的二手小区房,已经是下午三点。房子保养得不错,装修虽旧但干净,总价一百七十万,首付三成刚好五十一万,比预算低。

“这套性价比不错。”小赵擦着汗,“业主急售,价格还能再谈点。就是离你们俩上班地方都远了,通勤时间长。”

谢嘉怡在阳台看了看,楼下是小区的中心花园,有老人带着孩子散步。她有点心动,转头看陈立轩。

陈立轩站在客厅中间,刚挂掉一个电话,神色有些飘忽。

“你觉得呢?”谢嘉怡问。

“啊?哦,房子……还行吧。”陈立轩走过来,也朝楼下看了一眼,“就是有点远。我妈说,最好别离她那边太远,以后方便照应。”

谢嘉怡合上笔记本。“那再看看。”

又看了几套,要么价格超太多,要么户型奇怪,要么楼层光线差。疲惫感在日头偏西时漫上来,沉甸甸地压在肩头。

回程路上,陈立轩开车,谢嘉怡靠着车窗,看外面华灯初上。

“累了?”陈立轩问。

“有点。”谢嘉怡闭了闭眼。

“其实……”陈立轩手指敲了敲方向盘,“也不用这么急。慢慢挑,总会有合适的。”

“慢慢挑,价格可能就上去了。”谢嘉怡睁开眼,“而且,我们不是说好,年前定下来吗?”

陈立轩没立刻接话。前方红灯,他停下车,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方向盘边缘。“嘉怡,如果……我是说如果,房子暂时不买,先租着住,你觉得呢?”

谢嘉怡转过头看他。“为什么?”

“就是觉得压力大。”陈立轩避开她的目光,“贷款二三十年,月月要还。万一工作有点变动……”

“我们有公积金,月供压力不算特别大。”谢嘉怡声音平静,“而且,租房子是消费,买房是积累。这笔账我们算过。”

绿灯亮了,后面车子按了声喇叭。陈立轩启动车子。

“我妈也是担心我们太累。”他声音闷闷的。

谢嘉怡没再说话,重新看向窗外。玻璃上模糊地映出她自己的脸,还有陈立轩紧绷的侧脸线条。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信息:“房子看得怎么样?别太累,慢慢选。”

她回:“在看,还行。”

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妈,那笔钱,你和爸真的……”

信息很快回过来:“给你的就是你的。别有负担,爸妈就希望你过得好。”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陈立轩的手机又响了。他瞥了一眼,没接,任它响到自动挂断。

车厢里只剩下引擎低沉的轰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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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最终选定的,还是城西那套二手房。

总价谈到了一百六十八万,首付三成,五十万零四千。加上税费中介费,准备六十八万比较保险。

谢嘉怡坐在自己公寓的书桌前,台灯的光晕照亮摊开的计算表。她自己的积蓄二十万,父母支持的十四万,一共三十四万。陈立轩家出三十四万,刚好对半。

数字整齐得让人舒心。

她在计算表上轻轻画了个圈,拿起手机给陈立轩发信息:“就定城西那套吧。首付六十八万,我们各出一半,没问题吧?”

过了十几分钟,陈立轩回:“好。我跟家里说。”

第二天晚上,陈立轩打来电话,语气听起来轻松不少。“我妈说行,就那套。她让你明天晚上来家里吃饭,庆祝一下,顺便说说后面手续的事。”

“好。”谢嘉怡应下。

挂掉电话,她走到窗前。

夜色沉沉,对面楼宇窗户里透出星星点点的光。

她想起第一次去陈立轩家,王明霞拉着她的手说“当自己家”。

想起两家见面时,王明霞笑得合不拢嘴的样子。

心里那点隐约的不安,被她压了下去。可能是婚前焦虑,她想。

周六上午,她去银行办了转账手续,把自己卡里的二十万转到一张新办的卡上,和父母给的那张卡放在一起。两张薄薄的卡片,承载着沉甸甸的重量和期望。

下午,她收到吴高格的信息。一张照片,拍的是一盆长势喜人的绿萝,葱葱郁郁。

“工作室新添的,说是净化空气。感觉它比我精神。”

谢嘉怡笑了笑,回:“养得不错。”

吴高格是她的青梅竹马,住过同一个大院,小学到高中都是同学。

后来她去了外地读大学,他留在本市学了设计。

几年前他自己开了个小小的工作室,做些平面和室内设计,不温不火,但自在。

他很少主动联系她,偶尔发些无关紧要的照片,聊几句闲天。知道她恋爱后,联系更淡了,只在逢年过节发个问候。

这次突然发照片,倒有点意外。

她没多想,把手机放到一边,开始整理要带过去的文件。购房资格证明、收入流水、身份证户口本复印件……一样样核对,放进文件夹。

傍晚,她换上一件浅蓝色的衬衫裙,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镜中的人眼神清亮,嘴唇微微抿着。

出门前,她最后检查了一遍包里的两张银行卡。硬质的触感透过皮革传来。

陈立轩在楼下等她,车洗过了,在夕阳下泛着光。他帮她拉开车门,动作有些刻意的小心翼翼。

“东西都带齐了?”他问。

“齐了。”

路上,陈立轩放了点音乐,是轻松的流行歌曲。他跟着哼了几句,手指在方向盘上打拍子。

“今天我妈做了你爱吃的糖醋排骨。”他说。

“嗯。”

“她挺高兴的,一大早就开始张罗。”

谢嘉怡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没接话。

红灯时,陈立轩侧过脸看她。“嘉怡,等房子弄好,我们就去把证领了。”

他说这话时,眼睛里有光,像很多年前,他第一次牵她手时的样子。

谢嘉怡心软了一下,点点头。“好。”

车子驶入熟悉的小区。王明霞家窗户亮着灯,暖黄的光透出来,在渐浓的暮色里,看起来格外温暖。

陈立轩停好车,却没有立刻下去。他握着方向盘,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

“怎么了?”谢嘉怡问。

“没事。”陈立轩松开手,笑了笑,“就是觉得……像做梦一样。我们就要有自己的家了。”

他先下车,绕过来给她开门。手伸过来,牵住她的手。掌心有点潮。

楼道的感应灯随着脚步声亮起,一层,又一层。

走到门口,陈立轩掏钥匙时,手滑了一下,钥匙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他弯腰捡起来,对谢嘉怡扯了扯嘴角。“有点紧张。”

门从里面打开了。王明霞系着围裙,满脸笑容。“来了!快进来,就等你们开饭了!”

屋里饭菜的香味浓郁扑鼻。老陈从厨房端出最后一道汤,放在餐桌中央。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糖醋排骨油亮诱人,清蒸鱼眼睛鼓鼓地瞪着天花板,还有炒时蔬、凉拌菜、山药鸡汤。

“坐,嘉怡坐这儿。”王明霞热情地招呼,“立轩,给嘉怡盛汤。”

气氛似乎和往常一样,甚至更热络些。王明霞不断夹菜,问谢嘉怡工作,问婚礼喜欢什么风格,说哪个酒店性价比高。

谢嘉怡微笑着回应,小口喝汤。鸡汤炖得火候足,鲜美醇厚。

饭吃到一半,王明霞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擦嘴角。她脸上仍带着笑,眼神却有了些微妙的变化。

“嘉怡啊,”她声音放缓,语气更加亲昵,“今天叫你来,除了庆祝,也是想说说房子后续的事。”

谢嘉怡也放下筷子,抬起眼。“阿姨您说。”

“首付呢,六十八万,你们家出三十四万,我们家也出三十四万,这说好的,不变。”王明霞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不过呢,我这两天仔细想了想,也和立轩他爸商量了。”

陈立轩低头吃着饭,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老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说话。

王明霞继续说着,笑容可掬:“你看啊,这房子首付呢,是男方家里该多担待点的事。你们家愿意出一半,是情分,是体谅我们。这心意,阿姨心里特别暖。”

谢嘉怡安静地听着,手指在桌下微微收拢。

“所以啊,”王明霞话锋一转,语气更加柔和,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你们家那三十四万,我们就别算进房款里了。我的想法是,这钱,用来装修,正合适。”

餐桌上忽然安静了。

只有空调运转的细微声响,和窗外隐约传来的电视声。

谢嘉怡看着王明霞,对方的笑容那么自然,那么真诚,仿佛在为她考虑,替她节省。

“装修?”谢嘉怡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却很清晰。

“对啊。”王明霞点头,“现在装修也不便宜,稍微弄弄,几十万就出去了。你们家这钱,刚好用在刀刃上。房子嘛,就写立轩的名字,反正你们马上结婚了,他的不就是你的?这样手续也简单,省得麻烦。”

陈立轩停下了筷子。他盯着碗里的米饭,喉结动了动,没抬头。

老陈又喝了口酒,咳嗽了一声。

谢嘉怡感觉有一股凉意,从指尖慢慢爬上来,顺着脊椎往上蔓延。但奇异的是,她心里却异常平静,像暴风雪前凝固的湖面。

她转脸看向陈立轩,声音平稳:“立轩,这也是你的意思?”

陈立轩肩膀绷紧了。他张了张嘴,目光慌乱地扫过他母亲,又垂下。“我……我觉得我妈说得……也有道理。反正我们都是一家人了……”

“一家人?”谢嘉怡轻声打断他,“所以,我出三十四万装修,房子写你一个人的名字。贷款呢?婚后一起还?”

王明霞立刻接话,语气依旧亲切:“贷款当然你们一起还啦。夫妻嘛,共同奋斗。嘉怡,阿姨知道你懂事,明事理。这房子,说到底,是给你们小两口住的。写谁的名字,不都是你们的家?计较这些,伤感情。”

谢嘉怡慢慢地点了点头。她拿起桌上的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很慢,很仔细。

然后,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王明霞,扫过低头不语的陈立轩,扫过沉默的老陈。

“我明白了。”她说。

王明霞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刚要开口。

谢嘉怡已经拿起放在旁边的手机。屏幕亮起,映着她没什么表情的脸。她划开屏幕,找到通讯录里那个名字,按下拨号键。

嘟——嘟——

几声后,电话接通了。那头传来一个略显惊讶的男声:“嘉怡?”

声音透过话筒,在安静的饭桌上清晰可闻。

谢嘉怡对着手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楚:“高格,现在有空吗?”

陈立轩猛地抬起头,脸色瞬间白了,嘴唇哆嗦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