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走的那天，床头柜里还藏着半包烟。
中华，软盒的。他一个月工资四千多，这烟六十块一盒，他舍不得抽。那半包，是他这辈子最后买的烟。
藏在他常看的那本《论语》里，书页中间挖了个洞，正好塞一盒烟。
教书四十年，他一辈子都在教别人做人。最后自己藏了三年烟。
2020年春天，我爸查出肺癌。
那年他55岁，在镇中学教语文，教了三十五年。抽烟抽了四十年，每天两包，手指熏得焦黄。我妈唠叨了他一辈子，没用。
体检发现的时候，是早期。右肺上叶一个2公分的结节，切掉就没事。
手术那天，我陪他去的。进手术室之前，他拉着我的手，说：“闺女，爸出来就不抽了。”
我说好。
手术很顺利。切了一叶肺，出来的时候身上插着管子，他疼得直皱眉，但一声没吭。我在ICU外面守了一天一夜，等他出来。
出院那天，医生把他叫过去，指着片子说：“切得很干净，早期，预后很好。但有一条，必须戒烟。一根都不能抽。”
我爸点头，说：“戒了，早戒了。”
我妈在旁边说：“他要是再抽，我打断他的腿。”
回家之后，他确实没抽。起码我看到的没有。
2020年秋天，他回去上班了。学校照顾他，没让他带主课，就上几节选修。他每天按时上下班，按时吃饭，按时睡觉。我妈说他乖得很。
2021年，复查了好几次，都没问题。医生说，继续保持，五年生存率很高。
那年他开始写回忆录。每天坐在书房里，写那些年教过的学生、带过的班、发过的火。书房门一关，一待就是一下午。
我妈说，你爸现在可好，不抽烟，不喝酒，就写字。我说那不是挺好。
2022年，还是好好的。CT正常，抽血正常。医生说，过了三年，风险就低多了。
那天从医院出来，我爸高兴，说去吃碗牛肉面。面馆门口，有人抽烟，烟味飘过来。他看了一眼，没说话。
2023年，他开始咳嗽。
一开始以为感冒，没在意。咳了一个月没好，我妈说去医院看看。他说不用，可能就是咽炎。
2023年6月，他开始疼。右边胸口疼，后背也疼。我妈急了，硬拉他去医院。
CT一做，医生就把我叫进去了。
屏幕上，他的右肺那个手术过的地方，又长出了东西。纵隔淋巴结也大了。肝上也有几个影子。
医生说：“复发，而且转移了。”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嗡嗡的。
2023年7月，开始化疗。
第一个疗程，他吐了三天。第二个疗程，头发掉光了。第三个疗程，人瘦了二十斤，走路都要人扶。
他躺在床上，瘦得皮包骨头，但从来不吭声。有一次我去看他，他正看着窗外发呆。我问他疼不疼，他说不疼。
2023年9月，有一天我妈收拾他的书房，翻他那本《论语》。书页中间鼓起来一块，翻开一看，里面挖了个洞，塞着一盒烟。
中华，软盒的，剩半包。
我妈拿着那盒烟，愣了半天。然后哭了。
那天晚上，她去问他。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三年了。”
我妈问什么意思。
他说：“手术后第二年，就开始抽了。一天两三根，偷偷的。不敢让你知道。”
我妈说：“你不要命了？”
他说：“我知道不对。但有时候，就是想。想得睡不着。”
2023年10月，有一天他忽然从病床上爬起来，跪在地上。
对面站着医生。
他说：“医生，求求你，还能救吗？”
医生愣了一下，赶紧扶他起来。说你这干嘛，起来说。
他跪着不起来，说：“我知道我错了。我不该抽烟。求你再想想办法。”
医生看着他那张瘦得脱相的脸，沉默了一会儿，说：“我们会尽力的。”
那天晚上，我去看他。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不说话。
我坐在床边，说：“爸，你那烟，藏了多久了？”
他没回答。
我又说：“你后悔不？”
他转过头，看着我，眼眶红了。他说：“闺女，爸这辈子，教了四十年书，教别人怎么做人。最后自己没管住自己。”
我说你后悔也没用了。
他说：“我知道。”
2023年11月，他走了。
从复发到走，五个月。
那半包烟，还在书里藏着。我妈没扔，我也没扔。
有时候我会想，他躲在书房里，偷偷点一根烟的时候，在想什么。是想以前的日子，还是想以后的日子。是觉得不值，还是觉得值。
他不知道，那根烟会要他的命。
他教了一辈子书，最后没教会自己。
今年清明，我去坟上烧纸。烧完往回走，路过那家面馆。有人在门口抽烟，烟味飘过来。
我站了一会儿，想起他最后那句话：“闺女，爸这辈子，教了四十年书，教别人怎么做人。最后自己没管住自己。”
他没管住。
但那个跪在地上求医生的样子，我忘不了。
特别提醒：此文章整理于网络，请大家理性观看。
我是星空漫舞，一个致力于深耕癌症患者亲身叙事的自媒体作者，这里不止有前行路上的艰辛，还有不像命运低头的滚烫故事。
如果快乐很难，那就祝你平安！愿我们都能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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