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灯一杯酒 千里故人书
谈谈文史类文章的散文化书写
刘德元
写这篇文章的初衷，是近年来接到不少文友赠送有关文史方面的书籍，厚厚的十几本，可见文史研究及出书热蔚然可观。于是乎，产生了写这篇文章的想法。
王大文著《史志随笔》（作者供图）
一、文史关键词与文史散文化的提出
我想说的，首先是什么是文史？这是一个关键词，需要补课。百度AI对文史的定义是：它是汉语中对文学与史学的统称。又说：“文史”一词，由“文”与“史”复合而成，其中“文”指文字符号及其产物（如文献、文艺），“史”指自然与社会发展过程及其记录研究，外来语为历史与文明（literature and history）。
回头再看我国古代文献，文史研究早于西方，在古代，如《新唐书·艺文志四》，即专设“文史类”，收录《文心雕龙》《诗品》等文学批评著作；清代史学家章学诚撰有《文史通义》，强调史学研究要讲究方式方法；近现代，全国政协于1959年启动文史资料工作，强调“三亲”原则，即：亲历、亲见、亲闻，与“三不”方针，即：不拘体裁、观点、篇幅。其核心含义包括文书记事、诗话文评和文化历史3个大类。
由此可见，文史研究不能陷入学术窠臼，要“三清”“三不”，尤其是后者：不拘体裁、观点和篇幅，这就给文史研究者和爱好者提供了很大的创作空间和讨论空间。
我讲的是文史爱好者所写的文史类文章。我把这种写法称之为文史散文，意思很明白，即：文史类文章没有固定体例，换言之，就是文史散文化。把文史文章归类为散文，并非本人首创，而是我国当代著名文学家郁达夫先生在他的《中国新文学大系·散文二集》的 《导言》 中所说：“一切文体除诗歌小说外，其余都是散文。”而且鲁迅先生也持此说。这便是文史散文化的出处。
章学诚《文史通义》内页（作者供图）
二、当前文史类文章出现的一些问题
近年来，文史散文化是在国家大背景、大事件下具有进步意义的地方书写，它包括地方人物、事物、事件和场景，是地方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它的书写意义，就是不断挖掘不为人知或鲜为人知的历史故事，抢救即将消失的事物和人物，特别是人物，因为许多具有时代意义的老人在慢慢离开这个世界。
然而，近年来文史散文化也出现一些问题，甚至乱象，特别是由某些微信公众号推送的文章，文中大量引用百度（谷歌）贴文或豆包AI拼文，谬误百出，相互抄袭，以讹传讹，很难说清谁是原创，谁抄袭谁，读之让人头大。有的地方为了争夺名人，抢地盘，争籍贯，例如前两年就有云南人把四川资中的骆成骧说成是云南会泽人。这还不要紧，要紧的是，居然有个别四川文史专家也把骆成骧说成是云南人，后来虽然纠正了这一说法，但也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此外，更值得思考的是，近年来文史乱象还表现有四大特征：一是时间错误，二是地点错误，三是人名错误，四是史实错误。前三者不用举例，笼统而言，有的是鱼鲁之误，有的是张冠李戴，有的是以讹传讹。唯有后者，这里可以谈谈，以资参考。
所谓史实，即历史事实。如果文史文章出现史实错误，悖离史实，用于交流，就会沦为笑柄；用于出书，就是“硬伤”；用于存史，就会贻误后人。比如，我看到有篇登载于某县政协文史资料的文章，有“清末民初，自贡市……”这个说法，我就纳闷，清末民初只有“自流井”，哪来“自贡市”呢？这就是史实错误。又如有篇文章在谈及明朝的资中时称“资中县”，也是错误的。查《四川通志》“资中”条：公元1368年明朝建立后，实行州改县，府辖县，资州改资县，隶成都府。因此，明朝时只有资县，而没有资中县。再如，有位文史爱好者喜欢写赋，赋中称范金卿上京赶考“吃着玉米馍馍”。玉米也是在明朝晚期才从南美进入中国，范金卿是唐朝人，唐朝哪来玉米呢？这又是史实错误。
以上这些，均属网文，而非纸媒，或不必深究。但史实错误出现在影视剧或公开出版物上就更不应该了。试举二例。
一是笔者近日看古装电视连续剧《隋唐英雄传》，其中有组镜头出现程咬金一伙在树林里吃“烧红苕”，看到这里，我就关了。需说明的是：红苕也是在明朝晚期才进入中国，隋唐时期出现“烧红苕”，不是笔者看错了，就是编剧和导演无知。
二是笔者日前看到一篇公众号推文，点击率颇高，原文是这样说的：“最近由巨野县政协文史资料委员会编、闫成瑞主编、团结出版社出版的《王禹偁诗集注》一书，被网友指出20多处错误，注者甚至连只需要高中语文知识的‘张翰’典故都不知道，在网上成为笑料。”（湖南五龙专栏：《伪史与虚火：地方文史研究乱象》）。
郭世佑主编《历史不是小姑娘》 湘潭大学出版社
以上仅限于笔者视野。笔者没有看到的，孰知几何？愚以为，造成以上错误的原因，从社会层面看，乃浮躁之风漫延，个别地方对“文化名片”的急切渴望，压倒了对史实性的严谨追求；从个体层面看，也可以说是学术伦理教育的缺失，使得一些人将网络时代的流量逻辑，错误地移植到需要沉淀与甄别的文史领域。
地方文史，绝非“房屋装修”，更不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郭世佑：《历史不是小姑娘》），它是中华文化在地方文化中的具象体现，具有历史严肃性与文化互补性。对其轻率敷衍或蓄意扭曲，短期看可能制造些许噱头，长期而言，却是在蛀空文化传承的基石，误导后人，助长历史虚无主义和不正学风，亟需有关部门整治。
三、文史散文概念阐发
文史散文是一种融合历史内容与文学表达的特殊体裁。它以真实的历史事件、人物、现象或文化遗迹为叙述对象，运用文学手法进行艺术加工和思想阐释。具体讲，有以下几大特征。
其一，文史散文的核心在于：立足史实，注入文心；以史为骨，以文为翼。文史散文既区别于严谨的史学著作（强调考证与客观)，也不同于纯粹的叙事散文(可以虚构)。它居于历史与文学的交叉地带，致力于在真实性的基础上，探寻历史的文化意蕴、人性深度与当代启示。从字面上讲，文史散文是散文书写，非虚构书写，既是历史书写，又是文学描写，以历史为经，以文学为纬，文中有史，史中有文，文史交融，文史不分家。
其二，文史散文的核心特点，包括史实的根基性、真实性；它的核心要素是尊重历史事实，所涉及的时间、地点、人物、事件等要素必须准确可靠，不能臆测，不能捏造或者歪曲。
其三，文史散文与历史小说不同，它不以虚构情节和人物为核心，而是在史实框架内进行合理的想象填充，如还原场景，烘托氛围，探索人物心理；等等。
其四，文史散文体现历史文化内涵的厚重性，其书写对象往往是具有文化积淀和象征意义的历史片段、人物或遗迹，旨在揭示其承载的文化精神、时代风貌或民族心理。
其五，文史散文有文化关怀，对某个历史人物或事件，往往承载着对民族文化、精神传统、人类命运的关切与反思。作者需通过非虚构的叙述视角，通常以“我”（显性或隐性）的视角介入，表明这是个人基于史料的研究、观察、体验和思考的产物，带有主观色彩，但核心事实是客观的、洞察的。
图片AI生成
四、文史散文写作的几个要点
一是在选题方面要立足史实。文史散文写作要尽量选择自己真正感兴趣且有研究冲动、能引发思考的历史题材。题材本身应具备一定的历史价值、文化内涵或现实启示。尤其是资历不深的文史爱好者，在选题方面，切口宜小，不宜选择历史大事件，避免宏大叙事难以驾驭。从实践看，最好从一个具体的人物、物件、地点切入，挖掘一些鲜为人知的细节，往往更能写出深度和新意。
二是对掌握的资料要消化吸收。文史散文写作与地方志编修具有某一方面的相同点——用资料说话。充足、翔实、可靠的资料是文史散文写作的基石，资料不齐，不要盲目动笔，以免停工待料；主题一经确定，对于文字资料的选择，尽可能全面地搜集如正史、野史、笔记、档案等；但这还不够，还得去田野考察，对遗址、遗迹、名人故居、事件发生地、事物存在地进行现场踏勘和人文体验，最好辅以口述史料作为补充；对史料的真伪、来源、立场，要反复甄别，孤证不立，去伪存真，要知道，按照文献学的基本原理，越是原始的资料，越接近历史真相，同时，对于原件注释的理解，不但能准确还原语义，还要利于引导读者去深入理解，使用语典时，先看学界前贤对此有无阐发。
三是文史类文章要散文化书写。写文史类文章与写散文一样，要追求语言优美、凝练、富有表现力和个性色彩。它可以是典雅的，也可以是质朴的，但需具有文学感染力，有可读性。在结构方面，虽不拘泥于固定体例，但需精心构思谋篇布局，比如时空切换、线索贯穿、对比映衬、首尾呼应；等等。在描述方面，文史散文要有文学艺术性和审美性，描写人物要形象生动，运用场景、肖像、动作、细节、情节，叙述铺陈、把控节奏；抒情要情感渗透，议论须思想升华，使冰冷的历史场景变得鲜活可感，人物呼之欲出，事物活灵活现。同时要有自然的场景转换，如倒叙、顺叙、穿插、回环；等等。长篇文章可设多级标题，使文章层次清晰，方便阅读。
四是写文史散文要表达情感。写文史散文要在史实基础上进行思辨，挖掘历史表象下的深层动因、文化密码、人性本质、兴衰规律。对历史人物和事件怀有真挚的情感，把情感建立在理性思考和对史实的把握之上，避免情绪化、偏激化或过度煽情。在语感上运用生动的描写、精炼的叙事、恰当的抒情、深刻的议论等文学手法，将史料转化为富有感染力的文字，捕捉和刻画富有表现力的历史细节，于细微处见人物、见精神、见时代，让历史人物“活”起来，让历史场景“立”起来，引发读者共情共鸣。
五是写文史散文一定要有新意。这个很重要，这是因为，写文史类文章本身就有一定难度。在时间上，写作者和写作对象之间具有时间空间距离以及时代生活内涵的隔阂性，况且很多题材都是经过很多年、很多人的反复书写，要避免重复和创新确实很难；在空间上，基本上都是同地域写作，受地方、人物、事物和事件的局限，这种情况，同一题材容易撞车，稍不留意就会出现同质化、同题化、快餐化、碎片化、资料化，写出的文章毫无新意，甚至沦为“炒冷饭”的地步。基于这种考虑，写文史散文，一定要选择不同角度，标新立异，写他人所未写，见他人所未见，就算同一题材也是人无我有，人有我新，人新我特。从更广阔视角看，历史故事需要不同时代的语态来重述。
六是文史散文要体现当代意识。从现代文明视角审视，文史散文除了立意要有新意，还要有当代意识。尤其是对过往历史事件的书写，不能停留于表面叙述，要深入思考事件背后的深层原因、人物的复杂性、历史发展的逻辑规律与当下的关联，从而提炼出深刻、独到、有价值的主题思想，在尊重史实的前提下，寻找新颖独特的观察和解读角度，思考历史对现实的镜鉴意义，使文章具有思想穿透力和现实关怀。
金振华 陈桂声《文史合璧·宋金元卷》
五、结语
“青灯一杯酒，千里故人书”。总之，文史散文的魅力，在于它打通了历史时空与当下心灵，以文学的灯火照亮尘封的过往和历史的暗角，又以历史的深邃滋养当下的思考。它要求写作者兼具“史家的严谨”与“文人的情怀”，在史实的基石上，运用文学的手法，构筑思想的殿堂。特别是在算法、豆包、AI写作渗透日常生活的当下，要力戒《大唐新语》所批评的“活剥王昌龄，生吞郭正一”，以及《古文辞通义》中批评的“剽窃前言，句摹字仿”之弊。写好文史散文，不仅是对笔力的考验，更是对学识、思想深度与人文关怀的一次锤炼。唯有沉潜于史料，淬炼于思考，倾注于真情，方能使笔下的历史故事焕发出历久弥新的光彩与穿透时光的力量。
来源：巴蜀文史
作者：刘德元（内江市委党史地方志研究室退休干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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