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老莫的头颅滚落在黄沙之上，阿育娅的世界顷刻间凝固了。
西域胡商莫家集族长老莫，一次次托举、成全女儿阿育娅。在生命最后一刻，他仍用血肉之躯拖延时间，为知世郎（原型为隋末农民起义领袖王薄）和女儿阿育娅的逃脱，筑起一道屏障。
这是春节档热门电影《镖人：风起大漠》中极具张力的一幕——“大漠女王”阿育娅爆发式成长的代价，是她侠义且慈悲的父亲猝然惨死。
▲电影中的阿育娅（马上）与胡商老莫（右一）。（图片来源：电影剧照）
梁家辉扮演的老莫，虽然是一个虚构人物，但他所代表的西域胡商群体，在真实的历史中扮演了重要角色。
（一）胡商老莫的侠义江湖
老莫在电影中的设定是胡商，更是一个隐退的江湖侠士。两重身份看似无关，实则与现实深刻契合。
胡商，即古代中亚、西亚及西域商人，其形成与丝绸之路的开通密切相关。汉武帝派张骞出使西域，将东西方贸易通道打通后，粟特、波斯、大食等地区的商人开始大规模来到中原，从事长途贸易，活跃于长安、洛阳、扬州、广州等都市。
电影中，莫家、和伊家等胡商五大家族虽为虚构，却有明确的历史落脚点，很可能借鉴了历史上中亚粟特地区的昭武九姓（康、安、曹、石、米、何、火寻、戊地、史）——隋唐时期掌控丝绸之路贸易的胡商群体。
中原文化中，早期侠者多以轻财好施、慷慨仗义为特征。典籍中记载的胡商多是“资产亿万计”，却不执迷于守财，能慷慨豪爽、一掷千金，这与中原豪侠的性格特点十分契合。
唐代传奇小说《原化记·魏生》载：魏生偶然拾得一石片，胡人要买，让魏生开价。因魏生不识货喊价低，竟然引起胡人的愤怒，主动加价至千万。
电影中，老莫也不是吝啬金银之人。明明对镖人刀马有恩在先，在请刀马护送知世郎和女儿阿育娅远走中原时，他仍然慷慨地拿出一袋金子给刀马，将利益与情分划分开来。
▲电影中的老莫。（图片来源：电影海报）
更深层面的侠者，并不在于武功精深、财富多寡，而是精神与品行。唐人李德裕《豪侠论》中所说 “义非侠不立，侠非义不成”，可见义气是侠士的重要标识。
义气，同样也是胡商极为看重的品格。胡商在商业交往中，看重契约与原则，并将其转化为一套独有的处世伦理，既与中原文化的仁、义、礼、智、信契合，又在与中原人打交道的过程中得以强化。
唐朝民间流传的“西域胡人识宝传说”，情节多是来自西域的胡商辨识并高价求购中原宝物，这类故事中的胡商大多带有豪侠特质，最能体现胡商受到中原任侠风气的影响。
▲莫高窟第45窟《胡商遇盗图》。（图片来源：资料）
《原化记·鬻饼胡》中记载：京城有一位举人，与一位卖饼的胡商为邻，胡商孤身一人，忽然病倒。举人每日探望，煎汤送药。胡商病重不治，临死前告诉举人，他本与同乡约定在此相会，如今承蒙照顾，以宝珠相赠，珠藏于其左臂肉中。日后若有西域胡商到，必会高价购买。胡商死后，举人破其左臂果得一宝珠，并为其下葬。
故事中，胡商即便亡故，依然能以宝珠护佑恩人。这与《镖人》中老莫的智慧，恰有相通之处。
而观众在老莫身上，更看到了侠士“济危扶困”的最高境界——施恩不图报，而报自随之。
身为胡人，老莫几十年如一日经营莫家集，将其打造为带有中原意象感的大漠“桃花源”。他以仁义为先，接纳了不少命运颠沛、流离失所的中原人，让这里成为各族群和谐混居的丝路商旅家园，播撒了亲善互济的种子。
阿育娅在赴长安之路上，屡有贵人相助，正是老莫平日济危扶困、广结善缘之果。
▲《镖人》中的武打场景。（动图来源：电影片段）
历史上，唐代长安西市有许多胡商居住，胡商店铺林立。唐朝对西域胡商，主要由安西、北庭都护府以及地方州县、鸿胪寺、萨宝府等管理，并出台了一系列政策，以支持、鼓励、保护胡商往来经商。
胡商坚持以“诚信”在大唐立足、推动商业繁荣，以“侠义”回报朝廷和百姓的认可与扶持。
（二）丝绸之路上的文明使者
胡商作为丝路文明的使者，通过商贸活动，在物质、生活、文明三个维度搭建起中西对话交流的桥梁。
胡商将西方的玻璃器、金银器、香料、珠宝等传入中原，同时将中国的丝绸、茶叶、瓷器、铁器等运往西方，促进了器物互通、生产技术与工艺的交流，丰富了人们的物质生活。
▲电视剧《长安的荔枝》中的胡商形象。（图片来源：影视剧照）
商品交换的同时，全新的生活方式也产生了。如茶叶经胡商逐步传播，最终在几百年后，影响了全世界人民的生活方式。胡服、胡帐、胡床、胡饭等多样化“胡风”元素在中原逐渐流行，融入中原生活体系。
在当时的长安、洛阳等国际都市，胡商店铺已成为一道特殊的人文景观，推动了社会生活及风俗习惯的多元化发展，形成了各民族经济上相互依存的共生格局。
这种交融的大历史背景，也暗埋在了《镖人》的情节设定当中。张译饰演的裴世矩一角，在电影中虽是推动情节发展的反派角色，而历史上的真实原型乃是"交通中西，功比张骞"的裴矩。
▲电影《镖人》中张译饰演的裴世矩。（图片来源：电影海报）
他曾前往河西走廊，寻访胡商，并结合实地考察汇编成三卷图文并茂《西域图记》，为人们提供了认识西域的“一扇窗”，也进一步凸显了文化交流和交融的重要性。
《西域图记》中提到了贸易的繁盛景象，表达了对华夏与夷狄一视同仁的理念，使得天下百姓都仰慕归化。
《隋书》《旧唐书》记载，朝廷设萨宝一职，主要管理粟特人聚落及相关事务。《唐安万通墓志》记载胡人作为使臣入朝，官至“摩诃萨宝”。
同时，精通双语乃至多语的胡商，还促进了文明的深度交流融合：推动了语言词汇互借与知识共享，将不同元素融入中原建筑、美术等艺术，为中华文明的博大精深注入有机成分。
▲胡人吃饼骑驼俑。（图片来源：山西博物院）
长期居华的胡商及其后裔逐渐接受中华文化。同时，胡商的存在也促进了中原人对域外文明的认知与接纳。
这种双向奔赴，为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提供了思想基础，使丝绸之路不仅是商品交换的通道，更是文明对话的桥梁，为中华民族多元一体格局的形成和发展注入了持久动力。
（三）胡商群体融入中华民族
▲阿育娅（左）向来自中原的侍女阿妮（右）表达想去长安的心愿。（图片来源：花絮截图）
“长安是什么样子？”
莫家少主阿育娅一心向往去长安看看，是电影故事线的铺垫。胡商作为丝绸之路的核心参与者，其融入中华民族的过程，是多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生动缩影。
1966年在西安西郊发现的何文哲墓碑，其墓志生动展现了胡商融入中华民族的过程。
何文哲是中亚粟特何国国王丕的五代孙，其先祖在唐高宗永徽初年入质长安，后留居任职。
▲粟特人俑。（图片来源：长沙博物馆）
何文哲移居长安后，在禁军中屡立功勋，封“庐江郡开国公”，其长子承袭爵位，家族完全纳入唐朝官僚体系。其墓志中未提及粟特身份，反而以“灵武人”自居，强调“忠以奉国、孝以敬亲”的儒家理念。
何氏家族并非孤例。考古发现显示，长期居华的胡商逐渐接受中华文化，其墓葬墓志遵循中原礼制，强调忠孝观念，体现了深刻的文化认同。胡商群体已从侨居的商人转变为中华民族的组成部分。
电影中，胡商老莫的遗愿是女儿平安抵达中原，暗含着胡商对中华文明的认同。历史上号称“知世郎”的王薄，是率先举起反隋义旗的一介平民。电影里，老莫将为天下人谋福祉的知世郎托付给刀马护送，说明老莫心之所系，由族群事转变为家国事，思想境界由个人侠义上升到天下大义。
▲《镖人》中的策马场景。（图片来源：电影剧照）
老莫，是无数胡商及其后裔扎根并融入中华的写照。
这种融入，不是单向的同化，而是双向的互鉴；既保持了各文明的主体性，又促进了文明的互融共生。
（作者简介：韩林，大连民族大学文法学院副教授。）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