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来的周县长有个习惯,早起去老城区转悠。这天他拐进一条巷子,闻着油香找了个摊儿坐下。
“两根油条,一碗豆浆。”
炸油条的老头应了一声,竹筷翻动面团,往油锅里一滑,白面条瞬间浮起,金黄酥脆。周县长咬了一口,外焦里嫩,正要夸,就听老头对隔壁摊主说:“赶紧多炸点儿,明儿个起,起码三天你们吃不上我炸的油条喽。”
“咋了?”
“城管要来撵摊儿。”老头头也不抬,“全县突击整治,搞三天。”
周县长心里咯噔一下。省卫生厅领导要来视察,这个决定昨天下午常委会才定下来,今早八点才通知相关部门。这老头,怎么一早就知道了?
他慢慢嚼着油条,没吭声。
过了几天,周县长又去了。老头正跟人聊天:“上面马上要来青天大老爷了,有冤假的值这几天去县府宾馆等着。”
周县长端豆浆的手一抖。
省高院的工作组星期三来清查积案,这个消息昨天晚上才在常委会上传达到县处级,今天一早,油条摊上就传开了。
他盯着老头满是油渍的围裙,心里翻起惊涛骇浪。
接下来几天,周县长有意无意往这边跑。他发现这老头消息灵通得邪乎——派出所突击检查娱乐场所,他能提前知道;城关镇镇长要出事,他能从镇长走路的神态里看出来。
周县长坐不住了。
会上,他把茶杯往桌上一顿:“我们的保密工作,是怎么做的?一个炸油条的老头,什么都知道!有些同志,嘴巴能不能紧一点?”
局长主任们低着头,大气不敢出。
公安局长小心翼翼问消息来源,周县长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公安局长脸上一阵红一阵白,领命去查。
第二天一早,公安局长换了便装,蹲在油条摊上要了两根油条。老头正跟人唠:“城关镇镇长最近要倒霉。”
局长凑过去:“您老咋知道?”
老头瞥他一眼:“他以前吃油条,让司机开专车来买。这两天自己步行来,一脸愁容。那年他爹死,他都没这么难受。能让镇长比死了爹还难受的事,除了丢官儿没别的。”
局长又问清查娱乐城的事。老头笑了:“那几家娱乐城一大早就挂出‘停业修缮’的牌子,人家有眼线。”
“卫生厅领导来视察呢?”
“除了上面来人,平时少见洒水车出来。”
“省高院工作组呢?”
老头慢悠悠翻着油条:“我邻居家有个案子,法院拖了八年。那天办案法官突然上门,满脸笑容问长问短,说案子马上解决。这不摆明了怕他们上访嘛。”
公安局长听得目瞪口呆,回去一五一十汇报。
周县长听完,沉默半晌,又拍了桌子。
这回开会,他一讲就是四个小时:“同志们,一个炸油条的老头,从洒水车出动、保安戴白手套、领导车位变化这些细枝末节里,就能把我们的工作动向看得一清二楚!这说明什么?说明我们平时搞了多少形式主义!这种恶习不改,政府的形象从何谈起?哪个部门再因为搞形式主义、搞突击应付,让这老头‘未卜先知’,别怪我周某人翻脸不认人!”
散会后,周县长以为这下总该消停了。
次日一早,他又去老地方吃油条。刚坐下,就听老头说:“今天上面要来大领导,来的还不止一个。”
周县长一惊。下午市长要陪同省领导来检查工作,昨晚才接到通知,这老头又知道了?
他强压着情绪问:“您老说说,来几个?”
老头笃定地伸出四根指头:“四个。”
周县长目瞪口呆。还真是四个。
“您老怎么知道的?还这么准?”
老头拿筷子点了点巷子口:“早上出摊儿,见县府宾馆的保安都戴上白手套了,如临大敌。再看看停车场,书记县长的车停角落里了,肯定是来了比他们大的官儿。再仔细看,他们停的是5号、6号车位,说明上面来了四个领导——当官儿的,上厕所都要讲究级别、排先后顺序呢。”
周县长张着嘴,半根油条塞在嘴里,忘了嚼。
晨光里,老头又下了一锅面团,滋滋啦啦响成一片。巷子口的洒水车唱着歌过去了,白手套的保安站得笔直,远处县府宾馆的停车场上,几辆黑色轿车安静地泊着,车号一个比一个小。
周县长慢慢嚼着油条,忽然觉得,这老头哪里是炸油条的,分明是个坐在最基层的“组织部长”——用一双老眼,把这官场百态,看得透透的。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