举个小例吧。看看“相公”这个词的历史变迁。
《太平年》里,常有一些高级文官被尊称为“相公”,让我们现代的观众听了总觉得怪怪的。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感觉呢?因为“相公”这个词,其含义和感情色彩从古至今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
本文就来捋一捋“相公”这么一个好词,是如何被玩坏的。
“相公”里的相,指的是丞相、宰相;“相公”里的公,指的是国公、三公。
很显然,这么多显赫的头衔合起来,其地位不可能不尊贵。
所以从魏晋到唐,只有宰相能叫“相公”。
在五代十国时期,“相公”有所泛化,成了对当朝宰辅与高级官员的敬称。
尤其指向“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实质上的宰相),或带“同平章事”衔的“使相”(节度使加相衔);
即以宰相为主,可扩大到中枢执政大臣与高位军政要员,是当时官场日常体面称呼。
典型人物如冯道是真宰相,常被称为冯相公,桑维翰有宰执身份,也被称为“桑相公”。
后来,乱世中官职滥授,“相公”从专指宰相,泛化为高级官员通用尊称。
与“令公”(专指有中书令身份的)不同,“相公”侧重行政宰辅身份,文武官员皆可使用。
宋朝以后,“相公”的使用场合就进一步被泛化了,到最后,凡读书人都被叫成“相公”了。
最早,这是对宰相的顶级尊称,是最高级官场称呼,普通人绝对不敢乱用的。
但从宋以后到明清,科举普及,尊称泛滥,官员、士大夫、秀才都统称“相公”。
到了这时候,“相公”一词的官职色彩淡化,相当于“有身份的男人、读书人、官人等。”
“相公”反映出来的,是尊贵、文雅、体面的意思,这就是《水浒传》《三言二拍》里最常见的用法。
民间与官场不同,用的更加随意。
元明清以后直到近代,“相公”变成了妻子对丈夫的爱称,或外人对人丈夫的尊称,
差不多相当于今天所说的“老公”。
比如“相公,吃饭啦”“你家相公……我家相公……”
语义从“当官的、有功名的、秀才”变成“亲昵、敬重、传统家庭感”等。
这原因很现实,民间女子都希望丈夫读书做官、有出息,常直接用最体面的尊称喊自己男人,
一来二去就固定成妻子称呼丈夫的用词了。
于是,“相公”从官场走向情场,从朝堂走到厅堂,从尊贵进入日常。
“昔日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到了近现代,除了在戏文里,或在江浙、皖南、客家等部分方言地区还偶尔用,
“相公”一词基本上退出了日常交流。
但在现代普通话、网络语境里,“相公”又被拎出来用,不过这时候,这词已经带贬义、调侃、讽刺,甚至有点阴阳怪气了。
比如,用来调侃大男子主义、摆架子、装老爷,和古装剧里妻子喊相公反过来用,以表讽刺:“哟,相公回来了?饭给你端上来?”这里是说对方摆谱、装大人物、当甩手掌柜、回家就躺平。
比如,用来讽刺娘娘腔、娇气、不阳刚的男人,是现在网上最常见的用法。“别那么相公,这点苦都吃不了?”“真是一身相公气。”在这些语境里,“相公”形容娇气、不中用、扭捏、吃不了苦、缺乏男子气,等于“娘炮”“小鲜肉(贬义版)”等。
但最令人尴尬的,还是老粤语、旧上海、近代市井留下来的隐语用法,现在还在用。
在这些隐语中,“相公”指出卖色相的男性,是专供女性/男性消遣的美貌男子,比如,“看他那身打扮,跟个相公似的”。
这里的“相公”,指的就是“小白脸”,甚至是“鸭鸭”的代称。
看到这里你明白了吧?我们看《太平年》里,一本正经的尊称别人“相公”,总觉得怪怪的,根源就在此。
但这不能怪古人啊,在他们那时,“相公”真的是个好词啊,他们哪知道后来的人这样恶搞,把一个尊称活生生搞成“姓工作者”的代称呢。
写到这里想起一个关于“相公”笑话,作为本文的结尾。
苏轼一生无数次受朝中大佬、也就是当时的“相公”们打压迫害,但他也一辈子没有放弃对“相公”们丑恶嘴脸的讽刺调侃。
比如,他曾写过一个《广利王召》的故事。 故事讲述:自己有一次被广州南海神广利王召到水晶宫做客。
苏东坡献上赞美广利王的诗作,中有“祝融为异号,恍惚聚百怪;家近玉皇楼,彤光照世界”等语,言辞华美,得到水族百官交相称赞。
没想到鳖相公嫉贤妒能,有意挑拨,认为诗中对“祝融”二字没有避讳,是对广利王的蔑视。
结果广利王听信谗言,大怒将东坡逐出水晶宫。
苏轼只得感叹:“到处被相公厮坏!”
(到哪儿都被这些鳖相公搅坏了事!)
附录:
苏轼笔记体杂记《仇池笔记》中的《广利王召》 篇
余尝醉卧,有鱼头鬼身者,自海中来,云:
“广利王请端明”。予被褐草履黄冠而去,亦不知身步入水中。
但闻风雷声,有顷,豁然明白,真所谓水晶宫殿也。
其下骊珠夜光,文犀尺璧,南金火齐,不可仰视,珊瑚琥珀,不知几多也。
广利佩剑,冠服而出,从二青衣。
余曰:“海上逐客,重烦邀命”。有顷,东华真人、南溟夫人造焉,出鲛绡丈馀,命余题诗。余赋曰:“天地虽虚廓,惟海为最大。圣王皆祀事,位尊河伯拜。祝融为异号,恍惚聚百怪。二气变流光,万里风云快。灵旗摇虹纛,赤虬喷滂湃。家近玉皇楼,彤光照世界。若得明月珠,可偿逐客债”。写竟,进广利。
诸仙迎看,咸称妙。
独旁一冠簪者,谓之鳖相公,进言:
“客不避忌讳,祝融字犯王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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