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以前在非洲的时候,有一个中国人娶了黑人做老婆。那是我在安哥拉修路的第三年,工地旁边的小镇上,住着个叫老周的中国人,四十出头,河南人,说话带着一股子中原的实诚劲儿。老周早年跟老乡出来闯,先是在刚果布搞基建,后来辗转到了安哥拉,在镇上开了个小杂货铺,卖些油盐酱醋、五金零件,生意不算红火,但也够糊口。

他刚到非洲那几年,一门心思挣钱,想着攒够钱就回老家盖房娶媳妇,可国外待得越久,回去的念头就越淡。一起出来的老乡,有的发了财早早回国,有的受不了苦中途跑路,只剩下他,守着这间十几平米的小店,一待就是近十年。语言不通、孤单难熬,夜里躺在硬板床上,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想家的时候,就啃一口从国内带来的挂面,就着咸菜,默默坐半宿。

他媳妇是当地部落的姑娘,比他小十几岁,人勤快、心也善。最早常来店里买东西,话不多,总是安安静静付钱,看见老周一个人忙前忙后,偶尔会主动帮他整理货架、扫扫地。老周不好意思,每次都多塞给她几块肥皂、几包盐,姑娘不收,他就硬塞,两个人一来二去,慢慢就熟了。语言不通,就靠手势、眼神、简单的单词交流,时间长了,一个眼神就知道对方想什么。

当地不少人不理解,一个中国人,放着国内的日子不过,偏偏娶个当地姑娘;我们工地的同胞也私下议论,说老周是太孤单了,随便找个人搭伙过日子。只有老周自己清楚,他不是凑合,是真的被这份朴实的温暖打动了。没有彩礼,没有隆重婚礼,就在小店里摆了几桌简单的饭菜,请了几个相熟的老乡和邻居,就算成了家。

结婚后,小店热闹了不少。女人把家里打理得井井有条,洗衣做饭,看店进货,样样都帮老周分担。老周也实诚,挣的钱一分不少都交给媳妇,自己只留一点烟钱。他学着吃非洲的木薯、手抓饭,女人跟着他学做面条、炒青菜,日子过得平淡,却踏实安稳。后来他们有了孩子,黑头发黑眼睛,皮肤随妈妈,模样可爱,成了小镇上一道特别的风景。

老周常跟我们说,在异国他乡,能有个知冷知热的人,比什么都强。他不再提回老家的事,把这里当成了真正的家,每天守着老婆孩子,守着这间小店,日出而作,日落而息,脸上的笑容比刚来时多了太多。

只是我们都看得出来,他心里藏着一桩心事。他不敢跟家里说自己在非洲娶了媳妇,更不敢提生了孩子,怕老家父母接受不了,怕亲戚邻居说闲话。每年春节,他给家里打电话,只说自己生意不错,一切都好,却绝口不提自己的小家。放下电话,他总会一个人坐在门口,沉默很久,抽上半包烟。

我离开安哥拉那天,去跟老周道别。他媳妇抱着孩子送了我一包当地的水果,老周塞给我几瓶从店里拿的罐头,反复说路上保重。车子开动时,我看见他们一家三口站在小店门口,朝我挥手。

直到现在,我还时常想起老周。一个普普通通的中国人,在万里之外的非洲,靠着一份最朴素的情义,撑起了一个特殊又安稳的家。我不知道他后来有没有勇气带老婆孩子回河南老家,也不知道他心里的那份顾虑,有没有真正放下。

只希望在那片遥远的土地上,这个跨着肤色、隔着万里的小家,能一直平平安安,安安稳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