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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初,春天的暖意终于盖过了倒春寒。

我搬来这个小区三年了,对门住着个老太太,姓周,六十七八岁,一个人。她老伴走得早,儿子在外地工作,一年回来一趟,平时就她孤零零的。

我们见面打个招呼,点个头,没什么深交。她不爱说话,我也不善交际,就这么隔着门过了三年。

今年春天,事情起了变化。

那天我去楼下扔垃圾,看见周大妈蹲在单元门口,脸色煞白,捂着胸口。我吓了一跳,赶紧跑过去扶她。

“大妈,您怎么了?”

她摆摆手,说没事,就是有点晕。

我把她扶回家,给她倒了杯水,看着她慢慢缓过来。

“大妈,您一个人住,出点事都没人知道。要不我给恁儿子打个电话?”

她摇头:“别打,他在外地忙,别让他分心。”

我看着她佝偻的背影,心里有点不是滋味。

从那以后,我就多留了个心眼。每天上下班路过她门口,听听动静。周末做饭的时候,多做一点,给她端过去。

第一次送的是红烧肉。

我做红烧肉拿手,小火慢炖一个多小时,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用保温盒装着,敲开她的门。

她看见我手里的盒子,愣了一下。

“周大妈,我做了点红烧肉,您尝尝。”

她接过去,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就把门关上了。

第二天我去收盒子,盒子洗得干干净净放在门口。我心里还挺高兴,想着她应该是喜欢吃的。

过了两天,我又做了糖醋排骨。

这次她打开门,接过盒子,看了一眼,说:“太甜了,牙受不了。”

我愣了一下,赶紧说:“那我下次做清淡点的。”

第三次做的是清蒸鲈鱼,清淡,鲜嫩,适合老人吃。

她吃完了,盒子还回来的时候,说了一句:“鱼有点腥。”

我有点懵。清蒸鲈鱼我做了十几年,从来没被人说过腥。

第四次我做的是香菇炖鸡,炖了两个小时,汤都炖白了。

她吃了,说:“鸡太老了,咬不动。”

我把盒子拿回家,站在厨房里想了半天。这鸡是我专门去菜市场买的土鸡,嫩得很,怎么会咬不动?

第五次,我做的是韭菜鸡蛋饺子。春天的韭菜最嫩,我剁了馅,和了面,一个一个包好,煮得软软的,端过去。

她吃了。晚上我去收盒子,她站在门口,把盒子递给我,说了一句:“太咸了。”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满是皱纹的脸,眼睛浑浊,表情木然。

忽然之间,我全明白了。

不是菜的问题。

是她不想吃。

不是不想吃我做的菜,是不想被这样照顾。

我把盒子接过来,没有走,而是看着她。

“周大妈,我能进去坐坐吗?”

她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侧身让开。

她家和我家格局一样,两室一厅,但比我家冷清多了。客厅里没什么家具,沙发是老式的,茶几上放着一个药瓶,一个水杯,还有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对中年夫妻,应该是她和她老伴。

我坐下,她也坐下,两个人就那么坐着,谁也不说话。

“周大妈,”我开口,“您是不是觉得我多事了?”

她不说话,看着茶几上的照片。

“我不是想打扰您,”我继续说,“就是看您一个人,万一有点事……我住对门,能搭把手。”

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她不会开口了。

然后她说:“小李,你是个好孩子。”

我看着她。

“可我不想被人可怜。”她的声音沙沙的,“我老伴走了八年了,我儿子一年回来一趟,我就这么过。习惯了。”

我的眼眶有点热。

“大妈,我不是可怜您。”

她抬起头,看着我。

“我也有妈。”我说,“她在老家,也一个人。我一年回去一趟,每次走的时候,她都站在门口看着我,不哭,就那么看着。我知道她想我,可她不说。”

她的眼眶红了。

“我给您送饭,不是可怜您。是看见您,就想起我妈。”

她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她抬起头,擦了擦眼角。

“小李,大妈错怪你了。”

我摇摇头。

“不是您的错。是我没想明白。”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里,出来的时候端着一杯水。

“喝点水。”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温的,刚好。

那天下午,我们聊了很久。她给我讲她年轻时候的事,讲她老伴怎么追的她,讲她儿子小时候有多调皮。我听得很认真,不时问两句。

聊到太阳西斜,我站起来说要回去做饭了。

她也站起来,送到门口。

“小李,”她忽然说,“你做的菜,其实挺好吃的。”

我笑了。

“那以后,我做了给您端过来,您别嫌这嫌那了。”

她也笑了,笑得很轻,但很真。

“行,不嫌了。”

从那以后,我还是经常给她送饭。有时候是红烧肉,有时候是清蒸鱼,有时候是饺子,有时候就是简单的稀饭小菜

她再也不说“太甜”“太腥”“太老”“太咸”了。

每次接过去,她都笑一下,说:“又麻烦你了。”

我说:“不麻烦,顺手的事。”

时间长了,我发现她的变化。话多了,笑容多了,偶尔还会在门口等我下班,递给我一把自己种的青菜,说是阳台上种的,新鲜。

青菜确实新鲜,嫩绿嫩绿的,一看就是精心伺候的。

有一天,我端着刚炖好的排骨汤去敲她的门。

没人应。

我又敲了敲,还是没人。

我心里一紧,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没人接。

我赶紧跑下楼,在小区里找了一圈,没找到。又跑回来,想报警。

刚掏出手机,电梯门开了,她走出来,手里拎着个袋子。

看见我,她愣了一下:“小李?你咋在这儿?”

我松了口气,腿都软了。

“大妈,您去哪了?吓死我了。”

她举起手里的袋子,笑了。

“去市场买了点菜。你总给我送,我也给你做顿好的。”

我看着她,眼眶忽然有点热。

那天晚上,她给我做了一顿饭。红烧肉、糖醋鱼、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

我坐在她家那张老式餐桌前,吃着这顿饭,心里暖洋洋的。

“好吃吗?”她问。

“好吃。”我说。

她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

吃完饭,我帮她收拾碗筷。她不让,说我自己来就行。我说我帮您,两个人快。

洗着碗,她忽然说:“小李,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不嫌我烦。”她的声音轻轻的,“谢你给我送饭,谢你陪我说话,谢你把我当个人。”

我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大妈,您本来就是个人。”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我没再说话,继续洗碗。

窗外,春天的夜色温柔,有风吹进来,带着花香。

不知道是谁家的玉兰开了,香味淡淡的,很好闻。

从那以后,我家的饭桌上,多了一副碗筷。

不是给我妈留的。

是给周大妈留的。

注:图片来源于网络,素材来源于生活