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在桌面上嗡嗡震动,屏幕亮起“婆婆”两个字。
肖思雨按下接听键的瞬间,嘈杂的人声和薛桂琴拔高的嗓门便冲了出来。
“思雨啊,我跟李经理在看菜单呢。”
“对,就定那个最贵的套餐,每桌再加一瓶好酒。”
婆婆的声音透过免提,在酒店的包厢里显得格外清晰,周围隐约能听见亲戚们的谈笑声。
“哎,我这儿媳就是孝顺,卡放我这儿随我用。”
“钱嘛,挣来不就是给长辈花的?她还敢有什么意见不成?”
每一句话都像针,细细密密地扎在肖思雨的耳膜上。
她握着手机,指尖冰凉,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电话那头,薛桂琴还在兴致勃勃地挑剔着餐具的款式,抱怨酒店不够气派。
她不知道。
就在五分钟前,一条银行发来的“预授权消费680,000元”的短信提示,让肖思雨在办公桌前僵坐了整整三分钟。
然后,她拿起另一部手机,登录银行APP,找到了那张几乎被遗忘的副卡。
按下了“冻结”键。
电话里,婆婆的笑声格外刺耳,带着稳操胜券的炫耀。
肖思雨只是沉默地听着,目光落在电脑屏幕上已经生效的冻结通知上。
风暴正在电话线两端无声地积聚。
而率先点燃引信的人,早已调转了枪口。
01
肖思雨关上电脑时,写字楼里只剩下应急灯幽幽的光。
她揉了揉酸胀的脖颈,胃里空得发慌。
电梯镜子映出一张疲惫的脸,眼底有淡淡的青黑。
走出大楼,夜风裹着凉意吹来,街上空荡荡的。
到家时已近凌晨,钥匙转动的声音在寂静里格外清晰。
客厅留着一盏小灯,昏黄的光勉强照亮玄关。
餐桌上干干净净,没有预想中温在锅里的饭菜,连个空碗都没有。
厨房水槽里倒是堆着几个用过的盘子,沾着油渍。
她脱下外套,轻手轻脚走向卧室。
婆婆薛桂琴的房门关着,里面传来电视机轻微的声音。
推开自己卧室的门,丈夫曾浩南背对着门口侧躺着,呼吸均匀,似乎睡得很沉。
肖思雨在床边站了一会儿,去浴室洗漱。
水流声哗哗响着,掩盖了她喉咙里一点沉闷的叹息。
她擦着头发出来时,薛桂琴的房门开了。
婆婆披着件外套走出来,看了她一眼,走到饮水机旁接水。
“又这么晚。”薛桂琴的声音不高,在夜里却字字清晰,“女人家,事业心那么重做什么。”
肖思雨擦头发的动作慢下来。
“公司有点事,忙完了才回来。”她低声说。
“浩南晚上也没吃好,等你回来做饭,左等右等不见人。”薛桂琴喝了口水,目光扫过她,“我只好随便给他下了碗面条。他明天还要早起上班呢。”
肖思雨握紧了手里的毛巾。
她记得曾浩南今天下午发过消息,说晚上有应酬,不回来吃饭。
“他说今晚……”
“他说什么不重要。”薛桂琴打断她,语气平淡,“你是他老婆,照顾他是你的本分。天天忙到深更半夜,家不像个家。”
说完,她端着水杯转身回了房间,关上门。
轻轻的咔哒一声。
肖思雨站在原地,浴室带出的那点热气早就散尽了,脊背有些发凉。
她看向卧室,曾浩南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没动。
她慢慢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床垫轻微下陷,旁边的人似乎毫无知觉。
“浩南。”她轻声叫了一句。
没有回应。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肩膀。
曾浩南含糊地“唔”了一声,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含糊道:“回来了?快睡吧,明天还得早起。”
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仿佛真的刚从梦中被唤醒。
肖思雨的手悬在半空,停了片刻,缓缓收回。
她躺下来,拉过被子。
黑暗中,她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模糊的轮廓。
身旁的呼吸声很快又变得均匀绵长。
窗外的路灯透过没拉严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狭窄昏黄的光。
像一把生锈的刀,静静地把夜晚切开。
02
晨会结束,肖思雨抱着笔记本回到工位,太阳穴突突地跳。
投影屏上的季度业绩数据像一片红色的沼泽,她所在的组离达标线还差一截。
经理的话还在耳边绕:“最后两周,各位自己掂量。”
她打开昨晚没做完的报表,数字在眼前晃,总觉得哪里不对。
核对第三遍时,沈薇端着咖啡杯从旁边经过,停了一下。
“脸色这么差?”沈薇压低声音,“没睡好?”
肖思雨勉强笑了笑:“没事,可能有点感冒。”
沈薇没走,倚在她隔板旁,目光在她脸上扫了扫。
“报表下午要交吧?”沈薇说,“赶紧弄,需要帮忙就说。”
肖思雨点点头,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却打错了好几个数字。
她删掉重来,心里那股烦躁越来越压不住。
手机在桌面震了一下,屏幕亮起。
婆婆发来的消息,言简意赅:“晚上你舅舅一家过来吃饭,早点回来准备。”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有些僵硬。
“怎么了?”沈薇还没走。
“家里有点事。”肖思雨关掉屏幕,“让我晚上早点回去。”
沈薇喝了口咖啡,没说什么,只是拍了拍她的肩膀,走了。
整个上午,肖思雨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可越急越乱,一份简单的数据汇总,她做了三遍才勉强理顺。
午饭时她没什么胃口,在茶水间冲了杯速溶咖啡。
沈薇端着饭盒进来,在她对面坐下。
“家里事很烦?”沈薇夹起一筷子青菜,状似随意地问。
肖思雨捏着咖啡杯,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
“也没什么。”她说,“就是……婆婆让晚上早点回去做饭,招待亲戚。”
沈薇抬眼看了看她。
“你昨晚几点到家的?”
“……快一点了。”
“今早几点来的?”
“七点半出门的。”肖思雨顿了顿,“没迟到。”
沈薇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擦嘴。
“思雨,我不是想打听你家事。”沈薇语气平静,“但你这个状态,下午的会过不了关。”
肖思雨心头一紧。
“季度考核要紧。”沈薇看着她,“你家里那位,就不能搭把手?”
肖思雨低头看着杯中深褐色的液体,没说话。
搭把手?曾浩南最近也忙,这话她说不出口。就算说了,婆婆也会有一百个理由等着——男人在外打拼辛苦,家里的事不该让他操心。
“有时候,不是你多做,别人就会领情。”沈薇声音不高,“你得自己立得住。”
茶水间外传来同事的说笑声,由远及近。
沈薇端起饭盒站起身。
“下午两点,会议室。报表再检查一遍,别出岔子。”
她走到门口,又回头补了一句。
“晚上要是实在来不及,跟我说一声。工作上的事,我能帮你顶一会儿,家里的事,得你自己想明白。”
门被轻轻带上。
肖思雨独自坐在茶水间,听着外面隐约的喧闹。
咖啡凉了,表面凝起一层薄薄的膜。
她端起杯子,一口喝尽,苦涩的味道从舌尖一直蔓延到胃里。
下午的会议,她坐在靠后的位置。
轮到他们组汇报时,她站起来,走到前面。
投影打开,报表投在屏幕上。
经理皱着眉头,手指在桌上敲了敲。
“这个数据,和上周你们报上来的初步预估,差得有点多啊。”
肖思雨握着翻页笔的手心出了汗。
她看到沈薇在会议桌对面,朝她微微点了点头。
“上周的数据是初步统计,存在一些误差。”肖思雨听到自己的声音,还算平稳,“这份是重新核实过的,我们已经排查了误差来源,并调整了后续的追踪方式。”
她调出另一页补充说明,一条条解释。
经理的眉头稍微松开了些,但目光依旧锐利。
“误差可以理解,但时间不等人。”经理说,“最后两周,我要看到实在的进展。”
肖思雨回到座位,后背衬衫湿了一小块。
散会后,沈薇走过来。
“反应还行。”沈薇说,“但刚才要是直接卡壳,我也救不了场。”
“谢谢薇姐。”
“别谢我。”沈薇把一份文件夹递给她,“明天跟进的客户资料,今晚抽空看看。家里的事,尽早理清楚。”
沈薇走了几步,又回头。
“思雨,人不能一直弯着腰过日子。总有绷不住的时候。”
肖思雨接过文件夹,纸张边缘划过指尖,有点锋利。
她坐回工位,窗外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曾浩南的消息。
“妈说晚上舅舅来,你几点能回?妈让你顺路买条鱼,要新鲜的。”
她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然后慢慢打字回复:“知道了。”
发送。
她关掉电脑,开始收拾东西。
文件夹放进包里,沉甸甸的。
走出办公楼时,华灯初上,街道上车流如织。
晚风还是凉的,吹在脸上,让人清醒,也让人疲惫。
她想起沈薇的话。
弯腰太久了,脊背会僵,会疼。
也许,真的快到极限了。
03
推开家门,热闹的人声和饭菜香气扑面而来。
舅舅、舅妈,还有两个表亲家的孩子,把客厅挤得满满当当。
薛桂琴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脸上堆着笑。
“思雨回来啦?正好,快过来帮忙,鱼还没处理呢。”
肖思雨换下鞋,放下包,径直走进厨房。
水槽里放着一条活鲤鱼,在浅浅的水里啪嗒啪嗒甩着尾巴。
“妈,鱼要怎么弄?”她挽起袖子。
“刮鳞,去内脏,收拾干净点。”薛桂琴一边翻炒锅里的菜,一边说,“你舅舅就爱吃我做的红烧鱼,味道不能差。”
肖思雨拿起刀,有些无从下手。
她很少处理活鱼。
试了几次,滑腻的鱼身总从手里挣脱,鳞片溅得到处都是。
薛桂琴瞥了一眼,啧了一声。
“这么点事都做不好。”她关小火,擦擦手走过来,“看着。”
她利落地抓起鱼,刀背逆着鱼鳞刮下去,唰唰几下,鳞片干净脱落。
接着开膛破肚,抠出内脏,动作娴熟得像演练过千百遍。
“学着点。”薛桂琴把处理好的鱼扔回盆里,“女人家,这些基本功都没有,怎么持家?”
肖思雨沉默地打开水龙头,冲洗鱼身和台面。
血水打着旋流下去。
餐厅里传来曾浩南和舅舅喝酒谈笑的声音,夹杂着孩子们的嬉闹。
厨房里油烟机嗡嗡响,油锅噼啪。
薛桂琴重新掌勺,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
“思雨啊,你那工资卡,是不是绑着张副卡?”
肖思雨冲洗的手顿了一下。
“嗯,有一张。”她低声应道。
“那张副卡,你平时用不着吧?”薛桂琴往锅里加了一勺糖,“放你那儿也是闲置。”
肖思雨没接话,继续洗着手里的葱姜。
薛桂琴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应,也不急。
鱼下了锅,刺啦一声响,油烟腾起。
“我是这么想的。”薛桂琴翻炒着鱼,声音混在油烟机的轰鸣里,“你和浩南年轻,花钱没个节制。浩南心又软,你一说要买什么,他肯定依你。”
“妈……”
“你听我说完。”薛桂琴打断她,“我这当妈的,还能害你们?我是帮你们管着点,攒着钱,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孩子,房子,哪样不是钱?”
鱼在锅里炖上了,薛桂琴盖上锅盖,转过身,在围裙上擦擦手。
她看着肖思雨,眼神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副卡放我这儿,我帮你们保管。你们要用大钱,跟我说一声,该花的我绝不拦着。平时那些零碎开销,就从我这儿走账,我心里有数,也能帮你们省着点。”
肖思雨擦干手,葱姜被切成整齐的段末。
“妈,卡里的钱是我和浩南的……”
“什么你的我的!”薛桂琴声音抬高了些,又很快压下去,瞟了一眼餐厅方向,“一家人,分那么清做什么?浩南是我儿子,他的钱我还不能替他看着点?”
她走近两步,压低声音。
“思雨,妈是过来人。女人手里钱多了,心思就容易活。浩南老实,我不替他多想着,这个家能稳当?”
肖思雨看着婆婆近在咫尺的脸,那上面每一道细纹都写着“为你们好”。
“这事浩南知道吗?”她问。
“我跟他说过了。”薛桂琴语气松快了些,“他说我想得周到,让我看着办。”
肖思雨的心沉了沉。
“卡……我得找找,不一定放哪儿了。”
“不急。”薛桂琴笑了,拍拍她的胳膊,“明天给我就行。妈也是为了你们这个小家。”
餐厅传来曾浩南的呼唤:“妈,鱼好了没?舅舅都等急了!”
“好了好了!”薛桂琴扬声应道,端起炖好的鱼,“思雨,把其他菜端出去。”
红烧鱼被放在餐桌正中央,油亮酱红,香气四溢。
舅舅连声夸赞:“姐,你这手艺绝了!浩南有福气啊,娶个媳妇,家里还有个这么能干的老妈!”
薛桂琴笑得开怀:“他们年轻人,懂什么过日子?还得我们老的帮衬着。”
曾浩南也跟着笑,给舅舅倒酒。
肖思雨坐在桌子末端,默默吃着饭。
舅妈给她夹了块鱼肚子上的肉:“思雨多吃点,看你瘦的。”
“谢谢舅妈。”
鱼肉很嫩,酱汁浓郁。
可她尝不出什么味道,只觉得喉咙发堵。
晚饭后,送走亲戚,收拾完碗筷,已经快十一点。
肖思雨回到卧室,曾浩南正靠在床头刷手机。
“浩南。”她喊了一声。
“嗯?”曾浩南眼睛没离开屏幕。
“妈说要帮我保管副卡的事,你知道了?”
曾浩南滑动屏幕的手指停了一下。
“哦,妈是提了一句。”他语气随意,“她想管就让她管呗,反正咱们平时也用不上那张卡。妈也是好心,怕我们乱花钱。”
“那是我的工资卡副卡。”肖思雨声音很轻,却很清晰。
曾浩南终于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眉头微皱。
“思雨,你别多想。妈就是那么一说,她还能真花你的钱?一家人,计较这个干什么?让妈高兴点不好吗?”
肖思雨站在床边,看着他理所当然的表情。
“如果我说,我不想给呢?”
曾浩南放下手机,坐直了身体,脸上露出那种惯常的、试图安抚却又带着不耐的神色。
“你又来了。一点小事,非要闹得不愉快。妈年纪大了,你就不能顺着她点?她为我们这个家操了多少心?”
他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
“就一张不用的副卡,给她保管怎么了?让她觉得咱们信任她,依赖她,她高兴,家里也和睦。这不挺好的吗?”
肖思雨没再说话。
她走到梳妆台前坐下,看着镜子里自己没什么血色的脸。
曾浩南重新拿起手机,刷了几下,又补充道。
“明天把卡给妈吧,别让她觉得你不情愿。乖。”
他的声音温和,却带着不容反驳的意味。
肖思雨拉开抽屉,在一堆票据卡片里翻找。
那张深蓝色的副卡,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了。
她捏着它,冰凉的塑料质感硌着指腹。
窗外夜色浓重,对面楼的灯火一盏盏熄灭。
镜中的女人眼神空洞,像一潭不起波澜的死水。
只有捏着卡片的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
04
副卡交给薛桂琴后,家里的气氛似乎真的“和睦”了一些。
薛桂琴不再总挑刺肖思雨晚归,偶尔还会在曾浩南面前夸两句“思雨最近懂事多了”。
曾浩南很满意,觉得自己的调解起了作用。
肖思雨依旧早出晚归,报表、方案、客户跟进,季度考核像悬在头顶的铡刀。
她尽量不去想那张卡。
直到周五晚上,她在网上看中一条裙子,准备下单时,习惯性地选了那张副卡支付。
支付失败。
她愣了一下,检查卡号,没错。余额,应该足够。
再次尝试,依旧失败。
她皱了皱眉,登录手机银行查看。
副卡状态正常,没有挂失。但最近一周,多了好几笔她毫无印象的消费记录。
社区高级超市,刷卡八百六。
品牌金饰店,刷卡三千二。
高端养生会所,刷卡两千。
单笔数额不算特别巨大,但频率不低,加起来也有小一万。
肖思雨盯着手机屏幕,指尖冰凉。
她退出APP,坐在客厅沙发上。
曾浩南在浴室洗澡,水声哗哗。
薛桂琴的房门关着,门缝下透出电视机的蓝光。
等曾浩南擦着头发出来,肖思雨把手机屏幕递到他面前。
“这是什么?”
曾浩南瞥了一眼,继续用毛巾揉搓头发。
“哦,可能是妈买什么东西了吧。她不是说了吗,家里零碎开销从她那儿走账。”
“零碎开销?”肖思雨指着那笔三千二的金饰店消费,“这也是零碎开销?”
曾浩南动作顿了顿,走过来仔细看了看。
“妈可能……给自己买了点东西吧。”他语气有些不确定,但很快又理直气壮起来,“妈辛苦一辈子,买点喜欢的怎么了?又不是花别人的钱。”
“这是我的工资卡。”肖思雨一字一句地说。
“你的我的有区别吗?”曾浩南把毛巾扔在沙发上,语气有些不耐烦,“我的工资不也都在家用?妈帮我们管钱,顺便用一点,有什么大不了?思雨,你现在怎么变得这么计较?”
“我不是计较。”肖思雨深吸一口气,试图让声音平稳,“这是信任问题。她说保管,结果拿去消费,连声招呼都不打。”
“打什么招呼?一家人还要事事汇报?”曾浩南音量抬高了些,“妈用点钱,还得跟你写申请?肖思雨,你眼里还有没有长辈?”
浴室的水汽弥漫到客厅,空气湿热黏腻。
肖思雨看着他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红的脸,忽然觉得很累。
那种熟悉的、一拳打在棉花上的无力感,又涌了上来。
“所以,你觉得妈这样做是对的?”她问,声音很轻。
“没什么对错!”曾浩南挥手,“就是一点钱的事,你非要上纲上线,闹得家里鸡犬不宁!妈知道了得多寒心?”
他抓起毛巾,往卧室走。
“这事到此为止,别再提了。妈问起来,你就说不知道。别给我找麻烦。”
卧室门被关上,不轻不重的一声。
肖思雨独自坐在客厅,手机屏幕已经暗了。
她按亮,那些消费记录依然清晰地排列着。
薛桂琴的房门打开,她端着水杯走出来,似乎要去接水。
看到肖思雨坐在沙发上,她脚步顿了一下。
“还没睡?”薛桂琴语气平常。
“马上睡。”肖思雨站起身。
薛桂琴点点头,接完水,往回走。经过沙发时,她像是随口一提。
“对了思雨,今天路过商场,给你买了条丝巾,放你床头柜上了。你们年轻人眼光好,帮我看看款式怎么样。”
她说完,便回了自己房间。
肖思雨走回卧室,床头柜上果然放着一个精致的纸袋。
里面是一条真丝方巾,花纹繁复,颜色艳丽,吊牌价一千二。
不是她平时会选的风格。
曾浩南已经背对她躺下了,呼吸粗重,显然还在生气。
肖思雨拿起那条丝巾,光滑冰凉的触感。
她想起手机银行里那笔三千二的金饰店消费。
一条丝巾,一件金饰。
“保管”。
她轻轻把丝巾放回纸袋,塞进抽屉最里面。
躺下时,曾浩南翻了个身,离她远了些。
两人中间隔着一道无形的沟壑。
夜很深了。
肖思雨睁着眼,听着身旁逐渐均匀的呼吸。
她没有再提消费记录的事。
只是第二天,她去银行办理了业务,将那张工资主卡的短信提醒,从曾浩南的手机号,悄悄换成了自己的另一个私人号码。
她没告诉任何人。
有些口子一旦撕开,只会越来越大。
她得看着点。
至少,要知道血流了多少。
05
周六的家族聚餐,定在市中心一家颇有名气的本帮菜馆。
薛桂琴提前两天就打电话一一通知,语气里透着不同寻常的兴奋。
肖思雨本想借口加班推掉,被曾浩南拦住了。
“舅舅姨妈他们都去,咱们不去像什么话?”曾浩南一边打领带一边说,“妈特意叮嘱的,让你一定到。”
肖思雨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下遮不住的疲惫。
她选了件颜色柔和的毛衣,尽量让自己看起来气色好点。
餐馆包厢很大,能坐二十人的圆桌几乎坐满。
薛桂琴穿着暗红色的提花外套,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坐在主位,红光满面。
舅舅唐家富坐在她左手边,沉默地抽着烟,灰白的烟雾缓缓上升。
肖思雨和曾浩南到得晚,只剩末位两个挨着的空座。
刚落座,薛桂琴的目光就扫了过来,在肖思雨脸上停了停,露出个笑。
“思雨来了,快坐。就等你们小两口了。”
菜陆续上齐,桌上热闹起来。
薛桂琴话格外多,从菜式点评到孙辈学业,笑声不断。
酒过三巡,她忽然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
桌上交谈声低了下去。
“趁着今天人齐,我跟大家说个事。”薛桂琴环视一圈,脸上笑意更深,“下个月初八,我五十九岁生日,按老规矩,做九不做十,也算是个整寿了。”
姨妈立刻接话:“哎哟,这可是大事!得好好办!”
“是要好好办。”薛桂琴点头,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末座,“我这辈子,辛苦拉扯孩子,如今浩南成家立业,我也算对得起他爸了。这生日,我就想办得风光点,请亲戚朋友们都来热闹热闹,也不枉我操劳这些年。”
舅舅唐家富弹了弹烟灰,没说话。
曾浩南赶紧表态:“妈,生日肯定得大办!您想怎么弄,我们都支持。”
薛桂琴满意地笑了,看向肖思雨。
“思雨,你说呢?”
全桌的目光都聚了过来。
肖思雨放下汤匙,抬起头。
“妈高兴就好。”她说。
薛桂琴笑意更深,抬手理了理鬓角。
“地方我都看好了,就定在‘悦华厅’。”她顿了顿,声音抬高,带着毫不掩饰的炫耀,“他们家最好的宴会厅,层高六米,水晶吊灯,气派得很。菜单我也大致定了,就按最高标准走,酒水也要最好的。一辈子就这么一次,不能将就。”
桌上响起一片附和和恭维声。
“姐,那地方可不便宜啊!”姨妈咂舌。
“钱的事,不用操心。”薛桂琴摆摆手,视线轻飘飘地落在肖思雨身上,“浩南和思雨有孝心,说了,这寿宴的费用,他们全包。算是孩子的一点心意,我呀,就安心享福。”
肖思雨夹菜的手停在半空。
她看向曾浩南,曾浩南脸上闪过一丝愕然,但很快被笑容掩盖。
他握住肖思雨放在桌下的手,用力捏了捏,示意她别说话。
“应该的,应该的。”曾浩南笑着对众人说,“妈辛苦一辈子,我们做小辈的,理应让妈风风光光的。”
肖思雨的手被他攥得生疼,骨头硌着骨头。
她想抽出来,曾浩南攥得更紧。
薛桂琴笑得开怀,举杯:“来,大家碰一个,到时候都来,一定热闹!”
杯盏相碰,叮当作响。
肖思雨端起面前的果汁,抿了一口。
甜得发腻,顺着喉咙滑下去,堵在胸口。
聚餐快结束时,肖思雨手机在包里震动了一下。
她借口去洗手间,走出包厢。
走廊尽头窗户开着,夜风灌进来,吹散了包厢里闷热的酒菜气。
她拿出手机,是一条银行发来的短信。
【您尾号xxxx的信用卡副卡于今日19:48发生预授权交易人民币680,000.00元,交易商户:悦华酒店。请确认是否为本人交易。】
冰冷的数字,在屏幕上无声地闪烁。
六十八万。
预授权。
她盯着那串零,看了很久。
风吹得她手指有些僵。
走廊另一头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聚餐散了。
她迅速把手机放回包里,转身往回走。
回到包厢,薛桂琴正被姨妈扶着,脸色酡红,笑得见牙不见眼。
“思雨啊,回头我把酒店经理微信推你,有些细节你们年轻人沟通方便。”薛桂琴拉着她的手,亲热地说,“妈老了,眼光跟不上,你多费心。钱的事别担心,卡在我这儿呢。”
她拍了拍自己随身带着的小挎包。
鼓鼓囊囊的,里面不知道装着多少“心意”。
肖思雨垂下眼睫,抽回手。
“好。”她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
回去的车上,曾浩南开车,薛桂琴坐在后座,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浩南,回头你把思雨拉进那个家族群,寿宴的事,让大家一起出出主意。”薛桂琴嘱咐。
“知道了妈。”
等红灯时,曾浩南从后视镜看了肖思雨一眼。
她侧头看着窗外飞速流过的霓虹,脸上没什么表情。
“思雨,”曾浩南低声说,“妈今天高兴,寿宴的事,咱们就顺着她。钱……反正卡在妈那儿,她看着安排。到时候不够,咱们再想办法。”
肖思雨没回头,依然看着窗外。
“六十八万。”她轻声说,“只是预授权。”
曾浩南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什么?”
“酒店刷了预授权,六十八万。”肖思雨转过脸,目光平静地看着他,“妈订的。”
车厢里瞬间安静下来。
后座哼曲的声音也停了。
薛桂琴往前探了探身,语气带着醉意,却异常清晰。
“哦,那个啊,我下午去酒店定的。李经理说了,先刷个预授权占个档期,具体费用最后按实际结算,多退少补。怎么,思雨,你觉得贵了?”
肖思雨从后视镜里对上婆婆的眼睛。
那里面没有醉意,只有一片精明的、试探的亮光。
“没有。”肖思雨说,“妈喜欢就好。”
薛桂琴笑了,靠回座椅。
“我就知道,思雨最懂事了。”
曾浩南似乎松了口气,重新发动车子。
肖思雨不再说话,重新看向窗外。
城市夜景璀璨如星河,无数灯火在黑暗中明灭。
她把手伸进包里,指尖触到冰凉的手机屏幕。
屏幕上那条短信还没有删除。
只是一个开始。
她缓缓握紧了手机,金属边缘硌着掌心,带来清晰的痛感。
车窗玻璃上,映出她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和眼底深处,一丝逐渐凝结的冷光。
06
寿宴前一周,肖思雨几乎泡在了公司。
季度考核进入最后冲刺,她负责的客户项目突然横生枝节,连续三天加班到深夜。
沈薇看她脸色实在难看,塞给她一盒浓缩咖啡。
“撑不住就说,别硬扛。”
肖思雨摇摇头,灌下一杯黑咖啡,继续对着电脑修改方案。
手机在桌面上震动,是薛桂琴打来的。
她看了一眼,按下静音。
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锲而不舍。
第三次震动时,沈薇从隔板后探头。
“接吧,万一有急事。”
肖思雨拿起手机,走到安静的消防通道。
接通瞬间,嘈杂的背景音涌来,夹杂着薛桂琴抬高八度的嗓门。
“思雨啊,你怎么才接电话?忙什么呢?”
“在加班,妈。”肖思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
“加什么班,比家里事还重要?”薛桂琴语气有些不悦,但很快又转成一种刻意的高昂,“我在悦华厅现场呢,跟李经理最后确认细节。你开个免提,我让你听听,也给出出主意。”
不是商量,是命令。
肖思雨手指悬在免提键上方,停顿了两秒。
按了下去。
电话那头的声音瞬间在空旷的楼梯间放大、回荡。
“思雨,听到了吗?这边正试音响呢。”薛桂琴的声音带着回音,背景里还有别人说话的笑声。
“听到了。”
“李经理,来,跟我儿媳说说咱们这顶配的音响效果!”薛桂琴似乎把手机拿远了些。
一个陌生的男声热情洋溢地介绍起来,专业术语夹杂着恭维。
薛桂琴不时插话:“对,就要最好的!钱不是问题,我儿媳能干,孝顺,说了让我随便定。”
肖思雨安静地听着。
介绍完音响,又是灯光、布景、鲜花摆设……
薛桂琴事无巨细,一样样问过去,每一样都要最贵的选项。
李经理的报价一次次刷新。
背景里那些隐约的笑语声,始终没断过。肖思雨能分辨出姨妈尖细的嗓音,还有几个不熟的表亲的声音。
她们都在那儿。
薛桂琴是故意挑了这个时间,当着所有亲戚的面,打这通电话。
“思雨啊,”薛桂琴的声音重新清晰起来,带着笑,却像钝刀子磨着耳膜,“你觉得这灯光效果选哪个好?我看那个智能变幻的就不错,就是贵点,一套下来得多加五万。不过也就一次,你说呢?”
肖思雨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楼梯间有穿堂风,冷飕飕的。
“妈觉得好就行。”她说。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薛桂琴更响亮的笑声。
“听听,我儿媳多大气!李经理,就定那个智能变幻的!”她笑够了,语气忽然一转,带着几分亲昵的埋怨,“不过思雨啊,不是妈说你,你也别光顾着工作。女人嘛,挣再多钱,也得把家顾好。浩南这几天回家,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我看着都心疼。”
背景里传来低低的附和和轻笑。
“我知道了。”肖思雨的声音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你知道就好。”薛桂琴叹口气,声音透过免提,清晰无比地传到电话这头,也传到她身边那群听众耳中,“妈知道你现在能挣钱,心气高了。可咱们做女人的,本分不能忘。浩南娶你,是让你好好过日子的,不是让你当女强人的。你这天天不着家,像什么话?”
每一句,都敲在肖思雨的神经上。
她握着手机的手指,骨节泛白。
电话那头,亲戚们似乎在小声议论着什么,夹杂着薛桂琴“唉,孩子不懂事,我得慢慢教”的感慨。
李经理适时地插话,询问酒水选单。
薛桂琴的注意力被拉回去,又开始兴致勃勃地比较每瓶酒的价格和档次。
“思雨,这红酒选1888一瓶的,还是2888的?差一千块呢。”她再次把问题抛过来。
“您定吧。”
“那我可选2888的了?”薛桂琴笑着,“反正你孝顺,妈就享你的福了。你舅舅他们都说,浩南娶了你,是娶了个金疙瘩,会挣钱,又舍得给妈花。”
背景里又是一阵笑声。
肖思雨睁开眼,看着楼梯间下方黑洞洞的拐角。
那里什么也看不清,只有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薛桂琴还在说着什么,语气越发轻快得意,享受着电话两头,所有人的沉默——肖思雨的沉默,和身边亲戚们“捧场”的沉默。
这通电话打了将近二十分钟。
挂断前,薛桂琴意犹未尽。
“行了,细节就这么定了。思雨,你忙你的吧,啊?家里事不用你操心,有妈呢。就是这钱……卡里余额我看着可能不太够,你记得提前存点进去,别到时候刷不出来,让人笑话。”
“嗯。”肖思雨应了一声。
电话终于挂了。
楼梯间彻底安静下来,只有她自己的呼吸声,略显急促。
她慢慢放下举得有些发僵的手臂。
手机屏幕暗下去前,她瞥见时间。
这通羞辱电话开始的时间,距离她收到银行预授权短信,过去了一周。
距离她坐在办公室里,看着手机银行APP上那个“冻结”按钮,刚好过去了五分钟。
就在薛桂琴打来电话的五分钟前,她刚收到银行关于那张副卡再次出现大额消费提示的短信。
她打开了APP,找到了那张卡。
指尖悬在屏幕上,微微颤抖。
沈薇下午说的话,突然在耳边响起。
她看着屏幕上“冻结”两个字。
然后,按了下去。
操作成功。
几乎就在同时,薛桂琴的电话打了进来。
肖思雨靠着墙壁,缓缓蹲下身。
水泥地面冰凉,寒意透过裤子渗进来。
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臂弯。
没有哭。
只是肩膀微微耸动,像疲惫到极点的喘息。
过了很久,她抬起头,脸上没什么泪痕,只有眼底布满血丝。
她站起来,腿有些麻,踉跄了一下。
扶着墙站稳,整理了一下毛衣的褶皱。
然后,推开消防通道厚重的门。
走廊里明亮的灯光倾泻而下,刺得她眯了眯眼。
她走回工位,面色平静如常。
沈薇从报告里抬起头,看了她一眼。
“没事吧?”
“没事。”肖思雨坐下,重新打开电脑,“家里一点小事,解决了。”
她语气很淡,听不出波澜。
只是放在桌下的手,轻轻握成了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留下几个月牙形的、泛白的印子。
07
悦华厅里,水晶吊灯洒下明亮到近乎炫目的光。
巨型寿字背景板已经立起,红底金字,喜气洋洋。
薛桂琴穿着一身新定制的绛紫色旗袍,头发盘得一丝不苟,插着根碧玉簪子,正被一群亲戚众星捧月般围在中间。
她脸上洋溢着光彩,手指划过铺着洁白桌布的圆桌,享受着四周的恭维。
“桂琴,你这排场,咱们家头一份!”
“嫂子真是好福气,儿子媳妇这么孝顺。”
薛桂琴掩嘴笑,眼神飘向宴会厅入口处正在和李经理核对流程的儿子曾浩南。
“都是孩子们的心意。”她矜持地说,抬手看了眼腕表,“思雨也该到了吧?说了让她早点来,帮忙打点打点。”
话音刚落,李经理拿着POS机和最终确认的账单,笑容满面地走了过来。
“曾太太,所有项目都确认好了,这是最终费用清单,您过目。如果没问题,咱们就把尾款结一下?之前刷的预授权,需要完成最终扣款。”
薛桂琴接过账单,扫了一眼最下方的总金额。
六十八万七千三百元。
数字让她眼角跳了跳,但更多的是满足和炫耀。
她从小挎包里,慢条斯理地取出那张深蓝色的信用卡副卡,姿态优雅地递给李经理。
“刷这张。”
“好嘞。”李经理双手接过卡,在POS机上熟练地操作。
几个亲戚凑近了些,好奇又羡慕地看着。
薛桂琴挺直了背脊,嘴角噙着笃定的笑。
POS机发出读取的滴滴声。
几秒后,李经理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他又操作了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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