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我爹李长山,是个闷葫芦,一年说的字凑不到一本书。

可在1981年的夏天,他只用了几句话,就把我的人生砸了个稀巴烂。

他让我娶村东头那个大我八岁、还带个娃的寡妇赵秀梅。

我不答应,他就把我当牲口一样拴着办了婚事。

完事儿第三天,他又把我们夫妻俩一脚踹上了去县城的火车。

我当时恨透了他,觉得他就是想把我和这份耻辱一起扔出家门。

我做梦也想不到,他真正的算盘,藏在县城机械厂一台满是油污的破烂机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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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1年的夏天,像一口烧开了的水锅,村里到处都蒸腾着一股子潮乎乎的热气。知了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扯着嗓子叫,叫得人心烦。

我刚从地里回来,脱了汗衫,光着膀子,抄起水瓢就往身上浇凉水。水珠子顺着我脊梁骨往下滚,痒痒的。

我爹李长山就蹲在屋檐下的阴影里,一口一口地抽着他的旱烟。

烟锅子里的火星一明一灭,映着他那张像老树皮一样的脸。他很少说话,大部分时候,他就是那么蹲着,或者坐着,像村口那块不知多少年的石头。

“卫国。”他突然开了口,声音干巴巴的,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我“嗯”了一声,继续拿水瓢往身上浇水。

“你年纪不小了。”

“才二十二。”我不耐烦地回了一句。村里二十七八岁还没结婚的光棍多的是。

他没理我,把烟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倒出烟灰。“给你说了门亲事。”

我手上的动作停住了。我娘从厨房里探出头,看了我们一眼,又缩了回去。

“谁家的?”我问。

“村东头,赵家那个。”

我脑子“嗡”的一声,手里的水瓢“哐当”掉在地上,摔成了两半。村东头赵家?不就是那个寡妇赵秀梅吗?

“我不干!”我几乎是吼出来的,“爹,你是不是糊涂了?她都三十了!比我大八岁!还带着个拖油瓶!”

赵秀梅的男人是前年冬天去水库炸鱼,炸药哑火了,他凑过去看,结果给炸死的。留下她和个五六岁的儿子,在村里过得人嫌狗不待见。

村里的长舌妇们说起她,嘴里都不干不净的。我李卫国,高中毕业,在村里也算个有头有脸的后生,怎么能去捡这么个“破烂”?

我爹抬起眼皮,看了我一眼。他的眼神很平静,但那平静底下藏着的东西,比打我一顿还让我害怕。

“这事,就这么定了。”他说完,站起身,背着手进了屋。

“我不干!我死也不干!”我冲着他的背影喊。

屋里没动静。

我气得浑身发抖,一脚把摔成两半的水瓢踢飞了。这日子没法过了。

我爹要我娶赵秀梅的事,像一阵风,一夜之间就吹遍了全村。

我成了全村最大的笑话。

以前跟我称兄道弟的几个后生,现在见了我,都挤眉弄眼的。

王二麻子嘴最贱,他远远地看见我,就冲我喊:“卫国,啥时候喝喜酒啊?你这可是积德了,给人家孤儿寡母一个家,了不起!”

旁边的人都捂着嘴笑。

我脸涨得通红,拳头攥得咯吱响,恨不得冲上去给他两拳。可我不敢。

我一动手,这事就更说不清了。我只能低着头,从他们身边快步走过去,感觉后背上全是刀子一样的目光。

我恨我爹,也恨那个赵秀梅。我觉得是她不要脸,勾引我爹,想找个男人当依靠。

那天下午,我憋着一肚子火,直接冲到了村东头赵秀梅家。

她家院子比我家还破败,篱笆墙倒了半边,用几根木棍撑着。

她正在院里的井边洗衣服,一大盆的衣服,旁边还站着她那个瘦得像豆芽菜的儿子,叫小栓。

小栓看见我,吓得一激灵,赶紧躲到他娘身后,只露出一双黑溜溜的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

“你出来!”我冲着赵秀梅喊。

她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看着我,没说话。

她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头发用一根布条随便绑在脑后。可能是常年干活,她的脸有些粗糙,但眼睛很大,很静,像口深井。

“这门亲事,你去跟我爹说,你不愿意。”我命令道。

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很低:“卫国,这是你爹和我公公在世的时候定下的。我一个女人家,说不上话。”

她这副逆来顺受的样子,让我心里的火烧得更旺了。“你别跟我装!你要是真不愿意,一根绳子都能解决了!我看你就是想找个男人,好有人养活你跟你这拖油瓶!”

话说出口我就后悔了。太毒了。

赵秀梅的脸白了一下,嘴唇哆嗦着,但她还是没哭也没闹,只是低下头,继续搓着盆里的衣服,水花溅得老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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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说话,我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更憋屈了。

我转身就走,身后传来小栓小声的哭泣。

我用了我能想到的所有法子反抗。

我先是跟我爹吵。他坐在炕上,任我怎么说,怎么骂,他就是不还口,眼睛盯着炕席的一个角,好像那里有朵花。

吵累了,我就开始绝食。

第一天,我躺在床上不动,谁叫我我都不理。我娘把饭菜端到我床边,哭着劝我:“国啊,你就吃一口吧,你爹那脾气,你犟不过他的。”

我不理她。

到了晚上,我爹进来了。他没看我,直接对我娘说:“把饭端走。他不吃,就饿着。”

我娘不敢不听,端着饭碗出去了。

第二天,我饿得头晕眼花,胃里像有只猫在抓。我听见院子里爹在劈柴,斧头一下一下的,砍得我心惊肉跳。

第三天,我彻底投降了。当我娘再次把一碗小米粥和一碟咸菜端到我面前时,我狼吞虎咽地全吃了下去。

我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月底,婚礼还是办了。

说是婚礼,其实就是在我家院子里摆了两桌。没有吹打,没有热闹,连红双喜字都像是贴错了地方,透着一股子尴尬。

来的都是些近亲,大家脸上都挂着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我穿着一件半新的中山装,是家里最好的衣服。

赵秀梅穿着她那件蓝布褂子,只不过是洗得更干净些。小栓也换了身干净衣裳,一直躲在他娘身后,不敢看人。

席间,我一句话没说,就是喝酒。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酒是辣的,可到了我心里,就变成了苦水。

不知道喝了多少,我只记得最后是被几个叔伯架进新房的。

新房就是我原来的屋子,墙上多了个红纸剪的喜字。赵秀梅已经把小栓哄睡着了,她自己坐在床边,低着头,像个木头人。

我酒劲上涌,指着她说:“你睡地上,或者带着你儿子滚出去。”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抱起一床被子,就在墙角铺开了。

那一晚,我睡在床上,她睡在地上。屋里黑漆漆的,我能清楚地听到我们两个人的呼吸声,一粗一细,像是两把锯子,在来来回回地锯着我的神经。

我闭着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这辈子,完了。

婚后的日子,比我想象的还要难熬。

我和赵秀梅在同一个屋檐下,却像是两个不相干的陌生人。白天,她在家洗衣做饭,照顾孩子,我去地里干活。晚上,她睡地铺,我睡床。我们一天说不上三句话。

小栓很怕我。每次我回家,他都像老鼠见了猫一样,立刻躲起来。有时候我能从门缝里看到他偷偷看我的眼睛。

我爹还是老样子,整天蹲在院子里抽烟,好像家里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要在这样死气沉沉的日子里耗下去了。

可我没想到,我爹的下一个决定,比让我娶赵秀梅还要让我震惊。

那是婚后的第三天,天刚蒙蒙亮。

我正要下地,我爹把我叫住了。

“你们俩,今天就去县城。”他从怀里掏出两张火车票,还有一个用手绢包着的小布包,递给我。

我愣住了。

“去县城干啥?”

“找活干。”他言简意赅。

我简直不敢相信我的耳朵。我娶这个寡妇才三天,他就要把我们赶出家门?

“我不去!”我把火车票摔在地上,“你费那么大劲让我娶她,就是为了把我们俩一起赶走,你好眼不见为净是吧?”

我爹的脸沉了下来,他捡起地上的火车票,又捡起那个布包,一把塞进赵秀梅怀里。赵秀梅吓了一跳,抱着东西,不知所措。

“李长山!”我气得直呼他的名字,“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把我当什么了?想扔就扔的垃圾吗?”

“今天必须走。”他的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

“我不走!死也不走!”

我爹没再说话。他转身回屋,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胳膊粗的木棍。

他指着门口:“你自己走,还是我把你打出去?”

我看着他手里的木棍,和他那双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我知道,他是说真的。他真的会把我打出去。

我心里的那点骨气,被这根木棍彻底敲碎了。

最后,我还是走了。

我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里面装着两件换洗的衣服。赵秀梅抱着小栓,怀里揣着那两张火车票和那个布包。

我爹一直把我们送到村口,一句话都没说。

当我踏上去县城的土路时,我回头看了一眼。我爹还站在那里,像一截枯死的树桩。

我扭过头,再也没看他。

我当时觉得,他不是我爹,是我的仇人。他把我的人生推向了一个更深的火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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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县城的火车是绿皮的,车厢里挤满了人,空气中混杂着汗味、烟味和各种食物的味道。

小栓是第一次坐火车,既害怕又好奇,紧紧抓着赵秀梅的衣服,睁大眼睛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田野。

赵秀梅一路上都没怎么说话,只是偶尔低头跟小栓说几句。

我靠在窗边,看着外面陌生的景象,心里一片茫然。

到了县城,火车站的喧嚣和人流让我头晕。我们三个人,像三片被风吹到这里的落叶,无处可去。

赵秀梅打开那个布包,里面是一卷被手绢裹得整整齐齐的钱。有一块的,有五块的,还有一堆毛票,总共一百二十三块五毛。

这是我们全部的家当。

我们在火车站附近找了个最便宜的招待所,一天一块钱。房间又小又暗,只有一张板床和一个掉漆的桌子,窗户外面就是吵闹的街道。

第二天,我就出去找活干。

我高中毕业,可这在县城里屁用没有。我没有技术,没有关系,只能去干苦力。

我在码头扛过大包,麻袋磨得我肩膀血肉模糊,一天下来,累得像条死狗,才挣到一块五。

我也去过建筑工地,搬砖、和水泥。工头是个满脸横肉的胖子,说话喷着唾沫星子。

他看我们是外地来的,就变着法地克扣工钱。说好的一天两块,干完活,他只给我一块八,还说我干活慢了。

我气不过,跟他理论。他叫来几个本地的工人,把我围在中间。

“怎么着?想闹事啊?”工头用手指头戳着我的胸口。

我看着他们人多势众,只能把那口气咽下去,拿着那一块八毛钱走了。

回到招待所,赵秀梅已经回来了。

她没闲着。她白天把小栓安顿在屋里,自己用那点钱,买了些针线和五颜六色的布头,在招待所门口人多的地方,摆了个缝补的小摊子。

补个扣子一分钱,缝条裤腿五分钱。

她手很巧,干活又快又仔细,人也老实,不乱要价。一天下来,也能挣个七八毛,有时候能挣一块多。

她把每天挣的钱,一分一分地都存进一个空的罐头瓶里。

我把工头给我的钱扔在桌子上,心里又烦又燥。我觉得我一个大男人,还没个女人能挣,太丢人了。

“工钱又被扣了?”她问。

我没好气地“嗯”了一声。

她没再说什么,拿起我换下的、被磨破了的褂子,就着昏暗的灯光,一针一线地缝补起来。

小栓趴在桌子上,用我买给他的铅笔头,在一张废报纸上歪歪扭扭地画画。

屋里很安静,只有她穿针引线的声音。

那段时间,我们就像两个被迫捆绑在一起的搭档,为了生存,各自奔忙。我们之间依然没有话说,但那种纯粹的怨恨,好像被县城里这艰难的日子,磨掉了一些。

我们在县城待了快两个月。

夏天过去,秋天来了。天气一天比一天凉。

我们从招待所搬了出来,在城郊租了一间更便宜的平房。房子很破,四面漏风,但好歹算是有个落脚的地方。

我在工地上找了个相对固定的活,虽然还是搬砖,但工头看我老实肯干,不克扣我工钱了。赵秀梅的缝补摊子也有了些熟客,生意不好不坏。

日子就像那灰蒙蒙的天,看不到什么亮色,但也勉强能过下去。

我以为日子就会这么不好不坏地继续。

可老天爷好像专门跟我过不去。

那天,工地上新来了一批红砖,要从卡车上卸下来,码好。我和另外一个叫大头的工人一起干。大头是本地人,手脚不干净,卸砖的时候,总想着往自己家门口偷偷藏几块。

工头看见了,过来就骂。大头不承认,反口咬定是我干的。

我气急了,跟他吵了起来。吵着吵着,就动了手。我年轻,力气比他大,把他推了个趔趄。他急了,抄起旁边一根钢筋就朝我抡过来。

我躲闪不及,胳膊被结结实实地打了一下。

剧痛传来,我整条胳膊都麻了。

工头一看出了事,怕担责任,立马把我们俩都赶走了,工钱一分没给。

我的右胳膊肿得像个馒头,别说搬砖,连拿个碗都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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祸不单行。

回家的路上,天就下起了雨,又冷又湿。晚上,小栓就发起了烧,脸蛋烧得通红,一个劲儿地说胡话。

赵秀梅急得团团转,用冷毛巾一遍一遍地给他敷额头。

“得去医院。”她说。

我看着她,心里一沉。去医院就要花钱。

赵秀梅拿出那个存钱的罐头瓶,把里面的钱都倒了出来。硬币,毛票,皱巴巴的一块两块,全倒在桌子上。

她数了三遍。

一共是三十七块四毛三分。

这是我们全部的积蓄。

去医院看病,拿药,这点钱根本不够。

赵秀梅的脸色,在昏黄的灯光下,一片惨白。

我坐在床边,看着发烧说胡话的小栓,看着一脸愁容的赵秀梅,再看看自己动弹不得的胳膊,一股子从未有过的绝望涌了上来。

在村里,再穷,至少有口饭吃,生了病,找赤脚医生抓两包草药,也能挺过去。

可在这县城里,我们什么都没有。没钱,就等于没命。

我开始后悔了。我后悔不该听我爹的,跑到这个鬼地方来。

我对他的恨,在那一刻,达到了顶点。我觉得他就是存心要我们死在外面。他根本不是我爹,他是想要我命的阎王。

冬天的夜晚来得特别早。冷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油灯火苗乱窜。

屋里冷得像冰窖。

小栓的烧越来越厉害,开始抽搐。

赵秀梅抱着他,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这是我第一次看见她哭。她没出声,就是默默地流泪,那样子比号啕大哭更让人心碎。

“我去借钱。”我咬着牙说。

可我能跟谁借?工地上那些人,都是萍水相逢,谁会借钱给我这个外地人?

我站起身,准备出门碰碰运气。哪怕是去求,去跪,也得把看病的钱弄来。

就在这时,门被敲响了。

“谁啊?”我警惕地问。

外面一个陌生的声音:“邮局的,有你们的信。”

信?谁会给我们写信?

我打开门,一个穿着绿色邮政制服的男人站在门口,递给我一封信。

信封是牛皮纸的,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李卫国收”。没有寄信地址。

我撕开信封,里面只有一张薄薄的信纸。

是我爹的字。他的字就像他的人一样,又干又硬。

信很短,只有一句话。

“明日上午,去城东红星机械厂,找一个叫‘马胜利’的副厂长。就说,你是李长山的儿子。”

没了。

没有一句问候,没有一句关心。还是那种命令的口气。

我捏着那张信纸,手都在发抖。我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因为看到了某种虚无缥缈的希望。

红星机械厂,我知道。那是县城最大的工厂,国营的,铁饭碗。马胜利是谁?我爹怎么会认识一个副厂长?

这像是天方夜谭。

赵秀梅凑过来看了看信,也没说话。

那一晚,我们谁都没睡。小栓的烧时高时低,赵秀梅守了他一夜。我坐在桌边,看着那张信纸,看了一夜。

第二天一早,小栓的烧奇迹般地退了一点,人也清醒了些。

我看着桌上那点钱,再看看赵秀梅布满血丝的眼睛。

我没得选。

我跟邻居借了五块钱,让赵秀梅带小栓先去诊所看病,开点药。然后,我换上那件唯一还算体面的中山装,按照信上的地址,拉着也要跟过去的赵秀梅,去找那个叫马胜利的人。

我心里没抱任何希望。我觉得这八成是我爹在耍我。

红星机械厂很大,光是大门就比我们村的村委会还气派。门口站着持枪的保卫。

我们被拦了下来。我结结巴巴地说明来意,说要找马胜利副厂长。

保卫打量了我们半天,看我们穿得破破烂烂,一脸不耐烦。但还是打了个电话进去通报。

没想到,一会儿,一个穿着干部服的中年男人真的走了出来。他个子很高,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很锐利,像鹰。

“谁是李长山的儿子?”他问。

“我是。”我赶紧上前一步。

他就是马胜利。他上下打量着我,又看了看我身后的赵秀梅,目光在我那条还不太利索的胳膊上停了一下。

“跟我来。”他丢下三个字,转身就往厂里走。

我和赵秀梅赶紧跟上。

厂区里到处都是巨大的车间,机器的轰鸣声震得人耳朵疼。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机油味。

马胜利把我们带到一个大车间。他没有提工作的事,也没有提我爹。他指着车间角落里一台蒙着厚厚油污,看起来像一堆废铁的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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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台旧的铣床,苏联货,停了快一年了。”马胜利的声音在嘈杂的机器声中显得很清晰,“厂里最近要扩大生产,但这老伙计没人能弄好。老师傅们都说没配件,只能报废了。”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审视。

“我给你三天时间。”他说,“你要是能让它重新响起来,我不光给你和你媳妇安排正式工的岗位,还给你们分一套家属院的房子。”

我一听,当场就懵了。

我?修这个?我连拖拉机都没开过几次,眼前这个浑身是管子和齿轮的铁疙瘩,我连它叫什么都不知道。

这不是让我修机器,这是让我把月亮摘下来。

一股巨大的羞辱感冲上了我的头顶。

他们是在耍我。我那个疯子爹,和这个什么马厂长,他们合起伙来,就是为了看我的笑话。

我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拉起赵秀梅的胳膊,牙齿咬得咯咯响。

“走!咱不在这儿丢人现眼了!我爹就是个疯子!”

我用了力,想把她拽走。可赵秀梅却甩开了我的手。她的力气出奇地大。

她没有走。

她一步一步,走到了那台废铁一样的机器面前。

车间里嘈杂的轰鸣声好像都消失了。我看着她的背影,她围着那台旧机床,仔仔细细地走了一圈。她的眼神,不再是我熟悉的那种温顺和逆来顺受,那里面有一种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专注又锐利的光。

她伸出手,那双洗了无数衣服、补了无数破洞的手,轻轻地抚摸着冰冷的钢铁部件。她时而弯下腰,时而侧着头,像是在听,又像是在闻。那神情,不像是在看一台机器,倒像是在给一个老朋友看病。

我和马胜利都愣住了,看着她这奇怪的举动。

过了足足有五分钟,赵秀梅直起身,转过头。她看着马胜利,开口了。她的声音不大,但在我听来,却像一道炸雷。

“马厂长,”她异常清晰和自信地说,“这台机床的传动轴承磨损得不严重,还能用。主要问题不在这儿,是它的变速齿轮箱里,有一个锥形齿轮崩了角,动力传不上去,所以才会卡死。崩掉的那个角,把油路也堵了。”

她顿了顿,看着马胜利惊愕的脸,继续说:“你给我找一套内六角扳手、一个卡簧钳、一把铜刷子,再来几斤煤油清洗。我能修好它。”

那一刻,我呆呆地站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这个被我嫌弃了一路,被我认为是拖油瓶,只会低头洗衣服的乡下寡妇。

她到底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